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信》淇月

7、第七章 什么志同道

　　一夜无眠，手指敲的麻痹，沈述看着自己敲出的几千字，读了两遍，才意识到自己和他的相遇真的太突然了。

　　而且所做的决定也是又唐突又冲动。

　　不像她的风格，也不像他的。沈述随意打开十年前写的一篇内容，粗粗浏览一遍，曾经的回忆涌上心头。

　　程意变化不大。
　　沈述很早之前就开始在他的身后偷偷观察他，程意少年时，肆意明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然不顾别人的眼光，这是她所羡慕的，也是她将视线聚在他身上的原因。
　　但她却从没想过，自己能和这样明媚的人有更多的交集。

　　回到现在，回想这几天程意的所作所为。沈述心道：还是如此，看来是她搞错了，这是他的风格，也的确是程意能办出来的事情，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想的太多，沈述额头隐隐作痛，抬手揉了揉了眉心，原来没有注意到，已经清晨了，又熬穿了。

　　身体机能下降，沈述合上电脑，一站起身，眼前突然发黑，一阵晕眩，怕是再熬身体真的要坏掉了。

　　她裹了件毯子，一步一步蹒跚到床边，到底程意怎么想的，沈述不想管了，她现在只想躺在床上，幸福地睡上一觉。

　　屋外天昏地暗，光阴飞逝，而屋内的一人，一梦酣畅，不知今夕何夕。

　　正睡得上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声音又急又密，像穷鬼催命一样。但是再怎么催命沈述也不想起身，她的眼睛又昏又沉，眼皮仿佛被千斤顶顶住了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腥风血雨的敲门声不知过了多久才停，沈述紧皱的眉头舒缓，但下一秒，“咔哒”一声，推门而入的声音传来，沈述这下是真的清醒了。

　　她强睁着眼，望向门口，一脸茫然，不知来的是人是鬼。她试着发出声音，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嗓子眼像冒火星，喉咙又干又哑。

　　她想喊“是谁”，但是发出的声音却像鸭子一样嘎嘎叫。

　　沈述这下是真没辙了，拖着残躯，趿上拖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爬到客厅。

　　“妈呀！祖宗！”
　　姜南的声音像炮仗一样在客厅炸起来，整个人飞扑到沈述旁边。

　　但这真不怪姜南夸张，是个人看到地板上爬着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都会吓一跳，关键这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不仅不出声，还穿了一件白色蝴蝶花边长睡裙，散着一头长发，你说吓不吓人。

　　姜南将人揽在怀里，把沈述的头轻轻地贴在自己胸前，手背附上沈述的额头，一摸，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你不知道？！”

　　姜南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作势就要出门。

　　出门！？

　　她这一身怎么出门？沈述窝在姜南怀里连连摆手，意思是我不要出门。

　　手臂摆动幅度有点大，一掌还差点儿呼在姜南脸上。

　　但此刻姜南顾不上骂人了，急得不行：“祖宗啊！你咋还不能说话了，天呐！你千万不要死啊！”

　　“……”
　　沈述强忍着喉咙的火辣，凑到姜南耳边，骂了句：“傻子。”

　　这下好了，本来就说不出话，费了力气还说了一句最没用的话。但说完这句话沈述并没有后悔，这人咋咋呼呼的，吵死了。她双手揽着姜南的脖颈，将脑袋放松地靠在姜南的肩膀上，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了。

