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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欠条 欠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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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漾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人对寒假作业答案,有人借别人的作业抄,有人聊过年收了多少压岁钱。
贺远坐在老位置上,看到池漾进来,朝他挥了挥手,“池漾!这儿!”
池漾走过去把书包放下,他看了一眼旁边,顾桁宁的座位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顾桁宁转一班了,你知道吧?”贺远从后排探过头来。
“嗯。”
“以后你一个人坐了。”
池漾没说话,他把书包塞进桌肚里,拿出课本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
老江让人搬来了新课本,又让班干部检查卫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放大家走了。
池漾把新课本放进抽屉里,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贺远问他走不走,他说“等人”,贺远没多问,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在聊天。
池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门口,走廊上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他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
顾桁宁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胸口绣着学校的标志,他走到池漾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两个人斜对着。
“报到完了?”池漾问。
“嗯。”
“一班怎么样?”
“没什么区别。”顾桁宁顿了一下,“阮以慈也转一班了。”
池漾愣了一下,“嗯。”
“不过她请了几天假,还没来。”
池漾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二十多天没见,顾桁宁瘦了一点,下巴线条更分明了,头发长了一些,和视频里看到的差不多,但真人在面前感觉不一样。
顾桁宁伸手把池漾校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手指在他后颈上蹭了一下。
“手怎么这么凉?”池漾问。
“冷到你了?”顾桁宁顺势握住池漾的手,发现池漾的手还挺热乎。
“没有。”池漾回握住。
从那天开始,顾桁宁每天中午都从四楼下来等池漾一起去食堂吃饭。
贺远每次都自觉地往旁边让一让,现在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池漾觉得这样就行。
唯一的变化是放学。
那辆黑色的轿车每天准时停在校门口,司机陈叔站在车旁边,等顾桁宁出来。
池漾站在校门口的柱子旁边,看着顾桁宁走过去,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顾桁宁会回头看他一眼。
…………
开学第五天,池漾放学后先去了趟便利店把自己寒假的工资结清了,刘老板多给了五十块,说是“过年红包”,池漾把钱放进书包夹层里,那枚弹珠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
他到家换鞋的时候,看到门口多了三双鞋,一双男人的黑色旧皮鞋,鞋底沾着泥;一双女士皮鞋,鞋面上有划痕;一双老式布鞋,鞋帮磨得发白。
池漾站在玄关,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不止一个人。
他走过去,文珍站在茶几旁边,脸色很差,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夹着一根烟;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翘着二郎腿;还有一个老太太,瘦小,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坐在文珍平时坐的位置上,手里拄着拐杖。
“哟,小漾回来了。”中年女人先开了口,声音尖细,“长这么大了,不认识了吧?我是你表婶,这是你表叔,这是你奶奶。”
池漾没有叫人,他走到文珍旁边,看着那三个人,语调平平,“你们来干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表叔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留下一个黑印子,“我们是你长辈,来看看你们,不行?”
顺着茶几往下看,池漾看到了一盆黑炭,没有点燃的炭,估计是他们带来的。
“看完了?”池漾的语气很冷,“看完了可以走了。”
表婶的脸拉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茶几上,“你看看,这是你爸当年写的欠条,两万块,借了十几年没还,我们最近要买房,急用钱,今天就是来要这两万块的。”
池漾低头看了一眼。
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能看清——借款两万元,落款是他爸的名字,日期是十几年前的。
池漾不知道这张欠条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他爸那个人,借钱不还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这是我爸欠的,你们找我爸要去。”池漾说。
表叔站起来,比池漾高了半个头,“你爸死了,不找你们找谁?”
池漾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爸那个混蛋……”表叔还没说完,文珍忽然开口了。
“够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抖得厉害,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那盆炭上乱飘,“钱会还的,你们先回去。”
“会还?什么时候还?一年?两年?”表婶站起来,走到文珍面前,手指戳着她的肩膀,“你们孤儿寡母的,我们也不好意思逼太紧,但我们家是真急用钱,我儿子可是着急结婚啊!”
