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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珍惜 珍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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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后,雨总是断断续续的。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裹着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不冷,但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池漾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山。
阜汐镇在双清西北方向,开车要两个多小时。
出了市区之后,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雾气在山腰上缠绕着,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
顾桁宁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在池漾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困了就睡一会儿。”
“不困。”
池漾把脸转回来,看着前方。
雾气越来越浓,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想起去年清明他一个人坐大巴回来,抱着一束白菊花,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了很久。
那时候没有人陪他,他也不需要人陪。
今年不一样了,顾桁宁坐在他旁边,车里没开空调也很暖和,他的手也很暖。
车子拐进阜汐镇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镇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木门板的老房子,屋檐下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
池漾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顾桁宁把车停在镇口,两个人下了车。
池漾从后备箱拿出两束花,一束白菊,一束黄色的菊。白菊是给文珍的,黄色的菊是给顾桁宁爷爷奶奶的,他把黄色的菊递给顾桁宁。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雨后的山路很滑,石子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
顾桁宁走在前面,池漾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山上的树已经绿透了,深深浅浅的绿色在雾气里层层叠叠,像一个没有人打扰的静默世界。
顾桁宁爷爷奶奶的墓在山腰的一棵老松树下。
墓碑不大,青石的,字迹有些模糊了,顾桁宁蹲下来,把黄色的菊放在碑前,没有点香,没有烧纸,就那样蹲着,安静地看了几秒。
池漾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
“爷爷奶奶,我来看你们了。”顾桁宁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我现在很好,我带了一个人来,等会儿介绍给你们认识。”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池漾点了一下头。
…………
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
文珍的墓在山顶附近,一个能看到水库的位置。
池漾选了很久才选中的地方,视野开阔,晴天的时候能看到整片水面,今天没有晴天,雾气把水库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池漾在墓前蹲下来,把白菊放下。
墓碑上刻着“慈母文珍之墓”,下面刻着他的名字——“子池漾”。
碑前的泥土还是湿的,去年烧的纸灰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池漾把叶子捡掉,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水渍。
顾桁宁没有跟过来,他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背对着池漾,看着山下雾茫茫的镇子。
池漾知道他在等,等他跟妈妈说完话。
“妈。”池漾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和墓碑能听到,“我来看你了,今年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带了一个人来。
就是以前我带回过家的那个同学,顾桁宁,你见过他的。”
池漾顿了一下,手指在碑面上慢慢蹭着,指尖划过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石面。
“妈,他是我喜欢的人,是那种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
池漾的声音有点哑,但嘴角弯着,“你放心,我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他沉默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细雨吹到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站起来,把碑前那几片落叶又捡了一遍,确定每片叶子都被清理干净了。
池漾转过身,走回顾桁宁身边,“好了。”
“我跟阿姨说两句。”顾桁宁看着他。
池漾愣了一下,“说什么?”
“就两句。”
池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走到了刚才顾桁宁站的位置,背对着他。
顾桁宁一个人走到墓前,蹲下来。
他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伸出手,把碑面上残留的水渍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的眼神很温柔,和平时那个冷淡的、不动声色的顾桁宁完全不一样。
“阿姨您好,我是顾桁宁。”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是池漾的男朋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应,风停了,雨丝也细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
“对不起阿姨,我们都是男孩子,但我们很爱对方,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很久的。”
他收回手指,“您空缺的池漾的生活,我会替您补上,他胃不好,我会盯着他吃饭,他颈椎不好,我会帮他按。
他一个人过了八年,以后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我会陪他很久很久,会无比珍惜他。”
他低着头,看着碑面上那行“子池漾”三个字,“希望您能放心把池漾交给我。”
顾桁宁站起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池漾身边。
“说完了?”
“嗯。”
“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
池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雨丝落在头发上,亮晶晶的。
从阜汐镇出来,雨彻底停了,天空裂开一条缝,一束光照下来,落在远处的山脊上,把那一片树照得发亮。
顾桁宁开车往天水市的方向走,池漾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景色从山林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城市。
天水市变了。
池漾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高楼和新修的马路,觉得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
他和顾桁宁在这里度过了半个不到的高中时代,走过每一条街,穿过每一条巷。
他们在那座桥上接过吻,在“老地方”喝过可乐,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牵过手。
那些地方还在吗?池漾不知道。
顾桁宁把车停在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停车场。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前走。学校门口的梧桐树还在,比八年前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大半条街。
“老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家水果店,招牌换了,门头装修过了,但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位置。
池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顾桁宁站在他旁边。
“以前你坐在那个角落。”池漾说。
“你还记得。”
“记得。”
顾桁宁嘴角弯了一下,“可你每次都假装没看到我。”
池漾没接话,耳朵红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学校后面的那条巷子还在,红砖墙上的青苔更厚了,墙根长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空气里还是那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
“这里。”顾桁宁忽然停下来。
池漾看着他。
“我在这里救过你。”顾桁宁的声音很轻,“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阳光从墙头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走吧。”池漾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顾桁宁没有动,伸出手,握住了池漾的手指,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
池漾没有挣开。
“还跟以前一样。”顾桁宁说。
“什么一样?”
