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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八年 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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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清市的春天来得迟。
三月了,风还是凉的,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池漾站在工作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胃。
又开始了,那种钝钝的、持续的灼烧感,从胃底升起来,像一团烧红的炭在里面慢慢地滚。
他已经习惯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板胃药,抠了一粒干吞了,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喉咙蔓延到舌根,他皱着眉咽了两下。
工作室不大,是他三年前买的一个老平层,临街,闹中取静。
他把所有积蓄砸了进去,才把这间七十多平的屋子盘下来。
前面是工作间,后面隔了一个小房间放杂物,再后面就是他自己睡觉的房间,忙到太晚的话也不一定会回房间睡,就趴在工作间的桌上凑合。
工作间的墙上挂满了工具,镊子、刮刀、毛笔、喷壶、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上铺着深色的绒布,此刻绒布上躺着一件刚完成的瓷器。
一件明代的青花碗,口沿有三道冲线,底部有一处磕缺,送过来的时候碎成三大块和若干小片。
池漾花了两周把它修好了,用传统工艺配了矿物颜料做旧,补缺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冲线用树脂加固后也稳定了。
客户是省博物馆的一位研究员,老朋友了,这次是帮一个私人藏家送来的。
池漾用软布把碗包好,放进定制的盒子里,又检查了一遍泡沫填充,确定运输途中不会有问题,才盖上盖子。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介绍他这门生意的老朋友,叫周冶,在双清的古玩圈子里混了十几年,人脉广,消息灵。
池漾当初能在这行站稳脚跟,周冶帮了不少忙。
周冶发来一条语音:“池漾,元青花梅瓶,修不修?修我下午带人过去,方便不?”
池漾回了个“可以”。
又打字:什么年代的梅瓶?碎成什么样?
周冶很快回了:“说是元青花缠枝莲纹,碎成好几块,但碎片完整,没有缺失,你见了就知道。”
池漾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手,开始收拾工作台。
刚完成一件大单,台面上铺了一层细灰,需要清理干净。
他用软布蘸了酒精,把台面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动作很慢,很专注。
这是他的习惯,每一件器物上工之前,台面必须是干净的,不能有灰尘,不能有杂物。
他的老师和他说过,修复师的手要稳,心要静,台面乱的人心也乱。
把这行做到第四年,他已经算是在双清的古玩修复圈子里站稳了,不是什么大师,但经手的器物没有出过差错,回头客越来越多。
圈内人提起“怀宁工作室”的池漾,都知道他手艺细、工期准、价格还不会抬太狠。
却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离开老家独自在异乡打拼。
胃又疼了一下,池漾皱了皱眉,手按着胃部,等那阵灼烧感过去。
这几年胃病越来越严重了,吃饭不规律是主因,工作忙起来经常忘记吃,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疼得没胃口了。
周冶说过他好几次,说胃是要养的,你年纪轻轻真不怕死。
池漾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怕的东西里不包括死。
十五点三十二分,门铃响了。
池漾正在整理工具柜,听到铃声,放下手里的镊子,走过去开门。
他拉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惯常的、面对客户时的礼貌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不冷淡,但也算不上热情。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是周冶,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笑眯眯的。
“池漾,客人给你带来了。”他侧过身,露出后面的人。
池漾的目光从周冶身上移开,落在第二个人脸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锦盒。
他的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整个人比少年时宽了一圈,不是胖,是壮实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很亮,很沉,像冬天的湖面。
顾桁宁。
池漾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紧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呼吸停了一瞬。
他松开门把手,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尽量和平时一样,“请进。”
顾桁宁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然后他移开了,环顾了一下工作室,像每一个第一次来的客户一样。
“麻烦你了。”顾桁宁说,客客气气的。
“应该的。”池漾说。
周冶在旁边介绍起来:“池漾,这位是顾桁宁顾先生。
顾先生,这就是怀宁工作室的创始人,别看他年轻,手艺在双清排得上号。”
池漾点了一下头。
周冶又看向顾桁宁,等着客户和修复师之间来一轮客套话。
但顾桁宁没有客套,而是看向池漾,眼底意味深长,语气有些挑逗的意味:“怀宁?”
池漾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看哪都不是,只能尴尴尬尬地问顾桁宁手里提着的应该就是要修复的物件吧?
