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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标记 标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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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桁宁转进二班的第五天,池漾第一次注意到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不是对他做的,是对别人做的。
那天中午食堂人多,池漾和贺远打完饭找位置,走到角落的时候看到一个男生正站在顾桁宁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是在问题,池漾没在意,端着餐盘从那两个人旁边走过去,坐到了他们后面的那张桌子上。
坐下之后,他听到了后面的对话。
男生:“这道题你帮我看看呗,我算了两遍答案都不对。”
顾桁宁:“哪里?”
男生:“这一步,我不知道怎么化简。”
顾桁宁看了两秒,说了一句让池漾差点把汤喷出来的话。
“这是初中的内容。”
池漾低着头,拿勺子在汤里搅了搅。
那男生显然也被噎了一下,声音有点尴尬:“我知道,但是这个……就是忘了。”
“分式上下同乘共轭。”顾桁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课本八年级下册第72页。”
池漾听到那男生“哦”了一声,说了句“谢了啊”,然后快步走了。
贺远在旁边咬着筷子小声说:“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池漾没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这个人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和对他的时候,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不是说态度更好了,而是,更长了。
对别人,一句话解决问题,绝不多说一个字。
对他,会写成纸条,会在纸条上写一整句话,会告诉他看第几页,做哪道题。
池漾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放下勺子,端起餐盘走了。
想这些干嘛。
跟他又没关系。
下午的课,池漾破天荒地听了大半节。
并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好学生,而是因为数学课讲的新内容,他居然,跟上了。
前面几节听不懂是因为基础没打牢,这几天他断断续续地翻了些前面的内容,虽然远说不上“掌握了”,但至少再听课的时候,不再觉得那些符号是天书了。
他在草稿纸上跟着老师的步骤一步一步地算。
算到最后,答案是对的。
池漾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
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上一次完整地做出一道数学题,还做对了,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
很轻,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池漾没有回头。
他用橡皮把草稿纸擦掉了一块,翻到新的一页,听老师讲下一道题。
快下课的时候,池漾感觉到后背被碰了一下。
不是笔帽,是手指。
隔着校服,轻轻地、很快地点了一下,像是在示意他回头。
池漾皱着眉低下头。
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桌角,他完全没注意到,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3题第二步化简错了,括号前面是负号。”
池漾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第3题,他确实在第二步把一个负号写成了正号,他把那个符号改过来,顺着往下算,算到第三步又卡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纸条。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第三步用平方差公式,a平方-b平方=(a+b)(a-b)。”
池漾按着这个提示往下做,做出来了。
他把笔放下,盯着那道做出来的题看了两秒。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说不出口,不需要说谢谢,他也没要求这个人帮他。
所以他就没说话。
把纸条折了一下,夹进课本里。
下课铃响了。
池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和后背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淤血从青紫变成了黄绿色,正在慢慢消退。
他拿着水杯走出教室去接水,在走廊上远远地看到顾桁宁也在接水,他走过去的时候顾桁宁刚好接完,转身看到池漾,侧了一下身,让出位置。
池漾把水杯放到饮水机下面,接水。
顾桁宁从他身后走过。
脚步没有停,没有看他,没有说话,像完全不认识一样。
池漾接了满满一杯水,端着回了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池漾没睡觉。
他把数学课本翻到明天要讲的那一章,开始预习。
说是预习,其实就是把课本上的黑体字读一遍,例题看一眼,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他看得很慢,有些概念他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在看,一页一页地,没跳。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课本上有几处用铅笔做了标记——不是他做的。
在“奇函数”的定义旁边,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星号。在“偶函数”的定义旁边,画了两个星号。在课本下方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f(-x)=f(x)偶,f(-x)=-f(x)奇,记不住就代x=1验算。”
字迹很小,但很工整,像写字的人刻意把字缩到了最小,不想被太多人发现。
池漾看着这些铅笔痕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本课本是他自己的,从上学期就在用了,上面从来没有这些标记。
也就是说,这些字是最近才有人写的。
什么时候?谁?
他想着想着,脑子里的画面就慢慢连起来了。
某天中午,教室里没有人,有一个人走到他的座位上,翻开了他的课本,在上面写了这些字,然后合上,离开。
池漾把课本合上,翻到封面上看了一眼名字——他的,再翻开,翻到那些做了标记的页面,每一处标记都在关键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好是最容易混淆的那几个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课本合上,放进了桌肚里。
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个人。
放学的时候,池漾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了一些。贺远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不耐烦地催了两声,他一边应着一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往书包里塞。
“你今天磨蹭什么呢?”贺远靠在门框上。
“没磨蹭。”
“你平时往书包里塞东西都是用扔的,今天跟考古似的。”
池漾没理他,把拉链拉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
顾桁宁还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抬头。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整排座位都染成了橙红色,那个人的侧脸被光打得像一幅画。
池漾看了不到一秒,收回目光,走了。
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人确实在帮他。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带着“你好可怜”意味的帮。
是那种不出声的、不邀功的、甚至不让你当面说谢谢的帮,把答案写在纸条上放在你桌角,把课本上的重点用铅笔标好,在你需要的时候刚好出现在你后面。
池漾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也没打算去追问。
因为他知道,追问了,就要回应,回应了,就要建立联系。建立了联系,就要继续往来,继续往来,就会变成……什么?
池漾不想变成什么。
他一个人挺好的。
不需要谁帮他,不需要谁对他好,不需要谁在他课本上画星号。
池漾加快了脚步,像是要把身后的什么东西甩掉。
但他没有回头看。
所以他没看到,在他走出教室的那一刻,顾桁宁从书上抬起了眼睛。
那道目光越过整间空荡荡的教室,穿过落在空气中的细密灰尘和斜射进来的夕阳,追着池漾的背影一直到走廊拐角,然后顾桁宁低下头,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书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但他的手很稳,翻书的动作很平,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没有笑意,没有紧张,没有任何能被解读为“期待”或“忐忑”的东西。
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