“你手还是凉。”
池漾把顾桁宁的手往口袋里塞了一下,“你手热。”
两个人就那样牵着手走出巷子。
池漾以为会遇到人,但巷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遗憾。
从巷子出来,两个人沿着学校围墙走。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玩单杠,隔着铁栏杆,那些声音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要是现在还在上学,我们一定天天一起吃饭。”顾桁宁说。
“你现在不也天天跟我一起吃饭?”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桁宁没有回答,偏头看了池漾一眼。
池漾没有再问,他知道顾桁宁的意思。
那时候他们偷偷摸摸的,牵手要选在没人的巷子,说话要压低声音,怕被别人看到,现在不用了。
但他们再也回不去那个年纪了。
两个人沿着学校围墙走了一圈,又走回停车场,池漾正准备上车,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池漾?”
池漾转过身,一个男人站在几米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下巴上有点青色的胡茬。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圆圆的,亮亮的,看着池漾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了说不清的东西。
贺远。
池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远走过来,越走越快,走到池漾面前停下来。他的眼眶红了,拳头攥着,肩膀在抖。
池漾以为他要打他,但贺远没有打,他把池漾拉进怀里,狠狠地抱了一下,然后推开,又拉回来抱了一下。
“你他妈……”贺远的声音在抖,“你去哪了你?你他妈去哪了?”
池漾没有立即说话。
“你电话打不通,微信还注销,怎么都找不到你。”
池漾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对不起。”池漾的声音很小,“我不告而别了。”
贺远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又气又喜又惊又难过。
最后他笑了一下。
“你回来就好。”贺远说,“你回来就好。”
池漾抬起头看着他,贺远又看了看旁边的顾桁宁,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
他看到了顾桁宁和池漾牵在一起的手。
贺远沉默了。
“你们两个……?”贺远没有说下去。
贺远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贺远问。
“八年前。”顾桁宁说。
贺远又沉默了。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池漾碗里的排骨永远是顾桁宁夹的,想起顾桁宁每天等在教室门口和池漾一起上下学,想起那些他以为只是“关系好”的瞬间。
那些瞬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拼成了一幅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图。
“艹。”贺远骂了一声,但他没有再说别的。
三个人站在停车场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贺远低着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到墙角,撞了一下,停住了。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贺远说。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池漾和顾桁宁坐在一边,贺远坐在对面。
池漾点了一杯乌龙奶茶,加珍珠,三分糖,顾桁宁跟他一样。
贺远点了一杯原味奶茶,加椰果。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个小圆桌。
奶茶店不大,装修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墙上还贴着学生写的便利贴,花花绿绿的,贴了满满一面墙。
“你这些年去哪了?”贺远问。
池漾喝了一口奶茶,“大部分时间在双清。”
“双清?你在双清?”
“嗯。”
贺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他妈找了你好久,你退学之后,我去你家找过你,敲门没人应。
后来听说阿姨……走了,我想找你,找不到。你去哪了?你为什么退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池漾低下头,手指在奶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家里出了点事,退学是我自己决定的,没告诉你……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害,不聊伤心的了。”贺远话锋一转。
“你们两个——”贺远看着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高中。”顾桁宁说。
贺远又沉默了,他把奶茶杯里的椰果搅来搅去,搅了很久。
“所以你们那个时候就……”贺远没说完。
“嗯。”池漾的声音很小。
贺远把奶茶杯放下,看着池漾,“你不告诉我?”
池漾低下头,语气有些凶,“第一次谈恋爱,还不让人害羞了?”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走了也不告诉我,你谈恋爱也不告诉我,你在哪也不告诉我。”贺远的声音大了一点,又压下去了,“你还是不是朋友?”
池漾的手指攥紧了奶茶杯,他抬起头,看着贺远。
“是。”池漾声音软了下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贺远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那些便利贴,吸了一下鼻子。
其实他根本就不怨池漾。
“靠!”贺远的声音有点哑,“你少来这套。”
池漾没有说话,贺远把脸转回来,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以后还走吗?”贺远问。
“不走了。”
“有什么事还瞒着我吗?”
池漾摇了摇头。
贺远深吸了一口气,把奶茶杯里的椰果捞出来吃了,他扫了顾桁宁一眼,又扫了池漾一眼。
“你们俩,”贺远说,“好好的。”
池漾看着他,“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两个男生。”
贺远把奶茶杯放下,“你觉得我会介意好朋友这个?”
池漾没有说话。
贺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是我朋友,你什么样我都认,别说两个男生,你就是……算了,不说了,反正你是我朋友。”
池漾低下头,眼眶红了,“谢谢。”
“别跟我说谢谢。”贺远站起来,“我走了,我爸还等我吃饭。”
他突然想起来,“加个微信,别再注销了。”
池漾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两个人扫码加了好友,贺远看了一眼池漾的头像,昵称是“cy”,头像是一张灰色的图。
他笑了一下。
“你这头像十年没换。”
“习惯了。”
贺远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池漾。”
“嗯。”
“下次别一个人扛了,有事跟我说。”
池漾点了点头。
贺远走了,奶茶店的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
池漾坐在那里,看着贺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顾桁宁伸出手,把池漾的手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