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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暮色 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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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天还没完全黑透。
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温柔的灰蓝,像被水洗过的旧绸缎,光线软软地铺在地上,连空气都变得迟缓了。
池漾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手指都懒得动。
他的头发还半湿着,搭在额前,T恤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毯子被他从沙发那头扯过来,胡乱盖在腰上,堪堪遮住了下半身。
他的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光着的脚趾微微蜷着,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揉过了的猫,瘫在那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顾桁宁从厨房端着水杯走过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裤子穿好了,上衣只系了中间两颗扣子,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胸膛和锁骨。
他的头发也还湿着,没有擦得很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很多,少了那些规整的、克制的棱角,多了一种很少见的不设防。
他在沙发边蹲下来,把水杯凑到池漾嘴边,“来喝口水。”
池漾没有动,脸埋在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不喝。”
“你出了很多汗,不喝会脱水。”顾桁宁的语气有些严肃,像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
池漾把脸从靠垫里转过来,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嘴唇干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把眼睛闭上了。
顾桁宁没有催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伸手把池漾额前的湿发拨开,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试了试温度。
“不烫。”
“本来就没事。”池漾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发飘,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顾桁宁把手收回来,重新端起水杯,“坐起来喝。”
池漾皱着眉,像是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慢慢撑起上半身,靠进沙发里。
毯子从他身上滑下去,他眼疾手快地扯回来,重新盖好,耳根红了一片,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去接水杯,顾桁宁没有递给他,把杯沿直接凑到了他嘴边。
“张嘴。”
池漾看着他,张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
顾桁宁用拇指帮他擦掉了,指腹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
池漾把脸别过去,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我自己喝。”
“你手抖得那么厉害,怎么喝?”
池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不说话了,就着顾桁宁的手把水喝完了。
一杯水喝了大半,他摇了摇头,顾桁宁把杯子放下。
“还喝吗?”
“不喝了。”
池漾重新趴回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毯子被他拉到肩膀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穿山甲。
顾桁宁在沙发旁边坐下来,手搭在池漾的后背上,隔着毯子,轻轻地拍了一下,“池漾。”
“嗯。”声音闷在靠垫里,含混不清的。
“跟我说说话。”
“困。”
“说完了再睡。”
池漾把脸从靠垫里转过来,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嘟着,像在跟谁赌气,“说什么?”
顾桁宁的手指在他后背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很轻,像在安抚,“分开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池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想说话,但他知道顾桁宁不会放过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桁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阜汐镇。”
“去阜汐镇干什么?”
“给我妈找了个墓地。”池漾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费力地回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把她安顿好之后,我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
顾桁宁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待了多久?”
“就几天,然后走了。”
“去哪?”
池漾把脸换了一个方向,埋进靠垫的另一边,“在旁边的县读完了高三。”
他的声音断掉了,像是睡着了。
顾桁宁等了几秒,池漾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了,眼皮彻底合上了,睫毛在暮色里微微颤着,像蝴蝶停在花上。
顾桁宁低下头,嘴唇凑近池漾的耳朵,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他,“高考了吗?”
池漾的嘴唇动了一下,“……嗯。”
顾桁宁的手指收紧了。
那他们就是参加了同一年的高考,在不同的城市。
“考上了什么学校?”顾桁宁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池漾没有回答了。
他彻底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埋在靠垫里,被压出一团软肉。
顾桁宁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有没有想我?”顾桁宁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池漾没有反应。
顾桁宁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他弯下腰,一只手伸到池漾的颈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池漾的身体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软糯的鼻音,像是被惊扰了,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顾桁宁低下头,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有。”
有没有想我?
