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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醒时分   深夜, ...

  •   深夜,尤家村还有几户村民因丧子之痛彻夜难眠,偶尔从房中传出模糊的哭声,还没来得及飘远,就被外面的暴风雪无情吞噬。

      凛风咆哮,破旧木窗关不住,被吹得开开合合,吱呀作响。床上的男人紧锁眉头,额上布满冷汗,攥着被子翻来覆去呓语,像是陷入了某种困境。

      “……去死,你们全部都去死——!”

      乌云压顶,闷得人喘不过气。此时成千上万头妖兽露出尖利獠牙,将一个无辜稚子围困在露天坑洞中间,它们焦躁地来回踱步,各自盘算着怎样才能做独吞这顿美餐。

      面对虎狼环伺的生命威胁,在强烈求生欲的驱使下,年仅七岁半的孩子不得不握紧手中那把沉重的锈剑,拼命砍杀妖兽。

      “……你们都去死…去死……”

      锈剑在疯狂挥舞中磨破他的手心,血顺着指尖流出,滴落于剑柄。可这是他当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再疼也绝不能松手。

      稚子哪里知道,鲜血的气息会令饥饿的妖兽发狂,他每流一滴血,就会陷入一种更深的绝境,而他挣扎时的呼喊,会使妖兽们在捕猎时愈发亢奋。

      “呃……”

      稚子挥剑时,脚下一绊,重心不稳栽进泥地里。虎视眈眈已久的狼妖猛地扑上来,咬住他的小腿,甩头撕扯拖拽。很快,泥泞地面上拖出一条刺眼血痕,像是无声宣判着闹剧的结束。

      好疼啊,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他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反抗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凶残妖兽朝自己扑来。

      “为什么?”

      闭眼前,他在心里一遍遍喃喃自问。

      为什么选择他?

      为什么会是他?

      为什么要是他?

      风雨欲来,雷声隆隆作响,似对他的问题作出应答。紧接着又轰地一声巨震,云层间炸开了一抹绚丽的黎明。

      是对他不肯低头又无力触碰的残忍。

      ……不知过去了多久,妖兽尖啸的嘶吼声彻底消失在雷雨交加的阴霾中。

      他没死。

      那具肮脏不堪的身体眼下正像条濒死的蚯蚓,蠕动着破损之躯向前爬行。

      在他身后,妖兽横尸堆砌成山,死状狰狞可怖。暴雨任劳任怨冲刷着汇聚流淌的数条血溪,地面因此被冲得坑洼,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怪异土腥气。

      “疼……”

      浑身上下的伤口和湿黏的泥地没完没了地摩擦,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他拼了命也要爬向的那道门,被人从外面轻易推开了。

      就…这样开了……

      稚子两眼猩红,目光死死钉在暴雨中不紧不慢走向自己的,那个将他残忍丢进妖兽坑后不管不顾的高大男人身上。

      男人身穿祭典玄金斗篷,浑身透出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疏离冷漠。他弯腰抱起这具奄奄一息、脏污不堪的小小身体,走出那道令稚子渴望破开的求生之门。

      “你这次做得很好。”男人郑重地说。

      “……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这个“好”字听上去,怎么都像是嗬声痛吟。

      被丢进坑洞与万妖拼死拼活数天,到头来,连一句切实地关怀都得不到。

      哐当!

      他脱力松手,那把保命剑,掉了……

      男人停住脚步,眼神穿过稚子的惊恐目光,面色阴沉地盯着落地的锈剑。

      只听他缓缓开口:“可还记得以前与你说过,握不住手中之剑的人会如何?”

      冰冷的语气化作细盐撒在伤口上,令那怀中的孱弱之躯剧烈痉挛。

      握不住手中之剑会如何?

      会死!

      握不住剑会死,他就会死啊!

      “我不要死……不要,掉了!掉了!捡起来,不能掉…你去死………去死!”

      “谁去死?”昊心好不容易循着气息找到土屋,刚进门,一身寒气未散,就听见床上的人嘀嘀咕咕着死不死的。

      本以为是自己扰人清梦被骂,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急,昊心才意识到不对。

      他两步并一步跑到床边坐下,用力抓住青竹双肩摇晃,急声喊:“快醒醒,快醒醒!青竹?……青竹,快醒醒!”

