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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脉搏 脉搏 ...

  •   有人敲门。

      池漾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放下手里的工具。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会不会是顾桁宁?

      今天早上他没有来,没有早餐袋放在门口的声音,手机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池漾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里空了一块,也许两者都有。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修身上衣,深色的阔腿裤,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她的五官明艳,气质干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杂志上走下来的。

      池漾愣了一下才认出她——阮以慈。

      阮以慈也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池漾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池漾几乎听不到:“难怪啊。”

      池漾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阮以慈笑了笑,恢复了得体的表情,“请问是怀宁工作室吗?我听人说这里的修复师手艺很好,我有个东西想请你帮忙修复。”

      池漾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阮以慈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工作间,在那些工具和碎片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池漾脸上。

      她把手里的首饰盒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堆碎玉,大大小小好几片,用软布包着,包得很仔细。

      最大的那片大概有小拇指大小,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玉质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颜色很深,像一潭沉静的水。

      “这个玉镯子对我很重要。”阮以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八年前我不小心把它弄碎了,一直想找人修,但不敢随便找,听说这里的修复师技术很好,我就来了。”

      她顿了一下,“能修好吗?”

      池漾戴上手套,拿起一片最大的碎片放在放大镜下看了看,“碎得太厉害了,修好之后可能会有轻微的瑕疵,需要用树脂做填充,尽量保持美观。”

      “能修就行。”阮以慈看着他,“我不在乎有没有瑕疵,我只想把它修好。”

      池漾点了点头,“工期大概两周,修复方案我到时候发给你。”

      “好。”

      池漾把碎片放回首饰盒里,盖好盖子,贴了标签。

      阮以慈站在工作台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看了看池漾,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个正在修复的梅瓶。

      “那个梅瓶,好像是顾桁宁外公的?”阮以慈问。

      池漾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阮以慈笑了一下,“我猜也是。其实是他介绍我来的,他只说了工作室的名字和地址,没说是你。”

      阮以慈事先不知道是池漾。

      池漾看着她,没有说话。

      “镯子能修好。”阮以慈的语气很轻,“关系能吗?”

      池漾低下头,把首饰盒盖好,“我送送你。”

      阮以慈没有立刻走,犹豫了一下,“池漾,能不能赏个脸,去楼下咖啡馆聊两句?”

      池漾看着她,犹豫了几秒,“好。”

      咖啡馆在小区边上,走过去不要太久。

      阮以慈要了一杯美式,池漾要了一杯温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很好,行道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你变了很多。”阮以慈先开了口。

      “你也是。”

      阮以慈笑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顾桁宁找了你很久,没想到你就在双清,离我们这么近。”

      池漾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池漾,你当年有没有怪过顾桁宁?”阮以慈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池漾愣了一下。

      “怪他不联系你,怪他不来找你,怪你最难的时候他不在。”

      池漾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没有。”

      “真的吗?”阮以慈的语气很轻。

      池漾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跪在雨里,抱着文珍,手机怎么都打不通。

      他说过不怪他,但他骗不了自己。

      “其实你应该怪他的。”阮以慈的声音低了下去,“怪他不肯告诉你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池漾抬起头看着她。

      “其实沈叔叔不是把顾桁宁关在家里,是关在双清的老家祠堂里。”

      阮以慈的语气起伏不大,但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他每天跪在祠堂里,沈叔叔不给他饭吃,还拿鞭子打他,说他对不起列祖列宗,是罪人,需要赎罪。”

      池漾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住了。

      “顾桁宁没有告诉过你吧。”阮以慈看着他,“他不会告诉你的,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

      疼也不说,苦也不说,一个人扛着,跟你一样。”

      池漾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顾桁宁被沈成则带走的那天,想起他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想起他说“等我”。

      他以为顾桁宁只是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不能打电话。

      他不知道他被打了。

      “后来顾阿姨回国,沈叔叔怕她知道,就把顾桁宁从双清带回了天水。”阮以慈的声音有点抖,“顾桁宁满背的鞭伤,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

      他发着烧,一个人躺在房间里,谁都不让进。

      顾阿姨气得跟沈叔叔大吵了一架,那也是他们离婚的导火索之一。”

      池漾的眼眶红了,他把头低下去,手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其实那个时候的顾桁宁,比我现在说的还要惨。”阮以慈的声音轻了下去,“男生喜欢男生又怎么样,都不过是心之所向,沈叔叔不明白,他永远都不会明白。”

      池漾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顾桁宁跪在祠堂里的画面,鞭子落在他背上,他不说疼,不求饶,一个人扛着。

