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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事 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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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漾一整晚没睡好。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觉得脑袋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沉沉的,闷闷的。
他按掉闹钟,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T恤,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他站起来,洗漱,换校服,出门。
路过妈妈房间的时候,门缝底下没有光,不知道是还没醒,还是醒了没开灯,池漾在门口站了一下,把灶台上那碗粥往里边推了推,转身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他没有从后门进,他绕了一圈,从前门进去了,低着头,谁也没看,直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里,然后趴在桌上,校服蒙头。
他没有往后看,但他知道顾桁宁在不在。
他能感觉到,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后背上有一块皮肤在微微发烫。
顾桁宁在。
池漾把校服裹得更紧了。
第一堂课是语文。
老师在上面讲文言文,池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满满一页的圈,大大小小,有的圆有的扁,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蚂蚁在纸上乱爬。
第二堂课是英语,池漾换了支笔,继续画圈。
到了数学课。
老江进来的时候,池漾终于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
他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课本上那些铅笔标记还在,奇函数旁边画着星号,偶函数旁边画着两个星号,下面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f(-x)=f(x)偶,f(-x)=-f(x)奇,记不住就代x=1验算。”
池漾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课本边缘上慢慢蹭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后背被笔帽轻轻点了一下。
池漾的身体僵住了,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像短路了一样,所有的思绪都断了。
那只笔帽点在他后背上的触感太熟悉了,轻的,准的,不拖泥带水的,像这个人做任何事一样。
一张纸条从后面伸过来,放在了他的桌角。
池漾盯着那张纸条,没有立刻打开。
他犹豫了几秒,打开看还是不看?看了会怎样?不看会怎样?
他打开了。
“今天讲的奇偶性综合题,第一步先判断定义域是否关于原点对称,你上次在这里错过,P51例3。”
池漾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内容正常,语气平淡,和之前几百张纸条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我喜欢你”的后续,没有“你考虑得怎么样”的追问,没有“昨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的解释。
就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池漾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烦躁,他把纸条放到一边,按照上面的提示翻到P51,看了例3,然后回来看老师讲的题。
他发现顾桁宁说的没错,如果不先判断定义域,后面做再多都是错的。
他把第一步写在了草稿纸上。
纸条被他顺手夹进了课本里,不是刻意留的,是顺手。他已经习惯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池漾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余光扫到顾桁宁也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走在他后面。
池漾加快了脚步,顾桁宁没有跟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接水的时候两个人站在相邻的两个饮水机前面,池漾低着头看水流进水杯,假装旁边没有人。
“池漾。”
池漾的手指在饮水机按钮上按重了,水溅了出来。
“你今天早饭吃了吗?”顾桁宁问。
池漾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手里端着水杯,姿态随意,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没有试探,没有刻意,甚至看不出任何“我们昨天刚发生过那种事”的痕迹。
池漾皱了皱眉,“吃了。”
“吃的什么?”
“你管我吃的什么。”
顾桁宁没再问了,他把水杯拧上盖子,转身走了。
池漾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接满了的水杯,杯壁烫得他手指发疼,他看着顾桁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上来了。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昨天说了那种话,今天就当没事人一样?
池漾原本以为今天会是怎样的他不知道,他想象的画面有很多种,顾桁宁躲着他,顾桁宁继续追问他,顾桁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两个人尴尬地沉默。
但哪一种都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是,顾桁宁什么都没变,他递纸条,他问早饭,他跟在后面接水,每一件事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就好像“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对他来说不是一块砸进湖面的石头,而是一句在路边看到的标语,看完就走了,不带走不留下,不改变任何东西。
池漾觉得自己被这个人搞糊涂了。
下午第一堂课,物理。老师在讲力学,池漾听不太懂,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画了半天画不对。
后背被点了一下,一张纸条。
“受力分析先找重力,再找接触力,你漏了支持力。”
池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图,确实漏了。
他把支持力补上,重新分析了一遍,这次对了。
他把纸条放到一边,想扔,没扔。
接下来的几天,顾桁宁的一切行为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数学课递纸条,指出池漾的错题,下午自习课在他课本上做铅笔标记。
晚自习的时候池漾去“老地方”上班,顾桁宁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课本,旁边放着一杯白开水。
九点半两个人一起走到路口,顾桁宁说“走了”,池漾说“嗯”,然后各回各家。
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池漾知道,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以为顾桁宁做这些事是因为这个人天生好心,或者因为他想交朋友,现在他知道了,顾桁宁做这些事是因为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池漾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接受那些纸条和帮助。
以前他把纸条夹进课本里,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每一张纸条递过来的时候,他都会想,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又在想“我喜欢你”这件事?