文珍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文珍啊,你嫁到我们家这些年,我们也没亏待你,现在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们理解,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说是不是?”
文珍低着头,没有接话。
“钱我们会还,但不是今天。”池漾挡在文珍面前,“你们先回去。”
“那有多少先还多少。”表叔从口袋掏出烟盒。
“没钱。”池漾说。
“没钱?你们住的这房子,虽然破了点,但也能卖几个钱吧?”表婶的声音尖了起来。
“这房子不卖。”
“不卖?那就还钱!”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文珍面前,“文珍,你当年嫁进来的时候,我可是把你当亲闺女看的,你男人走了,我们没逼你改嫁,现在只是要你还个钱就这么难?”
文珍的身体晃了一下,池漾伸手扶住她。
文珍抬起头看着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我没说不还……”
“那你倒是还啊!”
文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白得像纸,池漾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往下沉,手臂越来越重,他喊了一声,文珍的眼睛翻了一下,整个人软了下去。
池漾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稻草,池漾抱着她,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表叔和表婶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帮忙,老太太退了半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叫救护车!”池漾吼了一声。
表叔只好拿出手机打了120。
文珍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池漾跟着上了车,表叔一家站在楼下,没有跟上来。
医院急诊室的走廊很亮,白炽灯刺得眼睛疼,池漾坐在急救室门口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
文珍被推进去的时候,医生问了他一些问题,比如患者最近有没有受过刺激,有没有基础病,池漾说不知道。
医生出来的时候,池漾站起来。
“病人是应激性血压升高导致的昏厥,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医生顿了顿,“病人长期处于抑郁状态,身体机能已经受到了明显影响,建议转到心理科做进一步评估。”
池漾点了点头。
文珍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很白,眼睛闭着,手背上的留置针贴着胶布,手指搭在床沿外面,很细,骨节突出,池漾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住院手续是池漾一个人办的,他拿着文珍的医保卡和身份证,跑了三个窗口,交了两千块押金。
办完手续回到病房的时候,文珍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手在被子外面乱抓,把留置针的胶布扯了一半下来,护士正在按她的手,被她甩开了。
“我不要住院!”文珍的声音又尖又哑,“我要回家!放开我!”
“妈!”池漾冲过去,按住她的手。
文珍看着他,眼神涣散,但认出了他,“小漾……你带我回去,我不想待在这里……”
“妈,你刚昏倒了,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
“我没病!我不需要住院!”文珍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那些人来要钱……你爸欠的钱……我没有钱……我不想待在这里……”
池漾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在不停地抖,“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好好养病。”
文珍摇着头,嘴唇哆嗦着,“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她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语无伦次,有时候叫池漾的名字,有时候叫池漾爸爸的名字,有时候说一些池漾听不懂的话。
医生说这是应激后的意识模糊状态,是情绪过载导致的精神混乱,需要休息和镇静。
护士给文珍打了一针镇静剂,她渐渐安静下来,眼睛闭上了,但手还抓着池漾的袖子,抓得很紧,池漾坐在床边,没有把手抽开。
病房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滴滴声,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池漾靠在椅背上,看着文珍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手指偶尔会抽搐一下,池漾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
顾桁宁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没回消息?
池漾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吃羊:忘记了。
顾桁宁:出什么事了?
池漾没有回,过了一会儿,顾桁宁又发了一条:我明天去找你。
池漾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趴在床沿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走廊上护士的脚步声很轻,偶尔有人经过,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文珍刚才抓着他袖子的手,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池漾不知道她到底在怕什么,是那些来要钱的人,是那张欠条,还是十几年前那些她以为他永远无法完全知道的往事。
这是他又一次看到妈妈哭,她以前也哭,在每次被爸爸打的时候。
池漾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
他不想哭,他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过气。
顾桁宁说明天要来找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顾桁宁说这些事。
欠条,两万块,表叔一家,妈妈住院,这些话太长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很规律,池漾趴在床沿上,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