      风似乎弱了些,破木窗不再吱呀作响。那些连珠炮似的质问声也渐渐被另一阵嘈杂盖了过去。恍惚间,青竹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目先是一片漆黑。不知为何,好似有个人影在跟前晃来晃去,令他脑袋跟着一起发晕。

      呼吸间,嗅到一股清新的暖香,混沌的思绪迅速得以平静下来。青竹按住右肩上的那只手,头疼地说:

      “吵……你好吵。”

      “是是是,我吵,都是我的错,我闭嘴。”昊心第一次见到他做噩梦时的样子,难免惊慌。现下见人缓过来,终于松了口气。

      昊心收回手,为自己施了个清洁术,随后脱掉外套与鞋子,掀被挤进被窝紧挨着青竹躺下,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没事了,噩梦只要被叫醒就不会继续做。放心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他轻拍青竹胳膊,说话语气像在哄一个脆弱的孩子。

      青竹一怔,继而怒斥道:“滚下去!”

      昊心闭眼,对青竹之言不予理会。

      见他无动于衷,青竹用力掐了下手心——疼,不是梦中梦。

      那谁给这厮的胆子敢往他被窝里钻?

      过河拆桥又如何。青竹弹指,床边小木桌上放置的红蜡烛窜起一束橘色火苗。他掀被欲起,谁料,一条胳膊直接环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摁了回去。两人侧身面对面,同榻一枕,任何细微的表情在烛光映照下都无处遁逃。

      太近,太危险。

      青竹偏头,盯着横梁,冷硬地出言警告:“松手。我现在非常生气,别逼我动手。”

      还非常生气~

      真生气,他项上人头早就搬家了。

      昊心腹诽完睁眼,“你会对我动手动脚吗?”

      “是你在对我动手动脚。”青竹沉声提醒。

      “你冤枉我了。”昊心一本正经解释:“我一回来就见你在做噩梦,我若真想占你点便宜,何必多此一举叫醒你让你防备?直接趁你最脆弱的时候下手,届时生米煮成熟饭,你不负责都得负责。到那时成婚一事还不是我说了算?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怪了,这小藤精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量他也不敢逾矩。

      青竹神色稍缓:“罢了。今日饶你一回。”

      “谢先生宽宏大量。”昊心弯了弯眼,接着说道:“不过先生大可放心,我是君子,曾发过毒誓,此生绝不走邪门歪道。昊心会凭借自己的本事,让先生与我心意相通。”

      大概是因为噩梦刚醒,青竹罕见地没有怼他,轻轻挣了挣手臂:“那你把胳膊松开。”

      昊心听话松手,他这副配合的样子让青竹放下戒备,青竹往里挪了挪身子,拉开两人亲密无间的拥挤距离,闭眼前不忘说:

      “对了,我是被你吵醒的,没有做噩梦。”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除了别扭嘴硬外还擅长推卸责任、冤枉好心人呢。

      昊心陡起坏心,偏不如他意,“先生有所不知,你做噩梦时一直在说梦话。”

      青竹顺着话问:“我说了什么梦话?”

      昊心知他在试探,也不做隐瞒:“你说去死,不要死,捡起来,不能掉。”

      “确有其事。”青竹呼吸平稳,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甚至还大方地承认。

      “方便聊聊是什么噩梦吗?”昊心问。

      青竹说:“梦见你。”

      “嗯?”昊心疑惑:“梦见我在噩梦里干嘛?”

      “梦见你因表白被拒,要对我痛下杀手。”

      “……胡编乱造。”昊心龇着的大白牙立马收回。还以为是梦见他英雄救美,结果是梦见他因爱生恨。真是气煞他也。

      逗完人,青竹心情好了些许,“怎会是胡编?你现在不就正在因我所言而咬牙切齿吗。”

      “那不一样。二者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哦?反正我觉得一样。”

      昊心原先也想套套青竹的话来着,这下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眨眨眼,借着反驳,干脆坦露心迹:“那是你的错觉。你拒绝我,我只会缠你,绝不会想不开对你下毒手。虽然你说话总让人感觉气闷憋屈,但不妨碍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再怎么咬牙切齿,也不舍得伤你。更何况梦与现实本就相反,为一个梦给我扣上心思不正的帽子,是不是不太合适?”