　　眼睛昏昏沉沉，耳朵里响起耳鸣声，整个人软成一滩水，手一松，沉在身侧。

　　“卧槽！”姜南人都要吓飞了。

　　怀里的沈述没了动静，外界的感官在减弱，耳旁似乎响起来某种嘈杂的声音，充斥着喇叭声，人群叽叽喳喳的声，以及姜南哭天喊地的叫喊声。

　　不知过了多久，感官恢复，鼻尖传来消毒水的味道。她睁开眼，眼睛被强光刺了一下，改成半眯，眼神流转，找到了坐在床边已经睡着了的姜南，以及周围的病床和手上的针孔。

　　沈述没动，抬头看着天花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

　　她想，姜南估计吓坏了吧。

　　窗外夜幕低垂，漆黑一片，已是半夜。

　　沈述张了张嘴，试着发出“啊”的声音，声音嘶哑，很难听，难听到睡在旁边的姜南动了动，有了意识。

　　沈述注意到姜南的动静，立刻闭上嘴，不想吵到她。

　　姜南揉着眼，刚睡醒有些迷糊，抬头时对上沈述blingbling眨着的无辜大眼。

　　沈述嘿嘿一笑，满脸抱歉的表情。

　　抱歉也没用，姜南一来劲，提溜着沈述的耳朵，一脸兴师问罪。

　　沈述双手合十，嗓子发出唐老鸭一样的声音：“我错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道歉，但姜南脸黑的像锅底，目光阴沉，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问怎么了吧。

　　姜南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一动不动往那一站像个兵马俑一样。

　　“我……”沈述继续开口哄人，她猜，估计是自己突然晕倒吓了她一跳，“我没事，我身体挺好的，我……”

　　还没说完，站着的姜南就如猛男落泪一般，大颗的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这……这是怎么了？刚才还站在那里装酷，现在又要扮演林黛玉吗？那自己是不是要去哄她。
　　沈述撑起半边身子，抬起没针眼的手附上姜南的半边脸颊，“怎么哭了？”

　　姜南哭诉道：“我都快要吓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像个死人一样死我怀里了，我魂都要吓没了，我他妈当时脑子都空了，差点儿当场就要给你办葬礼了！”

　　“呸呸呸！”沈述捂着姜南的嘴，“别瞎说，我还要活到一百岁呢。”

　　姜南眼眶泛红，坦白道：“其实昨晚你给我打电话，我不小心睡着了，我根本不知道你说了什么！我后悔死了，我害怕如果那是你打给我的最后一通电话怎么办？我都没有好好听，我想，昨晚你是不是就已经不舒服了，如果我好好听你讲话，或许还能救你一命。还有，你说你丢钱了，亲爱的，金钱没那么……嗯重要的，至少没命重要，你要好好活着啊！”

　　沈述听着听着听笑了，嘴角抽搐，差点儿撅过去。她忍着笑，没想到一天的时间，姜南的脑袋瓜里竟然想了那么多，和自己有的一拼了。

　　她顺着姜南的话，问道：“那以后我和你打电话的话……”

　　沈述甚至话没说完，姜南急忙接嘴：“我肯定认真听，好好听，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

　　“哈哈哈”沈述这下真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沈述捏着姜南的肩膀，摇了摇头，等笑够了，她揉了揉笑僵的嘴角，承认道：“不是因为那个，其实只是我熬夜的问题，我身体本来就不好，昨晚熬了个大夜，再加上昨天下午出去一趟，说了好多话，心理压力大，太过紧张，所以生病了。”

　　姜南硬生生憋回了眼泪，“哈！”
　　“那你昨晚打电话打了两个小时是怎么回事？”

　　沈述：“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也知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只能找你了。”

　　姜南：“凌晨三点！”

　　沈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有点晚。”

　　岂止是有点，姜南设置的铃声又急又厉，昨晚接到电话时，差点儿以为是鬼神索命来了。

　　姜南问：“那你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沈述想了想，她说的是昨天下午和程意交谈的内容，也没什么。但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她觉得必须告诉姜南。

　　沈述旁敲侧击问：“你现在心情还行吧。”

　　姜南鼻尖冒气，哼哼道：“只要你不气我，我好得很。”

　　那就好，沈述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准备，“我可能要结婚了。”

　　“……”

　　长达十秒钟的静默，在沈述说出那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之后，病房寂静了，一个人直勾勾地盯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晕乎乎地似乎没听清。

　　“哈？”姜南还以为沈述在开玩笑，但她忘了，沈述上一次开玩笑是什么时候了，几百年之前？
　　不！沈述从不开玩笑。

　　姜南确认道：“你认真的？”

　　沈述点头，“认真的。”

