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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失去 失去 ...

  •   放学后,池漾在校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顾桁宁就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了。

      他把校服拿在手里,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一起拐进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

      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池漾走在右边,顾桁宁走在他左边。

      “今天作业多吗?”池漾问。

      “多。”

      “那你还出来?”

      “不出来就见不到你了。”

      池漾没接话,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了几步,顾桁宁的手伸过来,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池漾没有看他,也没有抽开。

      路两边是老旧的红砖墙,墙根长了一层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他们走的是两人初见时的巷子。

      这个点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喇叭声,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池漾正要拐弯,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从街那头开过来,速度不快,但很突然,直接横在了巷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池漾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顾桁宁没有动,但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车门打开了,沈成则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面无表情,他没有看池漾,目光直接落在顾桁宁身上。

      “上车。”沈成则说,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桁宁站在那里,没有动。

      “上车,别让我说第二遍。”

      顾桁宁回头看了池漾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池漾来不及解读,顾桁宁就已经转身走向了那辆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了。

      沈成则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然后发动车子。

      池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成则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桁宁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沈成则开口了。

      顾桁宁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池漾。”沈成则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文件上的某个条款,“你们什么关系?”

      顾桁宁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桁宁,我在跟你说话。”

      “你看到了。”顾桁宁说。

      “看到什么?”

      “牵手。”

      沈成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车速没有减,反而快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知道?你知道什么?”沈成则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是男生,他也是男生,你考虑过后果吗?”

      “他是男生我也喜欢。”

      “你……”沈成则噎了一下,“你妈要是知道了,她……”

      “你愿意告诉她就说。”

      沈成则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惯性让顾桁宁往前倾了一下。

      沈成则转过身,看着后座的儿子。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顾桁宁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很平静。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想告诉她就说。”顾桁宁看着他,“你告诉她,她也不会理解,她会觉得是她的教育出了问题,而你是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人,你不会想当那个人的。”

      沈成则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每次都被自己咽了回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顾桁宁的语气很平,“你在我们家,什么时候做过主?”

      沈成则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他重新发动了车子,没有再说话,顾桁宁也不再说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默。

      到了小区楼下,沈成则没有熄火,“上楼,这几天不许出门。”

      “我还要上学。”

      “请假。”

      顾桁宁拉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了几步,沈成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桁宁,你妈回国之前,你把这件事想清楚,该断的断,你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以为我真的管不了。”

      顾桁宁没有回头,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背影。

      …………

      池漾到医院的时候,文珍正坐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眼睛看着窗外,池漾走进去,她慢慢转过头。

      “帮我办出院吧。”文珍说。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比较好。”

      “我不想待在这里。”文珍的语气急了一下,“这里的灯太亮了,晚上睡不着。”

      池漾看着她的眼睛,最终妥协了,“好,我去办出院。”

      办完手续,池漾扶着文珍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文珍走得很慢,口罩遮住了半张脸。

      到家之后,文珍换了鞋,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电视没有开,她就那么坐着。

      池漾去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两杯端过来,文珍捧着水杯,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

      “妈,晚上吃什么?”

      “随便。”

      池漾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有鸡蛋和番茄,还有昨天剩的半棵白菜。

      他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池漾把鸡蛋打散,起锅烧油,番茄炒蛋做好后,他又炒了个青菜。

      出了厨房,他闻到了炭味,下意识看向了窗户和阳台门,确认没有完全关死,他松了一口气。

      把菜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饭,文珍在饭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池漾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妈,怎么突然烧炭?”

      文珍没有抬头,筷子继续在碗里拨着,“放心,我不会关窗的。”

      “妈,当年的事没有人怪你,你不要再纠结了好吗?”池漾的声音不大,“池蒋死了,我们的日子不是好起来了吗?”

      文珍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池漾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扯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小漾,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你爸。”

      文珍放下筷子,手指扣着桌面,“可是他那样对我们,我也是没办法……

      “你知道吗,他睡着了,所以我悄悄关上了门还有房间的窗。”文珍突然抓住池漾的手腕,语气激动起来,“然后他就醒不过来了。”

      池漾眉头紧锁。

      那年池漾七岁。

      从记事或者是更早开始,爸爸池蒋就不管他们,池蒋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赌博,为了赌博甚至不惜把文珍放在家里给池漾上学的钱全部拿走。

      一开始文珍和池蒋只是吵吵,但男人脾气爆,打人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他开始不停输钱,每次输了钱黑着脸回家就拿池漾母子二人出气,文珍死死护着池漾,自己身上却被打得鼻青脸肿。

      池漾的童年过得很压抑。

      那次过年期间,池蒋赌完回到家,拿妈妈出完气后回到了房间睡觉,当时是冬天,房间里烧着炭,池漾洗完澡出来看见妈妈把爸爸的房门关起来,窗子也锁死了。

      那个时候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这样做,直到第二天早上池蒋被发现死在了房间,原因是窒息。

      他还是不够明白,只知道爸爸去世,妈妈再也不用被打了,再也不用偷偷地躲起来哭了。

      葬礼的时候妈妈被亲戚骂得很惨,但妈妈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再后来,妈妈变得很古怪,不仅是脾气,性格也大变,情绪很容易失控,也开始不管池漾。

      池漾是初中知道的,在封闭的房间里烧炭,门窗紧闭,房间里的人会一氧化碳中毒甚至致死。

      他知道了那天妈妈是故意的,他知道了妈妈变得古怪的原因,他不怪任何人,他愿意独自承担照顾妈妈的责任。

      池漾的声音很平,“妈,那天我都看见了,我其实什么都知道,但是这又有什么呢。”

      文珍的手缩到桌子下面,攥着围裙的边缘。

      文珍的身体开始发抖,她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地颤,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妈,我没有怪你。”池漾说,“从来没有。”

      文珍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你当时还那么小,我没有办法……”

      她转过身,背对着池漾,手撑着桌沿,弯着腰,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

      池漾听到她干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用力,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她的后背在灯光下显得很单薄,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毛衣凸出来。

      池漾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文珍躲了一下,没有躲开。

      “别说了……”文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要再说了……”

      “好,不说了。”

      池漾把椅子扶起来,扶着她坐下,文珍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池漾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了很久,文珍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但她的手还在发抖,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知道却一直憋着?”文珍的声音很小。

      “妈,你不想让我知道真相,这些我也清楚。”

      “那又怎么样呢……都是无用功……”文珍说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恨我吗?”文珍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不恨。”

      文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顺着脸颊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池漾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捂住了脸。

      “我不是故意的……”文珍的声音闷在纸巾后面。

      “我知道。”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池漾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

      桌上的菜凉了,饭也凉了。

      文珍哭完之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没有看池漾,走回了房间。

      池漾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两碗凉了的米饭。

      他站起来收拾饭桌,然后走到文珍房间门口,看到她坐在床边,背影透着落寞以及无力。

      池漾没有走进去,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弹珠,攥在手心里。

      他拿出手机,给顾桁宁发了一条消息:你爸没骂你吧?

      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复。

      池漾等着手机亮起来,屏幕却一直暗着。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想起今天顾桁宁回头看他那一眼,很短。

      明天能不能见到,他不知道。

      他突然开始害怕,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被人堵在巷子里没害怕过,生活那么艰苦他也没有害怕过,但此刻他攥着手心里的弹珠,真真实实地感觉到,自己在害怕失去什么。

      他不愿意失去一个人。

      那个人毫无疑义就是顾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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