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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暴雨 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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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课间走廊上人很多,贺远眼睛尖,他打老远就看见顾桁宁的身影,身体比大脑快,他一个健步冲了上去,凶狠地扯起顾桁宁的衣领就要挥拳砸下去。
顾桁宁看见了贺远,也没躲,只是慢半拍地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顾桁宁睁开眼。
贺远的拳头堪堪停在离顾桁宁脸颊几厘米的位置,半晌,贺远拽了一把顾桁宁的衣领将他甩开,动作带着愤怒和不甘。
顾桁宁被甩得后退了几步,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打吧。”
贺远没表情地扯了下嘴角,语气不善:“你以为我不想打你?老子特么的是不敢打你!”
最后一句话语气很重,听不出一点不敢,但他确实没打。
没打到人,贺远心里也不爽,干脆用嘴把不爽说出来:“谁敢打你啊不是?你是金枝玉叶的少爷,这学校谁惹了你有好日子过?不知道我和池漾倒了几辈子霉……”
说到了某个名字,贺远停下了嘴,也说不下去了。
学校早有传闻,池漾是被顾桁宁家里人强制退学的。
不想再看见这个人,贺远说了句“别让我再看见你”就抬脚准备走。
“贺远。”顾桁宁叫住他,“池漾……他去哪了?”
“一个骗子就不要再去打扰池漾了,跟你没关系,他也不想见到你。”
其实贺远也不知道池漾去了哪,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告别都没有,贺远虽然气池漾的不告而别,但也想帮他出气,所以“骗子”二字他咬得极重,就想借此打击一下顾桁宁。
但顾桁宁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树,干枯的,随时会折断。
贺远看着他的样子,喉咙里那些骂人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他想起池漾发来的那条消息,是在一个深夜,他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贺远,谢谢你跟我这个没良心的做朋友,但是对不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贺远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家里吃早餐,包子咬了一口,掉在了桌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电话过去,关机了,发消息,发不出去。
他又打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关机。
他们不是朋友吗?池漾连一句“我要走了”都没有当面跟他说,连一条消息都是选在深夜发的,发完就注销了账号,像是不打算等他的回复。
“你真是一个没良心的。”贺远哑着嗓子自言自语。
顾桁宁站在原地,没有走。
走廊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远处传来别人打闹的声音,贺远和顾桁宁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他什么都没有留下。”顾桁宁的声音很轻,“甚至是一句话。”
贺远看着他,“你那个时候人在哪?”
贺远忽然觉得很好笑,又很可悲。
他想起池漾和顾桁宁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池漾碗里的排骨永远是顾桁宁夹的,贺远坐在对面看着,以为这不过是关系好。
“他最无助的时候,你去哪了?”
顾桁宁没有回答。
贺远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就说你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得对。”顾桁宁说。
贺远的拳头又攥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气咽了回去,他想起池漾后来每次提起顾桁宁,眼睛里都是有光的。
“他妈妈的事,”贺远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吗?”
“刚知道。”
贺远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池漾最后一次来学校的时候,我见过他。”贺远的声音哑了,“他脸上有伤,还贴着纱布,要走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瞒住了我们所有人。”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顾桁宁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贺远,如果他联系你,你告诉我。”
贺远看着他,“凭什么?”
“找他这件事,我不会停。”顾桁宁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贺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顾桁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沉。
贺远认识这个表情,池漾脸上也有过。
“行。”贺远说。
“谢谢。”
贺远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顾桁宁,我不知道你爸找他对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池漾走,跟你爸有关系。”
那天,池漾去咖啡厅之前跟贺远碰见了,贺远询问之后池漾才说有人找他,贺远也是后面在咖啡厅外面看见顾桁宁的爸爸上了一辆黑色的车,但当时他有别的事情。
他对此一直很懊恼。
说完贺远走了。
顾桁宁站在原地,看着贺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很大,吹得他校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云从灰白变成了灰蓝。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桁宁打开门,换鞋,客厅里的灯开着,沈成则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顾方岚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两人之间的空气很僵,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争吵。
顾桁宁没有看沈成则,直接走向顾方岚,“妈。”
顾方岚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凌厉的审视,是一种顾桁宁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桁宁,你过来坐。”
顾桁宁没有坐,他转过头,质问沈成则,“你是不是找过池漾?”
