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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轮廓 轮廓 ...

  •   望江阁的包间在江边,落地窗外是天水市唯一拿得出手的夜景。

      江面上有几艘亮着灯的游船慢悠悠地飘着,对岸的商业楼群在夜色中亮成一片,光映在水里,被波浪揉碎了又拼起来。

      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圆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菜已经上了一半。

      顾桁宁坐在父亲沈成则的右手边,母亲顾方岚坐在父亲左手边。

      三个人之间各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摆在桌上的三只茶杯,各自占据各自的位置,不会碰到彼此,也不会离得太远。

      阮家三口坐在对面。

      阮柏舟和沈成则正聊着最近一笔生意的进展,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西装,说话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下一盘不需要分出胜负的棋,顾方岚在旁边偶尔插一句,笑容得体。

      阮以慈坐在父母中间,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乖巧的脸照得白白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麻花辫,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她偶尔会趁父母不注意,快速地在大腿上刷几下手机,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一口,眼睛在杯沿上方转一转,像一只假装乖巧的猫。

      顾桁宁坐在对面,看到了她的小动作,没有说话。

      “桁宁,小慈转到二中之后,你多照顾照顾她。”周蕙笑着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她一个人在双清,我们也不太放心,你们从小就认识,有个熟人在身边,她也不至于太孤单。”

      “会的。”顾桁宁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不需要思考,不是敷衍,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的标准回应,长辈提出要求,他说“会的”,然后去做到。

      阮柏舟接过话头,看向沈成则:“老沈,你家桁宁是真的省心,成绩好,性格稳,不像我们家这个,整天就知道玩。”

      “女孩子活泼一点好。”顾方岚笑着说,语气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冷淡,“小慈从小就可人疼,上次我们在双清市见面,她还记得我喜欢喝龙井,专门给我泡了一杯。

      阮以慈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顾阿姨喜欢就好,我手艺一般。”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顾方岚笑着说。

      饭桌上的氛围目前是融洽的。

      两家交情十几年,生意上有往来,私下里也走动,逢年过节会互相寄礼物,偶尔像这样坐下来吃一顿饭。

      这种场合顾桁宁从小经历到大,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笑一下,什么时候只需要点头。

      他的每一个反应都是对的。

      “小慈转到几班?”沈成则问。

      “高二三班。”周蕙回答,“教务处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下周一报到,桁宁在二班,两个班挨着,方便照应。”

      阮以慈看了顾桁宁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们又要被强行绑定在一起了”的无奈,但她的表情依然乖巧。

      顾桁宁读懂了那个眼神,微微抬了一下眉毛,幅度小到只有阮以慈能看到。

      阮以慈的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喝汤。

      “桁宁,”沈成则开口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接跟儿子说话,声音不大,但餐桌上的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点,“小慈刚去,人生地不熟,你带她熟悉熟悉学校,食堂、操场、几个老师的办公室,该认的地方都认一认。”

      “知道了。”

      “你自己在学校怎么样?”顾方岚问。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但顾桁宁知道这个问题的背后有她想知道的信息,陈阿姨每周都会打电话汇报他在天水的生活,但那毕竟是第三方的转述,她要听他亲口说。

      “还好。”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

      “生活上呢?陈阿姨说你每天晚上都回来得很晚,有时候快十点了才到家,干嘛去了?”

      最后一句话,略带压迫和逼问。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就连沈成则都收了收呼吸。

      阮以慈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眼睛在汤碗上方看了顾桁宁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喝了。

      顾桁宁的父母在餐桌上的对话,他们从小听到大,不是秘密,但也从来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太多。

      “晚自习之后在教室多待了一会儿。”顾桁宁说。

      他没提“老地方”。

      顾方岚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责备,但也谈不上信任,不是不相信他说的话,而是她这个人习惯了对所有事情都保持一种温和的审视,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别太晚,周末在家多休息,陈阿姨说你周末也不怎么待在家里。”

      “有时候出去走走。”顾桁宁说。

      他没说去哪里走走,顾方岚也没问。

      阮柏舟端起酒杯跟沈成则碰了一下,话题又转回了生意上,周蕙和顾方岚聊起了最近新开的一家美容院,说里面的服务不错,改天一起去试试,两个女人聊得热络,语气亲热得像姐妹,顾桁宁不知道这是真的亲密还是成年人之间的一种社交礼仪。

      他一直不太能分清。

      阮以慈趁着大人们说话的间隙,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圆桌小声对顾桁宁说了一句话:“你晚上不回家都在干嘛?”

      顾桁宁看了她一眼:“写作业。”

      “在哪儿写?”

