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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沉默 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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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漾一个人跑完了所有的手续,房产过户是最后一件。
过户完他就把房子卖了。
中介带人来看房的时候,池漾站在阳台上,没有出来。
等到一切敲定,池漾也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搬家和退学是同一天。
池漾叫了一辆拉货的车,他的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骨灰盒他已经提前寄存到了殡仪馆,那里有一个专门存放骨灰的房间,一排一排的格子,文珍的那个在最角落的第三排。
池漾把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把那个旧相框也放了进去,让文珍和外公在一起。
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办一个寄存证,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在房间收拾到最后一个抽屉的时候,池漾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个抽屉在书桌的最下面,他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他拉开它,里面全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一支用完的笔芯、一张小学毕业照、一枚灰蓝色的弹珠,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纸条,他抽出来看。
第一张:第三题答案是偶函数,你写成了奇函数。
字迹工整,是顾桁宁最早递的那批纸条之一,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折过很多次。
池漾想起那时候他把这张纸条夹进了数学课本里,刚开始只是顺手,后来每一张他都顺手夹进去了。
池漾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回信封里。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样东西,一颗草莓糖。
透明包装纸,折得整整齐齐,是顾桁宁给他的,就在厨房,他吃了一颗,这颗没舍得吃。
池漾把那颗糖拿起来,包装纸有点黏,粘在手指上,他撕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
草莓味在嘴里散开,甜的,池漾却尝到了一点酸,糖果硬硬的,在舌头上慢慢地化。
他想起给糖的那个人,想起那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把那两颗糖放在他手心里,那时候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颗糖的包装纸上,嘴里又甜又酸。
他嚼不动那颗糖,也不想把它吐出来,它就那样含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变小。
池漾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在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趴着的后背上,暖洋洋的,和他收到第一张纸条那天的阳光一样。
糖在嘴里彻底化完了,甜的、酸的都没有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池漾抬起头把脸擦干净,信封放进书包里,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提着两个编织袋,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
顾桁宁到学校的时候,第一堂课已经上了一半。
他难得地迟到了。
顾方岚回国后,沈成则在书房里被骂了整整一个小时,顾方岚说他没有权利把儿子关起来,这件事等她处理。
顾桁宁不知道他爸具体怎么跟他妈说的,但沈成则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你先去上学”。
顾桁宁觉得不太对劲,但他没有问。
他想见池漾。
到学校后他先去了二班教室,从后门往里看。
池漾的座位是空的,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
老江在讲台上讲课,他不好进去,只好下了课再来。
下课铃响了,顾桁宁再次来到二班门口。
池漾不在,贺远的座位上也是空的。
何思雨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到顾桁宁,停了一下,“顾桁宁?你找池漾?”
顾桁宁点了点头。
何思雨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下,“池漾退学了,你不知道?”
顾桁宁愣住了,“什么时候?”
“上周,我们刚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何思雨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贺远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顾桁宁转身就走。
他下了楼梯,跑出校门,跑过那条他和池漾走过无数遍的路,经过那棵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的梧桐树,再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跑到了池漾家的楼下。
他冲上楼,那扇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新的门牌号,旁边有一个锁孔,锁是新换的。
他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
他把门拍得砰砰响,整层楼都能听到。
对门的邻居开了门,探出头来,是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奶奶你好,请问住在这里的人呢?”顾桁宁的声音有点喘。
“把房子卖了搬走了,就前几天。”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一个人,也没什么亲戚来往,可怜得很,他妈刚走,就剩他一个。”
顾桁宁的手从门上滑下来,“他妈妈……刚走?”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不知道?他妈妈跳楼了,就前阵子的事,从阳台跳下来的。”老太太啧了两声,“人当场就摔死了,那孩子从医院回来,一个人收拾东西,一个人给办的葬礼,我们楼里的人想帮忙他都不肯。”
顾桁宁站在走廊上,只感觉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底,他的手撑在墙上,指甲陷进了墙皮里,刮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他想说“不可能”,但他说不出来。
之前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忽然都有了答案。
池漾脸上的伤绝对不是不小心碰的,池漾说他很好,但他其实一点都不好。
原来那天放学,池漾是在跟他说再见。
他拿出手机,打开池漾的对话框,之前的消息逐渐模糊到看不清,他凭记忆发了“你在哪”,没有回复。
又发了好几条,每一条都发出去,每一条都没有回复。
他拨电话,响了两声,挂断了,再拨,还是只响了两声。
他不知道那是池漾挂的,还是系统因为对方账号已注销而自动挂断的,他宁愿相信是后者。
他又打了一条语音通话过去,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顾桁宁这次看清了:对方账号已无法使用。
顾桁宁盯着那行字,又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池漾注销了账号,他找不到池漾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每走一步,他都自言自语般地不知道在问谁:
“你为什么什么都瞒着我……”
“池漾……你在哪?”
走到底楼的时候,他仰起头,看到那间阳台的门关着,窗帘也拉着。
那扇门再也不会开了,那个人再也不会从里面走出来了。
从前沉重的承诺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过去了。
风吹过来,地上的落叶被掀起来又放下。
顾桁宁站在那里,视线模糊,手指插进口袋,慢慢收紧,什么都抓不住。
少年无能为力,只能沉默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