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晴天》心上雪

33、通话 通话

　　除夕那天，池漾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楼下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顾桁宁的对话框，上一条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顾桁宁说“明天会很忙，可能没时间打电话”，池漾回了一个“嗯”。

　　他起床洗漱完，发现文珍在厨房。

　　她系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放着一盆和好的面，旁边是一碗调好的肉馅，池漾愣了一下。

　　“醒了？”文珍没回头。

　　“嗯。”

　　“今天吃饺子，我擀皮，你包。”

　　池漾洗了手，站在案板旁边，他拿了一张皮，放了一勺馅，对折，捏边，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

　　文珍看了一眼，没评价，擀皮的动作很快，一张一张地往池漾那边推。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

　　但池漾注意到，文珍的手很奇怪，像在发抖。

　　“你小时候包过。”文珍忽然说了一句。

　　“不记得了。”

　　“你包得很丑。”

　　池漾低下头，继续包。

　　饺子煮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文珍把两盘饺子端到桌上，一盘是池漾包的，一盘是她包的。

　　池漾夹了一个自己包的，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刚好，他又夹了一个，吃到第二个的时候，抬头看了文珍一眼。

　　“新年快乐，妈。”池漾说。

　　文珍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新年快乐。”

　　池漾低下头继续吃，嘴角弯着。

　　虽然家里几乎没有年味，但没关系，池漾想。

　　吃完饺子，池漾洗了碗，文珍没有回房间，坐在客厅沙发上用手机看春晚。

　　池漾擦完手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手机里的人唱啊跳啊，笑声很大。

　　池漾拿出手机，给顾桁宁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了：新年快乐，年夜饭吃的什么？

　　吃羊：吃和妈妈一起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

　　顾桁宁：好吃吗？

　　吃羊：还行。

　　顾桁宁：我妈包的不好吃，没味道。

　　池漾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吃羊：那你多吃点。

　　顾桁宁回了两个字：争取。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给你打电话。

　　池漾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沙发上。

　　十二点的时候，窗外开始放烟花，池漾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被一束一束的光照亮，他点开顾桁宁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那句“明天给你打电话”，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口袋。

　　……………

　　大年初一，池漾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看到屏幕上显示联系人顾桁宁打来的“视频通话”，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用手胡乱拨了一下头发，按了接听。

　　屏幕亮了，顾桁宁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比放假前长了一点，刘海垂在额前，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是在房间里。

　　“刚醒？”顾桁宁看着他。

　　“嗯。”池漾的声音有点哑。

　　“头发翘了。”

　　池漾伸手按了一下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不下去，反而更翘了，顾桁宁看着屏幕，嘴角弯着。

　　“你是不是打错了？”池漾把手机放远了一点。

　　怎么是视频通话……

　　“不是，我故意的。”

　　池漾没接话，耳朵红了。

　　池漾注意到顾桁宁身后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外面走动，声音模模糊糊的，顾桁宁家里应该很热闹。

　　“你家很多人？”池漾问。

　　“嗯，亲戚来了。”

　　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孩的喊声，有人在外面喊“桁宁哥哥，出来放鞭炮！”

　　顾桁宁偏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动，敲门声又响了。

　　“你先去忙。”池漾说。

　　“不用。”

　　“去吧，我挂了。”

　　“别挂，你在这等我。”

　　顾桁宁站起来，手机留在了桌上，屏幕里只剩下一片天花板。

　　池漾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听到他跟小孩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远，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屏幕晃了一下，顾桁宁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上。

　　“好了。”

　　“这么快？”

　　“让他们先去了。”

　　池漾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顾桁宁那边的门又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探了进来，池漾认出那个白色毛衣——阮以慈。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屏幕，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拿了一个东西，转身走了，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但池漾觉得她看到自己了。

　　“阮以慈？”池漾问。

　　“嗯，她也来拜年。”

　　池漾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过了一会儿，顾桁宁那边有人叫他了，这次是顾方岚的声音，“桁宁，出来一下。”

　　顾桁宁看了一眼门口，说了句“马上”，他转回来看着屏幕。

　　“你先挂。”池漾说。

　　“晚上再打。”

　　“好。”

　　屏幕暗了，池漾把手机放在床上，把手背搭在额头。

　　…………

　　初六那天，班群里来了消息。

　　老江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各位同学，寒假余额不足，开学时间定在二月十二号，上午报到，领书，打扫卫生，十三号正式上课，收到请回复。

　　群里一片哀嚎，赵鹏发了好几个哭脸，贺远发了一个“作业还没写完怎么办”，何思雨回了一个“收到”。

　　池漾看着那条通知，算了一下，还有一个星期，他给顾桁宁发了一条消息：

　　吃羊：十二号开学。

　　过了几分钟，顾桁宁回了：看到了。

　　池漾等着他往下说，对面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顾桁宁发了一条：要跟你说件事。

　　吃羊：什么？

　　顾桁宁：开学我要转班了。

　　池漾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顾桁宁要转班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

　　很久池漾才回过神。

　　吃羊：几班？

　　顾桁宁：一班吧。

　　一班是重点班，全年级前三十名都在那边，顾桁宁的成绩进一班是理所应当的事，他父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池漾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吃羊：什么时候定的？

　　顾桁宁：刚定下来，我爸妈安排的。

　　池漾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那以后上课不在一起了”，但是打了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顾桁宁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发了一条：不会影响我们。

　　池漾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吃羊：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

　　池漾每天去便利店上班，五点下班回家，文珍有时候做饭，有时候不做。

　　从那次故意的视频通话开始，两人便从打语音升级成了打视频。

　　虽然能经常打电话，但每次都说不上几句就被叫走了，池漾能听到电话那头嘈杂的人声、小孩的喊叫、亲戚的寒暄，顾桁宁的声音在那些声音里显得很远。

　　很多次，两人打电话都是沉默，但谁都不想挂掉。

　　开学前一天晚上，池漾在收拾书包，他把寒假作业一本一本地放进去，寒假作业写完了，但还是有很多题空着。

　　他把笔袋放进去，又把那枚弹珠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也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手机震了一下，顾桁宁发来消息：明天几点到？

　　池漾想了想：八点，你呢？

　　顾桁宁：九点报道完直接去一班，下课我去找你。

　　池漾看着那行字，回复：那我在教室等你。

　　顾桁宁：好。

　　池漾盯着床尾发呆，又想到明天就能见到顾桁宁了，二十多天没见。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弯着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