      就像当年他扛着文珍的死,扛着退学的压力,扛着八年一个人的生活。

      他们都在扛,都以为扛着就是对的。

      阮以慈站起来,“我先走了,镯子的事麻烦你了。”

      她拿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池漾,希望你们不要再这么倔下去了。”

      她走了,咖啡馆的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

      池漾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想起顾桁宁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

      我的未来和你,我选你。

      池漾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池漾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梅瓶的碎片发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阮以慈说的那些话。

      天黑了,池漾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的,很规律。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

      门被轻轻敲响。

      池漾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走过去,拉开门。

      顾桁宁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了池漾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委屈,没有质问,没有“你昨天让我走了我今天还来”的赌气。

      他就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今天公司临时有个会,所以就没来。”顾桁宁解释,“有没有偷偷不吃早餐?”

      池漾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桁宁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池漾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抓住了顾桁宁的披风领子。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八年前在巷子里抓住他校服的时候一样。

      “怎么了?”顾桁宁的声音低了下来。

      池漾没有回答。

      他拉着顾桁宁进了屋,关上门。

      他把他拉到沙发旁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

      “池漾……”

      “脱了。”池漾的声音有点抖。

      顾桁宁愣了一下,“什么?”

      “衣服,脱了。”

      顾桁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插科打诨地说了一句:“那不是被你看光了吗?”

      池漾没有笑,甚至有点严肃,他看着顾桁宁,嘴唇在发抖。

      顾桁宁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池漾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解开了披风的扣子,脱了披风,又解开了毛衣的扣子,脱了毛衣。

      动作很慢,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池漾反悔的时间。

      池漾没有反悔,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顾桁宁看着他脱掉一层又一层的衣服。

      最后是贴身的黑色T恤,顾桁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掀起来,从头上脱掉了。

      他的后背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从肩膀到腰际,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疤痕。

      不是一道两道,是很多道。

      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不久前才愈合的。

      最深的一道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际,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又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闪电。

      池漾坐了下来,坐在顾桁宁身后。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那道最深的疤痕上方,没有碰上去,手指在发抖。

      “你疼不疼?”池漾的声音很小。

      “不疼了。”

      池漾弯下腰,嘴唇贴上了那道疤,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顾桁宁的后背绷紧了,肌肉像拉满的弓。

      池漾没有退开,嘴唇沿着疤痕缓缓移动,从肩胛骨到腰际。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顾桁宁的皮肤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顺着疤痕的纹路往下淌。

      顾桁宁回过头,看到池漾红了的鼻尖,红了的眼眶,满脸的泪。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地擦过池漾的眼角,蹭掉了一滴眼泪。

      “为什么不告诉我?”池漾的声音哑了。

      顾桁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从池漾的眼角滑到他的脸颊,停在那道疤旁边。

      “说了你又哭了怎么办?我不会哄啊。”顾桁宁的声音很轻。

      池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顾桁宁的后背里,贴着他的肩胛骨。

      眼泪打湿了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

      “你让我走,我走了。”顾桁宁的声音很低,“但我也只是暂时离开,我不能再让你跑了。”

      池漾从他后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的背影。

      他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顾桁宁,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上。

      “我不跑了。”池漾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我只是怕你后悔,怕你以后想起来觉得不值,你那么好,你值得更好的,可是我刚才看到这些疤的时候……”

      他的声音碎掉了,“我宁愿你告诉我。”

      顾桁宁转过身,把池漾拉进怀里,他的手放在池漾的后背上,收得很紧。

      池漾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打湿了他的皮肤。

      “池漾。”顾桁宁叫他的名字。

      “嗯。”

      “你听我说。”顾桁宁的声音很低,“我不是等你给我一个答案,我是等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

      你让我走,我走,你让我来,我来。

      你不说,我就等,你说什么我都听,但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听。”

      池漾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什么?”

      “你让我不要再爱你,我不会听。”

      顾桁宁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那天问,我们算什么关系。”顾桁宁说,“你说是可以吃醋的关系,我觉得不够。”

      池漾看着他。

      “我想做你的未来。”顾桁宁说,“以后不会再让你胃疼,颈椎不舒服我帮你按,以后我都陪着你。”

      池漾的眼眶又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桁宁的手指,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

      “顾桁宁,这些年我没有等你。”池漾的声音很轻,“但我想了你好多年,很多次我都要撑不住了。”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的。

      “你知道吗?”池漾的声音破碎又圆满,“我也是爱你的,但我把它藏起来了。”

      我爱你,藏进我的脉搏里。

      它跟我的心跳在一起,从十七岁到现在。

      顾桁宁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还放在那里,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一切都没有变。

      但池漾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终于承认了,他爱顾桁宁,从十七岁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停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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