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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脆弱 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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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漾今天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学校斜对面的咖啡厅,现在,有人要见你。”
没有署名,池漾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顾桁宁,顾桁宁不会用这种方式找他,但他还是去了。
池漾从来没有进去过那家咖啡厅。
玻璃门推开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和他身上冰冷的校服形成鲜明的对比,前台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问“几位”,他说“找人”,服务员指了指最里面的卡座。
沈成则坐在那里,穿着得体的西装,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有喝,也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池漾走过去,站在卡座前面,沈成则没有让他坐,他就站着。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沈成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那天在校门口一样,打量、审视、衡量,但这次多了一些东西,池漾说不上来,像是厌恶。
“坐。”沈成则施舍般说。
池漾在他对面坐下来。
沈成则直接开口,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桁宁很想见你。”
池漾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弹珠。
“我今天找你来,只有一个目的。”沈成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没有发出声音,“你离桁宁远点,从今天起,不要再跟他有任何来往。”
池漾看着他,“这是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有区别吗?”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沈成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池漾听出了里面的不耐烦,“他是我儿子,我替他做主,你跟他不是一类人,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
“你连自己都管不好。”沈成则的声音大了一点,又压下去了,因为咖啡厅里还有其他客人,“你妈那个样子,你拿什么跟我儿子交朋友?两个男生,你觉得正常吗?”
池漾没有说话。
“你成绩不好,家庭不好,什么都帮不了他,他以后要考大学,要出国,要接手家里的生意,你呢?你只会毁了他。”沈成则的语气不急不慢,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池漾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我没有要毁了他。”
“我查过你。”沈成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池漾脸上,“你在学校打架,不止一次,有记录,虽然每次都是别人先动手,但这些事真要追究起来,你也不占理,你信不信,我可以直接让你退学?”
池漾没有接话。
“我不管你正不正常,但你不能把我儿子带歪。”沈成则把咖啡杯放下来,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脆响,“桁宁应该有一个体面的人生。”
池漾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现在怎么样了?”
沈成则愣了一下,“什么?”
“顾桁宁,他现在怎么样了?”
沈成则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的、被无视的难堪。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池漾只问了这一句,沈成则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很好,不用你操心。”沈成则的语气更冷了,“你退学这件事,我会尽早办。
池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闪电又亮了一下,这次雷声近了,轰隆隆的,整家店都在震动。
“你能让我见他一面吗?”池漾问。
“不能。”
“就一面。”
“你们这样,不觉得恶心吗?”沈成则的声音忽然变了,有愤怒,也有一种更冷的东西——嫌恶,“两个男生谈恋爱,很丢人。”
“桁宁他妈妈下个星期就回来了。”沈成则靠在椅背上,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我打算在他妈妈回来之前把桁宁送去戒同所,你也应该去知道吗?”
戒同所,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有非人的折磨,无尽的噩梦,沈成则是顾桁宁的亲生父亲,为什么要对亲生儿子这么狠?
“好。”池漾的声音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退学,但你要答应我,不要送他去那种地方。”
沈成则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要送他去戒同所。”池漾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努力稳住,“我求你,不要送他去。”
沈成则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脆响,“这要看你的表现。”
池漾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水渍,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我求你。”池漾的声音很小,他重复着,“不要送他去。”
沈成则扯了扯嘴角,像是终于找到宣泄口,他无比高高在上,“你跪下求我。”
池漾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服务员往这边看了一眼,池漾低着头,他的手撑着桌沿,把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跪在了地板上。
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听得很清楚。
他低着头,看不到沈成则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尺子,在测量他的屈服。
池漾从来没有跪过任何人,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没有跪过,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也没有跪过。
但今天他跪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顾桁宁。
他不想让顾桁宁被送到那种地方,不想让他在这个年纪承受不该他承受的东西,顾桁宁已经为他承受了太多太多。
“我会退学,会离开天水,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池漾急促呼吸着,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求你,不要送他去戒同所。”
沈成则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池漾,目光里只有一种很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池漾的校服皱巴巴的,膝盖跪在咖啡厅的地板上,那地板是大理石的,很凉,他就那样跪着,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沈成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底碰到碟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桌上,转身要走,又伸手去碰杯子,他的手指勾住杯柄,用力一扯,杯子从桌上滑落,掉在地上,碎了。
碎片溅起来,有一片划过池漾的脸,池漾来不及躲,碎片在颧骨的位置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了校服领口上,红得很刺眼。
沈成则看了一眼,没有道歉,没有停,他走得理所当然,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玻璃门开了,又关了。
池漾慢慢地站起来,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按在脸上伤口处,纸巾很快被血洇红了,他又抽了一张,叠了两折,再次按住。
…………
池漾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暴雨已经落下来了。
他没有伞,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大到看不清对面的街道,雨砸在他脸上,伤口被雨水冲得刺骨的疼。
他没有去挡,没有跑,就在雨里走着,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到骨头里。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池漾正要拐进去,楼下的王阿姨撑着一把伞跑过来,脸色很急,“小漾!你可回来了!你快回家看看,你妈她……”王阿姨没说完,池漾已经冲了进去。
他跑到楼下,抬头一看,阳台上有一个纤瘦的背影,是文珍。
池漾跑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大步往上跑,校服在滴水,每跑一步水就从裤腿上甩下来,到了家门口,他赶紧冲进去。
天还没彻底暗下去,屋里没开灯,但阳台的门开着,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外面的路灯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书包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池漾看到了阳台上的人。
文珍坐在阳台的边缘,双脚悬空,她面对着他,手扶着栏杆,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穿着一件旧毛衣,脚边放着一把椅子,歪在地上,她就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往后倾。
池漾感受到自己的腿开始发抖,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却被文珍逼停。
“你不要过来!”
