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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选你 选你 ...

  •   顾桁宁的车停在老宅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老宅在双清市的老城区,独门独院,青砖灰瓦,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绿了大半。

      顾桁宁推开院门,院子里的海棠开了,花瓣落了一地,粉白色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绕过影壁,走进正厅。

      麻将声先于声音传出来,清脆的、利落的碰撞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碰,九条。”顾方岚的声音。

      顾桁宁站在门口,看到她坐在麻将桌东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盘起来,用一支木簪别着。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摸牌的动作不急不慢。

      对面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左右两边也都是生面孔,桌上放着筹码,不多,看来是娱乐局。

      “妈。”顾桁宁叫了一声。

      顾方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有停,摸了一张牌,打出去,“回来了?”

      “嗯。”

      “厨房有汤,让阿姨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我来看外公。”

      顾方岚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回牌桌上,她对家打了一张五万,她看了一眼,没碰,摸了一张牌,又打出去。

      “最近忙不忙?”顾方岚问。

      “还好,刚交了一个方案,这几天休假。”

      “休假了也不在家待着,跑出去干什么?”

      “外公的梅瓶在找人修复。”

      顾方岚的手指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问找谁修,也没有问修得怎么样,只是说了一句“你外公念叨好几天了,去吧”,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牌桌上。

      顾桁宁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打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八年了,她的头发还是那么乌黑亮丽,眼角的皱纹细微到看不见,可见保养得很好。

      她的背挺得很直,坐姿端正,摸牌的手很稳,顾方岚察觉到儿子还没走,于是随口问了句:“你爸最近有联系你吗?”

      “没有。”

      顾方岚的手停了一下,把刚摸起来的牌放回去,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也没联系他?”

      “太忙了,没空。”

      顾方岚没有说什么,把茶杯放回去,重新拿起牌,打了一张出去。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桁宁注意到她打牌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爸上个月来找过我一次。”顾方岚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想把城西那块地拿下来,找我帮他搭线,我没答应。”

      她顿了一下,“我跟他已经离婚五年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离婚了五年,但官司打了三年。

      “你去看看外公吧。”顾方岚说,“他在后院晒太阳。”

      顾桁宁转身走了。

      …………

      后院,老爷子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闭目养神。

      阳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斑斑驳驳的。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顾桁宁,笑了一下。

      “来了?”

      “外公。”顾桁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梅瓶在修了,修完就没有瑕疵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他把紫砂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看着头顶的海棠花。

      “你妈在打麻将?”老爷子问。

      “嗯。”

      “她最近迷上这个了,天天打,我说她她也不听。”老爷子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不过她高兴就好,以前太累了,现在能歇一歇,是好事。”

      顾桁宁没有说话。

      他知道外公说的“以前”是什么意思。

      以前顾方岚要管公司的事,要管家里的事,要管顾桁宁的事,还要管沈成则的事。

      她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紧到没有一刻是放松的。现在她离了婚,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重心放在了她自己身上。

      “你妈这辈子不容易。”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当年她嫁给你爸,我和你外婆都不同意。

      不是嫌弃他穷,是觉得这个人太要强了,要强不是坏事,但他要的不是出人头地,是要压过所有人,这种人不适合你妈。”

      顾桁宁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他果然不满足,他想把顾家的东西都变成自己的。

      你妈发现他在搞鬼,跟他吵了很多次,最后还是离了。”老爷子的语气很平,“她做得对。”

      …………

      爷孙俩就这么聊到了饭点。

      晚饭时间,老宅的餐厅很热闹。

      除了顾方岚和老爷子,还来了几个亲戚,顾桁宁的表姑、表叔,还有两个不认识的远房亲戚,说是来双清办事顺便看看老爷子。

      圆桌上摆满了菜,顾桁宁坐在老爷子旁边,顾方岚坐在对面。

      席间很热闹。

      表姑在聊她儿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表叔在说他最近谈成了一笔生意,远房亲戚在夸老爷子身体好、气色好。

      老爷子笑着应和,偶尔说两句。

      顾方岚安静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她不太参与那些话题,但也没有离席。

      顾桁宁坐在那里,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很好,但他觉得少了什么。

      他忽然想到池漾。

      想到他独自坐在那张工作台前,一个人煮面,一个人吃。

      胃疼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倒水,颈椎不舒服的时候没有人帮他按。

      他过年的时候可能也是一个人,甚至他一个人可能都不愿意过年。

      顾桁宁放下筷子,“外公,我先走了。”

      老爷子看着他,“不吃了?”

