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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条 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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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桁宁转进二班的第三天,池漾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井水不犯河水。
顾桁宁比他早到教室,池漾从后门进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神没偏,像经过一排书架或者一把空椅子,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趴下去。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
前两节课是语文和英语,池漾就睡了两节。
数学课的时候,他被迫醒了,因为老江说这节课要讲月考的卷子。
池漾的卷子发了,54分。选择题蒙对了几道,填空题全错,大题写了几个“解”字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他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了。
老江在讲台上讲第一道大题。
池漾没听,趴在桌上在草稿纸上画方块。
画着画着,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了。
不是起身的那种靠近,是坐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椅子的前腿离地了几毫米,整个人往前的重心转移带来的那种靠近,很轻,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池漾注意到了。
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方块。
身后的人没有做任何事,没递纸条,没拍他肩膀,没说话,就是靠近了一下,停了两秒,然后椅子的前腿落回地面,人靠回了椅背。
池漾不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在那个方块旁边又画了一个方块。
第四节课是自习。
老江在讲台上坐着批作业,教室里还算安静。
池漾趴在桌上,半睡半醒,意识在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灰色地带浮浮沉沉。
他听到后排有人在低声说话——是顾桁宁的同桌在问他题。
“这道题怎么证?”
“连接AC,用中位线。”
“然后呢?”
“然后证三角形全等。”
“哪两个三角形?”
“你自己看。”
池漾在心里给最后那句“你自己看”打了个评价,这人是真不爱说话。
但奇怪的是,那个人跟他同桌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没有任何温度,而他跟池漾说话的时候……池漾回想了一下,虽然也没多大起伏,但似乎,似乎没有这么平。
池漾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想多了,跟自己没关系。
中午食堂。
贺远端着一碗面坐到池漾对面,筷子搅了两下,看了池漾一眼。
“你身上那伤好点了没?”
“嗯。”
“嗯是什么?好了还是没好?”
“‘别问了’的意思。”
贺远“啧”了一声,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后面那个人,没跟你说话吗?”
“没有。”池漾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你说他是不是不爱跟人说话啊?”
“他跟不跟人说话关我什么事。”
贺远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给你递过纸条吗”,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
他怕说出来池漾会不高兴,池漾不高兴的时候脾气很差,他领教过。
池漾确实会不高兴。
不是因为提到顾桁宁,而是因为贺远那种“你们两个之间好像有什么”的语气让他反感,他跟谁都没有什么,他也不打算跟谁有什么。
在食堂门口,池漾又看到了顾桁宁。
那人一个人坐在食堂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餐盘。
他没有在吃饭,书摊在膝盖上,正低头看着,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有人从他面前走过,他没有抬头。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那人走了,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池漾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没有看他。
但池漾注意到一件事,那本摊在膝盖上的书,不是小说,像是竞赛教材一类的东西,很厚。
池漾收回了目光,走了。
不关他的事。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后,贺远去厕所了,池漾一个人趴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他很舒服,他闭着眼睛,整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放松但没睡着。
身后的椅子响了一下,顾桁宁站起来,走了。
池漾继续趴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脚步声回来了,从后门进来的,经过池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
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瓶水,常温的。
池漾睁开眼,看了看那瓶水,又闭上眼。
没碰。
他不渴,而且他不需要别人给他买水。
昨天那瓶水他放学的时候也没拿,留在了桌角,不知道是被值日生清掉了还是被谁拿走了,现在又来一瓶。
池漾心里有点烦,是那种很小的、像一根刺扎在指尖上的烦,不至于让你跳起来,但就是不舒服。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总给他放水,他们不熟,甚至算不上认识,就是一个班的同学,仅此而已。
池漾不需要这种关注,也懒得去分析背后的原因。
他翻了个身,把校服拉过头顶。
那瓶水在他桌角安安静静地待着,和昨天那瓶没有区别。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池漾破天荒地没有睡觉。
也不是因为突然想学习了,是因为老江说下周三月考,而他上次月考的成绩是全班倒数第九。
这个名次不算特别丢人,但老江找他谈过话,说“你要是能往前走走,说不定能上个不错的专科”。
池漾当时没说话,但他记住了。
不是想上专科,是老江说话的时候没有用那种“你也就这样了”的眼神看他。
在二中,能用正常眼神看待问题学生的老师不多,老江算一个。
他把数学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从前面的例题开始看。
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
是真的看不懂。
前面的内容落得太多,每一个“显然”他都不知道为什么显然,每一个“易得”他都不知道怎么得,那些汉字和符号组合在一起,像一道他找不到入口的迷宫。
池漾把课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身后传来纸张被撕下来的声音。
池漾的后背绷了一下。
一只手从肩膀上方伸过来,他把纸条放在了他翻开的课本上,正好在课本的中间,不压到字,也不挡到视线,放完后手收了回去。
池漾看着那张纸条。
没有折过,就是一小条白纸,边缘撕得不太整齐,但字迹很整齐:
“第三章函数的奇偶性,课本第45页的例题3看了,再回头做第42页的练习题,会顺一点。”
池漾把这行字读了一遍。
然后把纸条折了一下,夹进了课本里。
没有回头。
他翻到了第45页。
池漾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翻,可能是正好翻到那页了,可能是无所谓看一下,也可能是因为那行字写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你跟着做也不会损失什么。
他把例题3看了两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了一半,又翻回去看定义,再翻回来看例题,来回倒了好几遍,终于大概明白它在说什么了。
然后他翻回第42页,找到那道练习题。
做了出来。
过程写得很乱,格式也不对,但答案是对的。
池漾看着那个“4”,发了一秒钟的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一个什么样的过程,一个成绩倒数的学生,照着一个人写在纸条上的字,自己把一道题做出来了。
他没有去想这是谁的功劳,他就是觉得,嗯,还行。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身后的视线没有再落过来。
晚自习结束,池漾和贺远一起走出校门。
“你今天居然没睡觉。”贺远说,“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你才被鬼附身了。”
“那你干嘛呢?学习?”