“妈…!”
文珍没有动。
“妈,你下来,你下来好不好?”
文珍看着池漾,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背面,她的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看着池漾的脸,看到了他脸上的伤口,血还在往下淌。
“小漾,你的脸怎么了?”
池漾伸手摸了一下伤口,满手的血,“没事,不小心碰的,妈,你下来,外面冷。”
文珍没有下来,她看着池漾脸上的血,看了很久,“小漾,妈妈对不起你。”
“妈,你先下来,你下来再说……”
“你听我说完。”文珍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飘,“妈妈对不起你,
可是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痛苦。
你小时候,我没有保护好你,你爸打我们的时候,我只能把你塞进衣柜里,我是一个没用的妈妈。”
池漾的眼角逐渐湿润。
“后来他死了,我以为一切都好了,可是池蒋的那些亲戚,他们发消息骂我,打电话骂我。
他们把池蒋的无能和拖累全部怪在我头上,凭什么!”
文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又捡起来。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去,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了,我不要看见他们的眼睛,我不要……”
“妈,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文珍的声音忽然大了,又很快小了下去,“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不怪我,我更难受。
我宁可你恨我,可是你不,你什么都不说,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我看着你每天去上学、去打工、回来给我做饭、给我熬粥,你才多大?你才应该是被人照顾的年纪。”
“小漾,妈妈知道错了。”文珍靠着栏杆,仰起头看着天,“活着太累了,每天醒来就要想起那些事……我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池漾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几乎是恳求,“妈,我们以后不提这些事了,我不读书了,我找个工作,挣很多钱,我们搬走,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说去哪就去哪。”
“你还小,不能放弃读书。”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要替别人扛,你值得很好的生活。”
“妈,你不要再说了……”
文珍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我没有别人了。”池漾的声音碎了,“妈,我只有你了。”
“小漾,妈妈走了,你不要怪妈妈。”
最后一句话说完,文珍毫不犹豫地往后倒去。
池漾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不算笑,那是绝望尽头最后的一丝温柔,她整个人向后倾去,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片落叶,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纸,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轻。
“妈!!!”
池漾冲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抓到,阳台边缘是空的,粗粝的毛线从指尖划过,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趴在阳台边缘往下看,楼下那块水泥地上多了一个人,小小的,蜷缩着,那件旧毛衣被风吹起来,有红色的东西从她身下慢慢地漫出来。
池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也许是跑,也许是摔,到楼下的时候,文珍的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
王阿姨蹲在旁边,手捂着嘴,不敢上前,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在喊。
池漾推开人群,跪在文珍旁边,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全身发抖。
文珍的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她的嘴角有一点血迹,被雨水冲淡了,头发散在地上,混着雨水和泥。
池漾把她抱起来,把脸贴在她的脸上,冰凉的。
“妈……你也要离开我……”
文珍的眼睛闭着。
池漾抱着她,跪在雨里,雨落在他脸上,混着血,混着泪。
文珍身上旧毛衣的味道,混合着洗衣液、雨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文珍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明明味道还是鲜活的,可人就是不在了。
池漾怎么能忘了,妈妈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很脆弱的人。
远处的救护车声音越来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在雨夜里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