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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班 转班 ...

  •   池漾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后背还是疼。

      左肩胛骨肿了一片,青紫色的淤血从肩膀蔓延到后腰,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伤遮得严严实实。

      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房间的门关着。

      池漾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敲门,低头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

      有光,说明人醒了。

      他把厨房灶台上那碗粥往里边推了推,转身走了。

      粥是出门前熬的,放了几颗红枣,他知道妈妈不会喝,但还是熬了。

      楼道的灯是坏的,摸黑下楼,后背的伤一颠一颠地疼,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喘了口气。

      到学校迟到二十分钟。

      池漾从后门溜进去,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写板书。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了下去。

      后脑勺被人弹了一下。

      “你又迟到了。”贺远从后排探过来。

      池漾没动。

      “你昨天怎么回事?老江说你请假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没电。”

      “你手机哪天有电过?”

      池漾懒得说了,把校服蒙在头上,贺远在后面“啧”了一声,拿笔帽一下一下地戳他后脑勺。

      池漾不理他,贺远也不在意,戳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自己玩手机去了。

      池漾没有睡着,他趴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和伤口的疼痛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抄作业,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膜。

      上午的课他睡了两节,混了一节,数学课的时候被老江点了一次名,站起来愣了三秒,说了句“不会”,老江叹了口气让他坐下了。

      池漾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扫了一下四周,后排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趴了下去。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池漾被贺远拽去了食堂。

      两个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贺远吃饭的时候嘴就没停过,池漾一个字都没接,他也不在意,一个人说得津津有味。

      池漾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米饭太硬,嚼着像沙子。

      “你就吃这么点?”贺远皱眉。

      “不饿。”

      “你哪天饿过?”

      池漾没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很咸,他把碗放下了。

      贺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看得出来池漾今天脸色不太好,但他不会问,问了也不会说,白费口舌。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池漾的目光无意识地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他没有在看谁,只是在等贺远吃完。

      吃完饭两个人往教学楼走。路过操场的时候,贺远忽然说了一句:“新来的那个谁是不是转咱们班来了?”

      池漾没接话。

      “就那个,长得特别好看那个,叫什么来着……”贺远想了想,“顾什么宁。”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跟我没关系。”

      池漾说完就加快了脚步,贺远在后面小跑跟上来,嘴里还在嘀咕“你这个人就是不好奇”。

      池漾确实不好奇。

      转学这种事每天都有,谁来了谁走了,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不需要知道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为什么转班,也不需要知道那个人现在坐在哪里。

      下午有节体育课。

      池漾去跟体育老师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刘老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多问就准了。

      贺远本来也想请假,被池漾一脚踹去了操场。

      “你不是真不舒服?”

      “真不舒服。”

      “那你一个人行吗?”

      “我三岁吗?”

      贺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跑了。

      池漾一个人回了教室。

      教室里没人,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趴在桌上闭了眼,没有人,很安静,后背靠着桌沿,不用绷着,整个人松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不是贺远那种咋咋呼呼的动静,池漾没睁眼。

      脚步声从讲台那边过来,经过前三排,经过中间几排,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了一下。

      然后走过去了。

      不是朝他的方向来的,是朝后排靠窗那个空位去的。

      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课本摆上桌面的声音,全程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人。

      池漾没有动。

      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上午那个空着的后排座位,现在有人坐了。

      也就是说,那个他不知道名字也不需要知道名字的转学生,刚好转到了二班,刚好坐到了他后面。

      巧,但他也没力气去想这件事。

      他把脸换了一个方向,面朝墙壁,继续闭着眼。

      身后的存在感比他想象的要强。

      不是那个人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翻书的声音很轻,写字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但池漾就是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后背有一块地方微微发烫。

      他皱了皱眉,把校服拉过头顶。

      第二节课是老江的数学课。

      老江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后排的新面孔,翻了翻花名册,没说什么,开始上课。

      池漾趴在桌上没睡也没听,前面的内容落了一大截,老江现在讲的东西对他来说像天书,他翻了一页草稿纸,在上面画圈。

      画着画着,他发现自己在画一个框,不是刻意的,就是笔自己动起来了,他把那个框涂黑了,翻到新的一页,继续画圈。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碎声响。

      池漾没有回头。

      但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是很轻的、偶尔飘过来的一瞥,像风吹过的时候顺带扫了一下。

      他假装不知道。

      快下课的时候,老江讲完了一道例题,让大家自己试着做一下。

      池漾看着课本上的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连题目在问什么都看不懂,那些数学符号像外星文一样排列组合,每一个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他在草稿纸上抄了一遍题目,然后盯着它发呆。

      发了一会儿呆,他觉得没什么意思,把笔放下了。

      就在他把笔放下的同时,后背被人用笔帽轻轻点了一下。

      很轻,像是试探。

      池漾没动。

      又点了一下。

      池漾皱了皱眉,没回头。

      他不想回头,不想跟身后这个人产生任何形式的互动,不管这个人是谁、想干嘛,都不关他的事。

      第三下没有来。

      池漾听到身后传来纸张被撕下来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嘶”,然后一只手从他肩膀上方伸过来,把一张纸条放在了他的桌角。

      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放纸条的动作很轻,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飘走,然后收了回去。

      全程没有碰到池漾。

      池漾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纸条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整齐,他犹豫了大概半秒,打开了。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工整得像印刷体:

      “第一题用奇偶性定义,f(-x) = -f(x),三步就能出来。”

      没有署名。

      池漾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真细心”或者“这个人为什么要帮我”,而是:多管闲事。

      他不需要帮助。

      他听不懂就听不懂,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那是他自己的事,一个陌生人凭什么觉得他需要帮助?