“看了一会儿书。”
贺远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发烧了,池漾懒得解释,加快脚步走了。
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站牌下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有几个同校的学生在等车,三三两两地在聊天,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话。
车来了,池漾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道和霓虹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又收拢,那些灯火辉煌的商业区和他生活的城中村之间隔着好几十条街的距离。
池漾回到家的时候,屋里没开灯。
电视的声音从妈妈房间传出来,还是那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池漾换了鞋,先去厨房看了一眼,早上剩的粥还在灶台上,封着保鲜膜,没动过,旁边放的筷子和勺子也在原位。
他直接把粥喝了,又把碗洗了,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洗了切了,起锅烧油。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锅里的菜噼里啪啦地响。池漾一手端着锅一手拿着铲子,翻炒了几下,加盐,关火,盛到碗里。
一碗炒青菜,一碗米饭,端到客厅的小饭桌前。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池漾没抬头,他用余光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然后门又关上了。
他没有叫住她,没有问“你要不要吃点”,而是低着头,继续吃饭。
池漾吃完饭,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
路过妈妈房间的时候,门缝底下还透出光,他站了一下,确定里面还有电视的声音,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抽屉里的弹珠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坚硬的。
他攥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抽屉。
打开台灯,翻开数学课本。
到第47页。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路灯的光在墙上跳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回了原处,巷子里有人牵着狗经过,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住,声音隐入了夜色深处。
池漾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课本上的那些字慢慢不再像迷宫了,虽然有些地方他还是看不懂,但至少知道该翻到哪里去找答案了。
他做完了三道题,对了一道,错了两道。
错的那两道他没有再改。
台灯还亮着,但池漾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还握着笔,草稿纸上的最后一笔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像一条没有走完的路。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银色的光落在窗台上,钥匙串上那枚弹珠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等待明天早上被重新攥进手心的那个瞬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桁宁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在墙上。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纸条,不是他写过的那张,而是一张空白的纸。
他拿着一支自动铅笔,在纸上慢慢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又划掉了,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纸团了,每一个都写满了同样一句话,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措辞、不同的语气,但最后全都被揉掉了。
他写不出来。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不能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时候没到。
池漾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城池,墙上布满铁刺,城门紧锁,护城河里养着食人鱼。
而他要做的不是用语言去轰开城门,语言太轻了,轻到根本砸不穿那堵墙,他要做的是一点一点地渗进去,用不会触发警报的方式,渗透那道铁墙的缝隙。
顾桁宁把自动铅笔放下,关掉台灯。
在黑暗中,他靠进椅背里,抬起手,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窗外隐约有车声,远处的街灯把微弱的光线送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栅。
他的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一个很慢很慢的拍子。
他想起今天下午池漾翻开课本的声音,第45页,第42页,第45页,第42页,来回翻,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很慢,但很稳。
他在做题。
顾桁宁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
是一种确认,确认方向是对的,确认节奏是对的,确认他正在做的事情没有把池漾吓跑。
这就够了。
顾桁宁站起身来,把椅子推进桌下,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
明天抬头又能看见他。
这个念头让他安心。
顾桁宁把被子拉到胸口,翻身面朝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他的枕头上,银白色的细丝,像一枚被人遗忘的、来自遥远过去的银色头发,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月光,指尖感到了轻微的凉意。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一种缓慢的、稳定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笃定”的心绪里,一点一点地滑进了今天的尾声。
他有点确定了,池漾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