　　“这么突然？”姜南还是不敢相信，吓得心口一阵阵发疼，“但是为啥是可能啊？要结婚就结，不结就不结，怎么还来了句可能结婚。”
　　姜南抓到了盲点，就像鱼抓住自行车一样，嘴里冒机关枪，嘟嘟嘟响个不停。

　　沈述吵得耳朵疼，正想制止，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程意”，她看了一眼按了接听。

　　吵着的姜南看到沈述的动作，立刻停嘴，病房又瞬间陷入安静。

　　清冷的男声传来，“沈小姐？”

　　沈述将手机贴近耳边，“我在。”

　　程意似乎轻笑一声，但声音很小，小到沈述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秒，声音继续传来，“沈小姐声音好奇怪啊。”

　　沈述立刻闭上嘴，太丢人了。她表情紧绷，对上姜南投来的疑惑的视线，又张了张嘴，回答：“我生病了，喉咙有些不舒服，让程先生见笑了。”

　　对面的声音一沉，语气里含着担忧，“怎么回事？”

　　“没什么。”沈述说，“程先生不用担心。”

　　下一秒，手机里的语气又变了，变得可恨、变得臭屁，“我才没担心，只是因为沈小姐和我现在是困在同一条贼船上的人，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拖我的后腿。”

　　“我知道。”沈述回答，将话题转移到这通电话最开始的问题上，“程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意也不卖关子，道：“应沈小姐的要求，合同我已经拟好了，约法三章，明天沈小姐有时间的话，来签字吧。”

　　“好，辛苦程先生了。”

　　挂了线，沈述没说话，病房里的另一个人也安静地没动。窗外的冷风吹动窗帘，裹着寒夜，让人猛地一冷，姜南打了一哆嗦，这才意识到没关窗户。

　　但已经五月份了，马上入夏，怎么还这么冷。姜南起身，走到窗前，关了窗拉上窗帘，将寒夜关在外面。

　　重新坐回来时，姜南开口：“怎么回事？”

　　其实姜南并没有听清手机另一方的说话内容，但隐隐约约听见了，对面是个男人，好像还是个有病的男人。

　　沈述回答：“他就是我说的要结婚的对象。”

　　“不会是你在机场遇到的那个人吧，你的白月光？”

　　沈述：“是他，但他也不算白月光吧。”

　　“呵呵，谁会记一个无关的人记十年。”姜南冷笑两声，明显不信，“而且，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点了接通，除了我和你姥姥，我还真不知道有谁能让你这样。”

　　沈述也觉得自己的反驳没有说服力，索性也不辩解了，岔开话题，轻飘飘又扔下一个地雷：“我和他可能还是假结婚。”

　　地雷爆炸了，引爆了姜南的脑袋，“什么！”

　　声音太大了，震得沈述耳膜疼，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引来隔壁一阵谩骂和敲墙声。沈述顾不上耳膜疼了，抬手捂住姜南的嘴，等到姜南消停了，才放开手。

　　姜南瞪着一双眼睛，势必要讨个说法。

　　但沈述喉咙冒烟，实在是没力气拉着姜南再讲两个小时了，索性长话短说：“他先来找我的，我一开始没同意。后来想着想着想到了姥姥，我就又同意了，我俩都不是真心的，但志同道合，一来二去，就拍板定下了。”

　　“什么志同道合，我看是臭味相投。”

　　“……”这话也没毛病。

　　姜南问：“是因为姥姥生病了，她一直期待你能成家，所以你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吗？”

　　沈述说：“差不多吧。”

　　姜南又问：“假结婚多久？”

　　这个倒还没有和程意商量，沈述说：“还不确定。”

　　姜南气的直哼哼：“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沈述憨得直笑，“我有分寸。”

　　有分寸个屁，一脸傻样，姜南像看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看着沈述，一脸愁苦。

　　氛围渐暖，姜南扯了件毛毯盖在身上，“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声音好难听。”

　　沈述：“……”

　　姜南继续补充：“但是怕你生气我一直没说。”

　　沈述好脾气问：“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我不怕你生气了，你就该气气脑袋，看能不能把脑袋气得清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