客厅里安静了,沈成则从沙发上站起来,“桁宁,你听我说……”
“我问你是不是!”顾桁宁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声音。
沈成则的脸色变了又变,“是,我是找过他,我让他离你远点,这有问题吗?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顾桁宁看着沈成则,“为了我好,你就去威胁一个高中生?为了我好,你就逼他退学?”
沈成则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看来他对你很重要,可是你们都是男生!”
“那又怎么样!”顾桁宁打断了他,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入赘的自卑不代表我喜欢一个男生会自卑!”
沈成则愣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所有他拼命藏了一辈子的东西被儿子当着妻子的面全都翻了出来。
“够了。”顾方岚开口了。
她走过来,站在顾桁宁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把顾桁宁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动作很轻。
“桁宁,你先进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妈……”
“进去。”顾方岚的语气没有商量。
顾桁宁站着没有动,顾方岚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进去,妈知道你受了委屈。”
顾桁宁转身走进房间,他没有把门关死,留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后面,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你去找过那个孩子?”顾方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成则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顾方岚的声音忽然大了。
“……是。”沈成则的声音很小,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
“你对桁宁做过的事我都知道。”顾方岚的声音在发抖,“沈成则,你是不是疯了?”
沈成则站在客厅里,低着头,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我是为了他好,桁宁太不听话了。”
“为他好?”顾方岚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瞒着我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为他好?
你去找一个孩子施压,威胁他、伤害他,你把桁宁关在家里好几天,不让他出门,不让他上学,沈成则,你真是越来越有种了。”
沈成则抬起头,“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是为了你自己。”顾方岚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在外面被人叫‘顾先生’,心里不舒服,就在家里充老大。
你对桁宁指手画脚,不是因为你是他爸,是因为你需要有一个人让你管教。
你入赘到我们顾家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你那张脸。”
沈成则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方岚闭上了眼睛,她靠在墙上,手撑着额头。
“方岚,我……”
“你闭嘴。”顾方岚睁开眼,看着沈成则,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这件事我会处理,桁宁那里,你以后不要再管他的事。”
“我是他爸……”
“呵……”顾方岚的声音不大,但很冷,“从他出生到现在,你什么时候真心教育过他?
他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以后做什么,哪一件不是得听我的?你只是我的附属品,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沈成则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站在那里,肩膀塌下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顾方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站了很久,久到顾桁宁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她身后。
“妈。”顾桁宁叫了一声。
顾方岚转过身,看着儿子。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棵终于长成的树,但她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她的心猛得揪了一下。
“桁宁,妈妈对不起你。”顾方岚的声音很轻。
顾桁宁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道歉。”
“妈妈会补偿那个孩子,给他转更好的学校。”
顾桁宁看着她,轻声说,“妈,我找不到他,哪里都找不到。”
顾方岚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顾桁宁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凉凉的。
她记得他小时候的手是温热的、圆滚滚的,两只手就能握住,现在她握不住了。
“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顾方岚松开手,点了点头,看着顾桁宁转身,她突然说:“桁宁,找不到就算了,有些人到了一定时候就是会离开的。”
顾桁宁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支黑色钢笔,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池漾。
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点,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握着笔,很久都没有写下第三个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点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他听着那个声音,把笔帽盖回去,把钢笔放回抽屉里。
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支钢笔还留着,那个人不在了。
窗外雨势突然变得汹涌,天永远灰蒙蒙的,但雨总会停。
暴雨洗刷了整座城市,把所有的痕迹都冲进了下水道。
那个夏天的残影在雨幕中模糊、褪色,最终只剩下一把撑不开的伞,和一句被风吹散的“明天见”。
少年的告别总是这样,没有仪式,没有眼泪,像一场骤停的雨,你甚至来不及记住最后一滴落在脸上的温度。
他往东,他往西,两条湿漉漉的背影各自消失在各自的长街上,路灯把水洼照得发亮,却照不亮脚下的路。
很多年后他们才知道,那不是结局,只是暴雨与晴天之间,一段很长很长的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