      “吃饱了。”

      顾方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开车慢点。”

      顾桁宁站起来,推椅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宅的巷子。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他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

      池漾应该还在工作室,这个点他不会吃饭,也不会休息,他可能在修梅瓶,可能在整理工具,可能只是坐在工作台前发呆,什么都不做。

      反正是一个人。

      顾桁宁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

      他把车停在池漾家楼下,熄了火,上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那扇深色的木门。

      他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门后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然后门开了。

      池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他的眼睛有点迷蒙,看着顾桁宁,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在确认。

      “你怎么来了?”池漾的声音有点哑,比平时慢半拍,像舌头不太听使唤。

      顾桁宁闻到了酒味,是啤酒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池漾身上洗衣液的气息。

      “你喝酒了?”顾桁宁的声音沉了下来。

      池漾看着他,靠在门框上,“喝了一点。”

      “你胃不好,喝酒?”

      “你管我。”池漾转身往屋里走,没有关门。

      顾桁宁跟进去,在茶几上看到了三个空了的易拉罐,还有一个开了没喝完的,茶几上没有菜,没有下酒的食物,什么都没有,只有酒。

      池漾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顾桁宁走过去,把酒罐从他手里抽走。

      “别喝了。”

      池漾抬起头看着他,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睛红了,他看着顾桁宁,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啤酒罐上,又从啤酒罐上移回他脸上。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池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顾桁宁,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妈都不管我。”

      顾桁宁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了一下,铝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不对啊,我妈死了。”池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

      顾桁宁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铝罐上出现了一个凹陷。

      “我妈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你在哪?”池漾的声音开始抖,“我一个人给她办葬礼的时候你在哪?”

      顾桁宁蹲下来,蹲在池漾面前,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

      “你一个信息不回,一个电话不回。”池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皱巴巴的卫衣上。

      “对不起。”池漾突然说,“我知道你被关在家里,我知道你没办法联系我,我不该怪你,但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听到你的声音。

      哪怕一条消息,一个字都行,可是什么都没有。”

      池漾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顾桁宁的手抬起来,悬在池漾的头顶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收了回来。

      “你该怪我的。”顾桁宁的声音很低。

      池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都是我不好。”顾桁宁的声音在抖,“如果不是我,你不会退学,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池漾摇了摇头。

      “退学是我自己读不下去了。”

      顾桁宁蹙眉,“你骗人。”

      池漾竟然还在隐瞒他欺骗他。

      池漾没作声。

      “池漾,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面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什么吗?”顾桁宁看着他。

      池漾他当然记得,他没有一刻是不记得的。

      那天在校门口,顾桁宁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他说“没什么大事,让我自己解决”。

      顾桁宁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顾桁宁说“明天我给你带牛奶”,他说“好”。

      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他记得顾桁宁转身走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他自己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你说不是什么大事。”顾桁宁的声音哑了,“退学不是大事吗?我们说好要考一个城市的大学,你忘了吗?你说要自己解决,就是选择偷偷离开,跟我告别?”

      顾桁宁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响,“池漾,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你的未来里。”

      池漾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他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顾桁宁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积攒了八年的话,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想过的话,到了嘴边全部碎掉了。

      “你不是没有在我的未来里。”池漾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听不到,“顾桁宁,你在我的每一步里。”

      顾桁宁愣住了。

      “但我不能赌你的未来。”池漾抬起头看着顾桁宁,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声音也发抖,“顾桁宁,我做不到。”

      顾桁宁的眼睛也红着,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顾桁宁伸出手,把池漾拉进怀里,他的手放在池漾的后背上,收得很紧,像怕他再跑掉。

      池漾的脸埋在顾桁宁的肩膀上,眼泪打湿了他的大衣。

      “池漾。”顾桁宁的声音闷在池漾的发丝间,“我的未来和你,我选你。”

      这话像镇定剂,又像一颗突然爆炸的地雷,炸得池漾片甲不留。

      池漾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顾桁宁的衣领,从他肩膀上抬起头,退开了一些。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池漾的眼睛还红着,他的表情变了变,变得很平静。

      “你走吧。”池漾的声音不大。

      顾桁宁看着他,“池漾……”

      “谢谢你今天来。”池漾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但是你先走吧。”

      客厅里安静了,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慢条斯理地敲着什么。

      顾桁宁蹲在茶几旁边,池漾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那个拳头像一堵墙。

      顾桁宁看着他的侧脸,那道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池漾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顾桁宁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池漾听着顾桁宁离开的声音,眸色暗了几分。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喧嚣,也暂时隔开了两个分散八年的灵魂。

      客厅里的时钟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空荡荡的心上。

      池漾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肩头还残留着顾桁宁怀抱的温度,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啤酒味,成了这方寸空间里最磨人的枷锁。

      八年的隐忍,八年的求而不得与念念不忘,终究不是一句“我选你”就能轻易抹平的。

      有些错过,是刻在时光里的疤,是命运埋下的劫,兜兜转转,相逢又对峙,靠近又疏离。

      晚风穿过窗缝,拂过桌上空了的啤酒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那些年,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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