顾桁宁挑了挑眉,然后把锦盒放在了工作台上。
池漾走过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堆瓷片,用气泡膜一层一层地裹着,包得很仔细。
池漾戴上手套,一块一块地把碎片取出来,在工作台上排列拼接。
他做得很快,但每一片都放得很准,像已经在脑子里拼过很多遍了。
碎成十几片,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所有的碎片都在,没有缺失,釉面几乎没有损伤。
“元青花缠枝莲纹梅瓶,胎釉没问题,碎片完整,可以修复,工期大概一个月。”池漾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能修到什么程度?”顾桁宁站在工作台对面,隔着两米的距离。
“上架级,补缺的地方做旧处理,肉眼看不出修复痕迹。”
顾桁宁点了点头,“好。”
周冶拍了拍顾桁宁的肩膀,“我就说了吧,池漾的手艺你放心,双清能修元青花的不超过三个,他算一个。”
“嗯。”顾桁宁的目光又落在池漾脸上,停了一下,“听说怀宁工作室的修复师很年轻,技术很好,没想到这么年轻。”
池漾低着头整理碎片,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很稳,把碎片按位置排好,用标签标了序号,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存档。
“要不要看看我其他的修复案例?”池漾问,语气很公事公办,“工作间那边还有一些成品,可以给你参考一下修复效果。”
“好。”
池漾带他走到工作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展示架,上面摆着几件修复完成的老瓷器:一件宋代的龙泉窑青瓷碗,一件明代的青花盘,一件清代的粉彩瓶。
池漾一件一件地介绍,用的是那种标准的修复师口吻:年份、窑口、破损程度、修复方案、工期。
顾桁宁跟在他后面,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个专业问题。
一切都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周冶在旁边插话:“你要不看看他怎么做现场修复?正好他这边有一件刚收的残器,可以让他现场演示一下,小件,不费什么功夫。”
池漾看了周冶一眼,周冶对他挤了一下眼睛,意思很明确。
人家是贵客,你别冷场。
池漾没有拒绝的理由,从库房里取出一件残破的清代粉彩盘,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台灯,铺好绒布,戴上手套。
他拿起工具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颤。
他立马调整,坚决不分心。
用毛笔蘸了清水,将断口的灰尘清理干净,动作很轻柔,台灯的光落在他手上,把那些细小的动作照得很清楚。
镊子夹着碎片,在断面上试了三次,才涂上专用的修复树脂,对接、固定、微调,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不出错。
周冶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桁宁也在看。
池漾不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器物上还是落在自己手上,他不想去分辨,他只是低着头,做他该做的事。
二十多分钟后,他把拼合的部分放回工作台上,用胶带固定,等树脂干透。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动作。
“大致就是这样。”池漾摘下手套,语气和之前一样,“大件需要的时间更长,步骤也更复杂,具体修复方案我后面让周冶发给你,价格的话……”
“你定就行。”顾桁宁说。
池漾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了,他把粉彩盘收好,洗了手,“行。”
周冶看了看手表,“那今天就到这儿?后续让池漾出个方案,你们再约。”
“好。”顾桁宁说。
周冶突然想到什么,“你们加个联系方式得了,好方便对接。”
空气安静一瞬,还是顾桁宁率先拿出手机,池漾回过神也拿出手机。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的加上了好友。
几人一起往门口走。
顾桁宁提着那个空锦盒,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池漾一眼。
池漾站在工作台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回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
“再见。”顾桁宁说。
“慢走。”池漾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池漾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变小,直到完全消失。
他慢慢走到工作台前,撑着桌沿,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肋骨要断了。
他没有抖,但他的胃开始翻涌,不只是疼,还有那种绞着的、拧着的感觉,他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胃,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刚才顾桁宁站在门口回头的那个眼神。
大衣领口微微敞开,和十六七岁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单薄的、少年感的瘦,是成年人的瘦,肩膀更宽了,下颌线更利落了。
但他还是能从那张脸上辨认出十八岁的顾桁宁留下的痕迹。
他没敢多看的,但他已经看了。
周冶在外面叫他:“池漾,晚上一起吃饭?”
池漾站起来,把门打开,“不了,胃不舒服。”
周冶叹气,“你这胃,迟早要出大问题。”
池漾没接话。
周冶走后,他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重新坐到椅子上。
天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看着窗外,没开灯,就在昏暗的光线里坐着,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新消息。
雨来得很快,先是一阵狂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然后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池漾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的雨幕,不远处的街道很快就积了水,雨水打在地上冒起一层白雾,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有人在敲门。
池漾愣了一下,这个点了,不会是周冶,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顾桁宁站在门口,手里的锦盒不知道去哪了,大衣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喘着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看了池漾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暴雨,语气和记忆里高中时一模一样:
“外面雨好大,我回不去了,能不能暂时收留一下?”