      池漾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肚里。

      没有回头。

      身后的视线没有再落过来。

      下课铃响了,池漾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出了教室。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时候,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池漾继续趴着。

      他没睡觉,也没做题,就是趴着。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争论一道题的答案,有人在小声聊八卦。

      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池漾听着听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旁边的桌角。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池漾没睁眼。

      等下课铃响了他才抬起头,桌角多了一瓶水,常温的,最普通的那种矿泉水,没有任何标记。

      他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看周围。

      贺远正在后排收拾书包,其他人都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这瓶水的存在。

      池漾没有碰那瓶水。

      不是故意拒绝,是不在乎,一瓶水而已,谁放的、为什么放,都不是他需要关心的问题,他把课本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就走。

      那瓶水孤零零地待在桌角,和那张被揉皱的纸条一起,被留在了下午五点钟的光线里。

      池漾和贺远在校门口分开。

      “明天见。”贺远说。

      池漾点了一下头,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摸了一下校服口袋,空的,手机落在教室了。

      他转身往回走。

      这个点学校已经没什么人了,教学楼里安安静静的,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池漾上了三楼,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有人。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暖色调的光线从窗户涌进来,把那个人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晕。

      是转学生。

      池漾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贺远说过,他没记。那张脸他见过几次,在食堂,在操场边上,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现在看到了,确实好看,好看到了让人有点反感的地步,不是反感他这个人,是反感这种“存在感”,明明什么都没做,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空间变小了。

      转班生听到了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池漾移开目光,走到自己座位上,从桌肚里拿出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点头,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就是进来拿了个东西,拿完就走了,身后的那个人对他来说和那排书架、那块黑板没有区别。

      池漾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顾桁宁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书,但眼睛没有在看字。

      他在看池漾刚才站着的地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片空地上,空气中还有细小的灰尘在漂浮,顾桁宁看了几秒钟,低下头,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纸面上寻找什么痕迹。

      …………

      池漾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屋里没开灯,电视的声音从妈妈房间传出来。池漾换了鞋,先去厨房看了一眼,早上那碗粥还在灶台上,没动过,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池漾把那碗粥倒掉,把碗洗了,开热水的时候发了一下呆,然后关上水龙头,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根葱,开始做蛋炒饭。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溅。

      池漾一手端着锅一手拿着铲子,把米饭在锅里翻炒,蛋液均匀地裹在每一粒米上,葱花撒进去,香味一下子出来了。

      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另一碗用保鲜膜封好,放在灶台上,旁边搁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

      然后他端起自己那碗,坐在客厅的小饭桌前,一个人慢慢地吃。

      妈妈房间的门一直关着。

      电视的声音换了一个台,好像是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响,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

      池漾吃完一碗,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

      那碗用保鲜膜封好的蛋炒饭还在灶台上,筷子勺子静静地躺在旁边。

      池漾没有去敲门叫她出来吃饭。

      他把那碗饭放在那里,用保鲜膜封好。

      如果她想吃,她会出来吃的,如果她不想吃,那就算了。

      池漾回了房间,关上门。

      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课本、作业本、笔袋,整理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肚角落里一个纸团。

      他愣了一下,把那团纸拿出来展开。

      是今天数学课上那张纸条,揉皱了,但字迹还是清楚的:“第一题用奇偶性定义,f(-x) = -f(x),三步就能出来。”

      池漾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把纸条揉回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纸条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用过的纸巾上面。

      池漾没再看它。

      他从抽屉里拿出钥匙串,把弹珠攥在手心里。冰凉的,坚硬的,嵌在里面的彩色花纹透过玻璃折射出微弱的光。

      他把它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合上抽屉。

      开台灯,翻课本。

      不是突然爱上学习了,是今天数学课上一道题都没做出来这件事让他有点不爽,也不是因为那个转学生递了纸条。

      他不爽跟那个人没有关系,纯粹是觉得,听不懂课这件事本身就很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到函数那一章的同时,他的身后有一个人正在做同一道题,用的是同一种解法。

      当然,他不知道。

      窗外,天彻底黑了。

      路灯的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池漾趴在桌上,课本摊开着,笔还握在手里,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没有做梦。

      什么梦都没有。

      黑暗像一床厚厚的被子,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严严实实的,不留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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