      顾桁宁沉默。

      阮以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好奇,但没有追问。

      她从小就知道,顾桁宁不想说的东西,问也问不出来。

      “行吧,”她把一块糖醋排骨夹到自己碗里,低下头的瞬间又说了一句,“下周见。”

      “嗯。”

      阮以慈在饭桌上的表现是完美的,她会给长辈倒茶,会适时地接话,会在父亲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之后配合地弯起嘴角,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逾矩,不出格,但顾桁宁知道,阮以慈对父母的控制感到很窒息,也向他倾述过。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顾方岚接了一个电话。

      她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包间不大,顾桁宁还是听到了几个词,“下周”“检查”“安排”,他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母亲来天水不只是为了吃这顿饭,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顾桁宁不会问,顾方岚也不会主动说,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就是这样,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沈成则在跟阮柏舟聊一个共同朋友的近况,周蕙在让服务员把没上的菜撤掉,阮以慈在偷偷回消息,手机藏在桌子底下,拇指飞快地动着。

      顾桁宁很无聊,一无聊,就容易想起池漾。

      每当他坐在池漾后面,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想着今天要给他写什么纸条的时候,他的脸上也会有很淡又不真实的笑。

      顾桁宁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饭后,两家人站在望江阁门口等车。

      秋天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凉意,阮以慈站在顾桁宁旁边,双手插在牛仔裙的口袋里,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几缕。

      阮以慈动了动,想跟顾桁宁说几句话。

      “车来了。”顾桁宁说。

      “嗯。”阮以慈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朝父母走过去,走了两步她回过头,看着顾桁宁,用口型说了一句“周一见”,然后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了。

      顾桁宁站在望江阁门口,夜风把他校服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角,顾方岚走过来,把一条围巾递给他:“天冷了,别着凉。”

      围巾是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顾桁宁接过来,没有围上。

      “走吧,上车。”顾方岚说。

      顾桁宁跟在父母身后走向停车场,一家三口走在江边的步道上,沈成则在前面打着电话,顾方岚走在中间,顾桁宁走在最后,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远,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尺子量过。

      上车之后,顾方岚坐在他旁边,沈成则在副驾驶,车子启动了,驶入主路。

      顾方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了:“我们待几天就走,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

      “小慈那边你多上点心,她父母跟我们这么多年交情,别让人觉得咱们不上心。”

      “好。”

      顾方岚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体力上的,是那种需要在很多场合维持很多表情之后的累,顾桁宁太熟悉这种疲惫了,因为他自己也经常有。

      车子先送父母去了酒店,顾方岚下车前又看顾桁宁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早点回去”,沈成则全程没说一句话。

      车门关上,父母的身影消失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后面。

      顾桁宁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少爷,回家?”

      “嗯。”

      车子驶过学校后门那条街的时候,顾桁宁睁开眼睛,透过车窗,他看到“老地方”的灯还亮着,玻璃门上有雾气,已经快十点了,快餐店还没关门。

      他知道里面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客人了。

      池漾应该在拖地或者擦桌子,围裙系得松垮垮的,袖子卷到手肘,低着头干活,不理任何人。

      顾桁宁看着那扇玻璃门从车窗的一边移动到另一边,越来越远,最后被建筑的拐角挡住,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

      陈叔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视线方向,没有说话,把车子开得更稳了一些。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慢慢往后退。

      那些他每天都会经过的街道在夜晚看起来和白天不一样,窄了,暗了,像一个褪了色的、安静的老照片。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流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顾桁宁的脸上和身上,像一把快速的、流动的梳子,梳过去又梳回来。

      车子拐进小区的地下车库,顾桁宁下了车,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深灰色的校服外套,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电梯到了,顾桁宁走出去,打开门,屋里黑着灯,他换了鞋,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开了台灯。

      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

      他翻开数学课本,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

      课本上有一处铅笔标记,“奇函数,f(-x)=-f(x)”,字迹工整,大小适中,刚好写在课本的空白处,不挤不空,像这个人做任何事一样恰到好处。

      这是池漾课本上的标记,顾桁宁在池漾的课本上写,因为池漾会看到,池漾看了之后也许会擦掉。

      顾桁宁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课本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

      顾桁宁合上课本,把它放到桌角。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夹,翻到最新的一页。

      纸上画着一个后脑勺,碎发搭在后颈上,肩胛骨的线条若隐若现,线条比之前更熟练了,轮廓也更准了,但顾桁宁还是不满意,他在页脚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不知道什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顾桁宁躺在床上,他把被子拉上来一些,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呼吸声的房间里,一点一点、像水渗进沙子里那样地,缓慢地沉入了今天末尾的、什么都不想的、灰蒙蒙的安静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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