池漾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打车回去”、“你叫人来接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恍惚了一瞬,甚至以为这场雨是八年前的那场。
顾桁宁站在门口,雨水从他大衣下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没有催,没有解释,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回答。
和很多年前很多时候一样。
池漾往后退了一步,“进来。”
顾桁宁走进来站在玄关,看着池漾转身,他往前走了两步,抱住了那个背影。
池漾身体一僵,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应,也说不出话,竟然就这样任由顾桁宁抱着。
顾桁宁的下巴靠在池漾的肩上,他的呼吸很沉重。
无尽的思念全都化成简单的拥抱。
在这一刻,他们都默契地选择忘记了曾经的痛苦,只求这短暂又缥缈的安稳。
不知道抱了多久,顾桁宁先退后两步,结束了这个有些荒唐的拥抱。
池漾缓过神来,他关上门,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给顾桁宁递过去。
顾桁宁接过去,擦了头发,又擦了脸,动作不紧不慢。
池漾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
擦完顾桁宁把毛巾搭在矮柜上,环顾了一下工作室。
“一个人住吗?”他问。
“嗯。”
“平时忙吗?”
“还好。”
两个人站在玄关,隔着一米的距离,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谁都没有提刚刚的那个拥抱,像没有发生过。
池漾注意到顾桁宁的目光落在沙发上。
那上面放了毯子和抱枕,池漾平时会在沙发上休息,今天竟然忘记整理了,有点乱。
这种感觉很微妙。
顾桁宁踏进他的领地,毫不掩饰地观察,询问。
池漾打算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等一下,我帮你倒杯热水。”
池漾走进后面那个小房间,水壶里的水还是早上烧的,已经不烫了,他重新烧了一壶,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
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
水开了,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端着走出来。
顾桁宁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他的工作台前,弯着腰在看那件还没拼完的清代粉彩盘。
他没有碰,只是看着。
池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水。”池漾走过去,把杯子放在工作台边上,远离碎片的位置。
“谢谢。”顾桁宁直起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在了墙上那些工具上。
“你的工作台很干净。”
“嗯。”
“你平时几点睡?”
池漾一时没回答,虽然他平时忙得要死的时候经常通宵,但是这些事凭什么一股脑地全部告诉顾桁宁?
顾桁宁未必管太多,查户口呢?
胃又开始疼了,池漾皱了皱眉,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胃部。
顾桁宁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池漾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在工作台前坐下来。
窗外的雨不见小,反而更大了,雨声哗哗的,把整间屋子笼在一个潮湿的罩子里。
“这八年,你一直在双清?”顾桁宁忽然开口了。
池漾的手顿了一下,“不是。”
顾桁宁没有追问,“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他的大衣还没干,领口的水渍洇湿了一大片,他自己没有管。
池漾看了他一眼,把纸巾盒推过去,“衣服湿了。”
顾桁宁抽了两张纸巾,垫在领口里面,动作很随意。
池漾低下头开始整理碎片。
他以为顾桁宁还会问很多,问他为什么走,问他去了哪里,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
但顾桁宁什么都没问。
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不急不慢地存在着,像一把椅子,像一盏灯,像很多年前他坐在“老地方”角落里的每一个夜晚。
梅瓶的碎片已经按照顺序排好了,池漾检查了一遍编号,然后用软布把每一片盖起来。
“你的手很稳。”顾桁宁说。
“练出来的。”
“练了多久?”
“七年。”
八年前他拼不好自己的生活,但后来他学会了拼碎掉的瓷器。
顾桁宁没有说话。
窗玻璃上的雨水一道一道地往下流,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池漾低着头,把软布的四个角掖好。
“你瘦了很多。”顾桁宁说。
池漾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站起来,去厨房把水壶又烧上了,等到水开了,他把杯子续满,端到工作间,放在顾桁宁手边。
顾桁宁说了声谢谢,然后问:“你这胃病多久了?”
池漾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是胃病?”
“刚才看到你按了好几次,老毛病?”
池漾犹豫了一下,“几年了。”
其实高中就一直有,但是高中作息至少比现在规律,而且会乖乖吃饭。
因为顾桁宁在。
顾桁宁没有说话,眸色很暗。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细雨,又从细雨变成了零星的雨丝。
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湿漉漉的亮光。
池漾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六点了。
“雨小了。”池漾说。
顾桁宁站起来,把杯子放下,走到门口换鞋,“修复方案的事,记得联系我。”
“好。”
顾桁宁换好鞋,拉开门,外面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池漾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池漾,我们很久不见了。”顾桁宁温声说,“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池漾愣住,声音堵在喉咙口。
顾桁宁转过身,走了。
这次没有再回头,像是知道下次还会再见,这次不着急似的。
池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门板是凉的,心跳是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