池漾觉得自己的脑子被这个人占满了,而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还是那些纸条,还是那些水,还是那些铅笔标记。顾桁宁没有变,变的是池漾。
以前池漾可以把这些事归类为“同学之间的帮助”,心安理得地接受或者无视。
现在他没办法心安理得了,因为每一张纸条底下都有一行看不见的字,写着“我喜欢你”。
问题是他没有答应顾桁宁,他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把自己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而顾桁宁就这么等着,不急不躁,不催不问,好像“想想”这个状态他也可以接受,好像他可以永远等下去。
池漾觉得这很烦,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周三中午,食堂。
池漾和贺远面对面坐着吃饭。
贺远今天话不多,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池漾。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池漾夹了一片青菜叶。
“你骗不了我,你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以前你也不怎么说话,但以前你是‘我不想说话’,现在你是‘我有心事所以不想说话’。”
池漾嚼着青菜,没接话。
“跟顾桁宁有关?”贺远问。
池漾的筷子顿了一下,“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就随便问问,你最近跟他好像……怎么说呢,没什么变化,但我觉得你们之间有点什么。”
“你想多了。”池漾把青菜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贺远看着他的表情,识趣地没有再问,但他悄悄记下了池漾的反应,比如筷子停顿了一下,汤碗差点没端稳。
吃完饭两个人从食堂出来,往教学楼走。
池漾走在前面,贺远走在后面,经过操场的时候,池漾看到顾桁宁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膝盖上摊着一个文件夹。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池漾看了他一眼,顾桁宁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池漾移开了。
贺远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幕,他没说话,但他多看了顾桁宁两眼。
晚上,“老地方”。
池漾在出餐口忙活,顾桁宁在老位置坐着写作业。一切如常,像过去的每一天。
九点时店里客人少了,池漾开始打扫卫生。
他拿着扫帚从里面往外扫,扫到顾桁宁旁边的时候,那人主动把椅子挪开,双脚抬起来,让他把扫帚伸到桌子底下,池漾扫完,顾桁宁把脚放下,椅子挪回来。
“你的物理作业第三题,公式用错了。”顾桁宁说。
池漾直起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物理作业写错了?”
“你收作业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看我作业干嘛?”
“路过。”
池漾想反驳,但发现“路过”这个理由太强大了,他的座位在后排靠门的位置,任何人从他座位旁边经过都能看到他的作业。
池漾深吸一口气,拎着扫帚走了。
九点半,池漾换下围裙,背上书包。
顾桁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路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
“走了。”池漾说。
“嗯。”
池漾往左拐,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顾桁宁还站在路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他。
“你为什么还跟以前一样?”池漾问。
顾桁宁微微偏了一下头:“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了,我说让你别说那种话,我当没听过。”池漾的声音有点冲,“你为什么还跟以前一样?你就不觉得……不觉得尴尬吗?”
顾桁宁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光。
“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让你不自在。”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以为我对你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池漾皱了皱眉。
“我对你好,没有别的原因。”顾桁宁说,“就是我想对你好,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想对你好。”
池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句话不像昨天的“我喜欢你”那么直接,但意思是一样的,甚至更重……
“不管你接不接受”,这意味着他的好是不求回报的,是不以池漾的回应为前提的。
池漾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见过对他好的人,但那些人都会期待他的回应 哪怕只是一个笑容,一句谢谢,顾桁宁什么都不期待,他做了,就做完了,不给你压力,不让你还。
池漾转过身,继续往公交站走。
他没有回头,但他走出去几十步之后,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他没有加快脚步把它甩掉,也没有停下来,他就那样走着,身后的脚步声也那样跟着,像两条平行的线,不会交叉,但也不会断开。
池漾到家之后坐在桌前,把数学课本翻开,翻到顾桁宁做过标记的那几页,他看着那些铅笔星号和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课本空白的地方写了几笔什么,写完之后又划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
他把课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弹珠,攥在手心里,冰凉的,坚硬的,他的拇指在弹珠表面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不明白顾桁宁,那个人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但什么都不放弃。
池漾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拒绝?对方没有逼他,没有追问他,没有要求他答复,他拒绝什么?
接受?
“我靠。”池漾骂了一句,他怎么可能会喜欢男的,更别说跟男生谈恋爱,太雷人了。
但顾桁宁说“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想对你好”的时候,池漾心里有一个地方动了一下。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一扇很久没开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了一点点,但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把窗户开大。
他把弹珠放回抽屉里,关灯,躺下。
天花板上的白线还在,池漾盯着那根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顾桁宁今天说的那句话,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
第二天早上,池漾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盒牛奶,吸管用透明胶带粘在盒子上。
池漾看着那盒牛奶,站了两秒,他拿起牛奶,放进了桌肚里。
坐到座位上之后,他打开书本,课本上又多了一处铅笔标记,在昨天那道题的旁边,写着“定义域优先”五个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池漾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抽动了一下。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