有。
池漾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顾桁宁听到了。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顾桁宁把他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池漾的身体一沾到床,就本能地蜷了起来,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顾桁宁替他拉好被子,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睡脸。
他没有走,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橘黄色的光落在池漾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
八年前,池漾带着文珍的骨灰回到阜汐镇的时候,是春天。
他抱着骨灰盒走了很久,找到一个能看到水库的位置,请人立了一块碑。
镇上有一个老墓地,在山上,池漾选了一个能看到水库的位置,文珍以前说她想住水库边上。
碑很小,青石的,上面刻着文珍的名字,下面刻着他的名字——“子池漾”。
他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那天他没有哭,站在那里,看着水库的水面被风吹起皱褶。
他在老家住了下来,老家在阜汐镇的老街上,青砖灰瓦,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要把枕头底下的弹珠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很久,攥到它从冰凉变得温热,然后放回去。
后来他去找了那个表叔,把欠条上的数字核对了一遍,池蒋的欠债连本带利还清了。
还完之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老家的门窗锁好,背上书包,离开了阜汐镇。
他在旁边的县城找了一份工作。
在餐馆洗过碗,在超市搬过货,他也睡过地下室,吃过过期面包,发过四十度的高烧没人管,一个人去诊所打点滴,左手扎着针右手还在翻课本。
他捡起了高中课本,把数学公式抄在纸条上贴在床头,每天晚上背一遍。
他在县城的一所很落后的高中插班读完了高三。
那里的教学水平很落后,他只能加倍努力。
他不跟人来往,不参加任何活动,每天就是上课、做题、吃饭、睡觉。
那年高考,他考上了一所外省的专科院校,专业是文物修复与鉴定。
他填这个志愿的时候,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招生简章,纸已经被他翻烂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也许是因为在阜汐镇的时候,他看到一位老人在修补一只碎掉的碗。
那位老人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但拿起镊子的时候,那些手指忽然就变得很灵巧,像变了一个人。
一片一片的碎瓷,在他手里重新拼成一只完整的碗。
池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老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碎了的东西,不一定就废了。”
大学三年,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白天上课,晚上去修复工作室打工,从最基础的开始学,清洁、拼接、粘合、补缺、做旧。
他的手上全是伤,被化学品灼伤过,被刀片划过,被热熔胶烫过。
他把所有能学的东西都学了下来,别人不愿意接的活儿他接,别人不愿意加的班他加。
师傅说他太拼了,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能说:有事做就不会想别的。
想什么?想那个人。
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有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想他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自己。
想他会不会恨自己。
池漾不敢想这些,想了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
所以他把自己埋进碎片里,一片一片地拼,拼到什么都不想。
毕业以后,他进了一家修复工作室,从学徒做起。
前两年几乎没有收入,住在工作室的阁楼上,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他熬过了最难的时候,积累了第一批客户,靠着一件修好的明代青花碗在圈子里打开了名声。
后来他攒够了钱,在双清买下这间平层,挂上了“怀宁工作室”的牌子。
他做到了,一个人,八年。
枕头底下的弹珠跟着他辗转了八个城市,从阜汐镇到县城,从县城到学校,从学校到工作室。
换过多少次住处,它就跟着他搬了多少次。
池漾每次把它放到枕头底下的时候,都会想,那个人是不是还留着另一颗。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怕知道了就会忍不住去找,怕忍不住去找了就会让那个人失望,怕那个人失望了就会后悔。
所以他忍着。
…………
凌晨两点,顾桁宁还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池漾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侧躺着,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
顾桁宁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手指碰到了池漾的掌心。
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镊子磨出来的。
他翻过池漾的手,看着他指尖那些细小的伤痕,有烫伤的疤、划伤的痕、化学品留下的斑驳印记。
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很轻,怕弄疼他。
他不知道池漾这八年是怎么过的。
但肯定什么都是自己扛。
顾桁宁低下头,把池漾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着眼睛,他的睫毛是湿的。
池漾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像是在回应什么。
顾桁宁松开他的手,替他掖好被角,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侧过身,把池漾揽进怀里。
池漾的身体本能地靠了过来,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池漾在他怀里,呼吸很轻,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