      差点忘记此人脸皮厚如斯,情话张口就来。

      老话说:凡事无绝对。

      这小藤精却总将话说得满,说得绝对。

      青竹沉默片刻,“你倒坦诚。”

      “那是自然。”昊心顺着杆子往上爬。

      试探不出什么,再说下去恐污双耳。青竹平躺,双手交叠于腹,吩咐道:“你既是好心唤醒我,我自不能恩将仇报将你赶出去。今夜允你与我同睡一榻,明日自己去寻土地换个住处。”

      昊心忙说:“可我只想和你住在一起。”

      “可我不想。”青竹干脆利落拒绝。

      昊心当即嘴巴一撇,侧身背对他,“你就不能说话哄哄我?就算哄不了,让让我也行啊。”

      莫名其妙,他一个大男人撒什么娇。

      “不哄,不让。闭嘴睡觉,或者滚。”

      青竹不惯着,能留他同榻已是仁慈。

      天寒地冻,土坯房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

      静寂中,昊心还是忍不住翻过身,面对那个嘴毒的人。见烛光为青竹精致眉眼镀上一层温柔光晕,他目光贪婪地端详良久,久到青竹可能已经重新陷入沉睡,才收敛思绪,悄悄挪近点距离,替他掖了掖被角,避免漏风。

      “睡吧。”昊心轻声说:“我一直在。”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闭眼前,昊心认真地想,自己会一直在,久到青竹再也不会为改变他性情的人或事困扰。

      久到他们之间再无任何试探。

      *

      天光乍破,炊烟袅袅,门外响了近半小时的乒乓声,才吵醒好梦的青竹。

      昊心不在房间,青竹一脸幽怨的起床气无处释放。他收拾利落,准备出去寻土地,哪成想,一开门,就看见土地举着把菜刀在外面灶台边砍白菜。

      “早啊,马上开饭。”昊心正握着大铁勺搅拌锅里的汤水,笑容灿烂地打完招呼,转头催促土地别墨迹切快点。

      青竹心情复杂。

      他一开门,先是看见室外临时搭建出个厨房,然后看见小藤精和土地正分工明确忙得热火朝天。就为了吃饭。

      他们三人,两个人是吃香火供奉,还有一个是喝露水,有必要一大早在寒风凛冽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做早饭吗?

      青竹不理解,但尊重。

      饭菜上桌,还没动筷,院外来人礼貌地敲了敲门板,“请问青竹先生在吗?这里有一份他的包裹需要本人签收。”

      昊心偏头问青竹:“你好厉害,连没WiFi的地方都能叫快递送货上门呢。”

      青竹:“……我没买东西。”

      昊心转头,冷下脸:“他没买东西。”

      门外的女人妆容大胆,后脑束着高马尾,穿着做工讲究的黑色无袖收腰连衣短裙,脚踩铆钉流苏中筒皮靴,叮铃咣当戴一身饰品,走起路来喇叭都逊色,数九寒天潮得他人直泛风湿。

      她闻言摊手:“他的确没买东西。因为这是阎王爷让我送来的,不用花钱。”

      “哦。”昊心又转回脑袋,“她说你的确没买东西,阎王免费送的,不花钱。”

      青竹拿起筷子,“你是复读机吗?”

      昊心微笑:“不,我不是复读机,我是你男朋友。我之所以这样,只是不想你和除我之外的年轻男女说笑罢了。”

      青竹手心有点痒,“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昊心说得暧昧,引人遐想。

      “好,通知你一声,现在分手了。”以防一个没忍住给人打死后溯源找自己算账,青竹招手,无视昊心气鼓鼓的模样,让那魂差进来一起坐下用餐。

      魂差一丁点也不拘束,拱手祝福青竹分手快乐,顶着昊心的眼刀开始自我介绍:“青竹先生,您好!我是阎王手下的一级魂差莯离,很高兴认识您。”

      她把加班加点核查的重要信息双手递与青竹,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态度恭敬道:“已做批注,请先生过目。”

      青竹颔首,收下信封,“先吃饭,晚些有话单独问你。”说完,他目光和善地看着昊心,昊心傲娇地哼了声,摆出不情不愿的样子给魂差莯离添碗筷。

      “谢二位先生,那我就不客气了。”莯离是现代魂,生前大大咧咧,死后还是老样子,搞不来复杂那一套。所以领命办事时总爱特立独行,简称就是不听劝。为此没少被阎王私下训斥。

      不过她只是性情豪迈不爱拉帮结派,工作上极少出现失误,细心靠得住。

      比如她眼色就非常不错。

      动筷前,她朝昊心拱手,送上诚挚的祝福:“祝帅哥早日觅得芳心,缔结良缘。”祝福了这个,又顺带祝福土地一句:“没事少熬点夜,祝节节高升。”

      土地顶着黑眼圈,回:“……多谢。”

      昊心给青竹剥了个鸡蛋,处处彰显着体贴:“谢了,我和先生迟早的事。”

      “甚好,甚好!”营造出好的用饭氛围后,莯离终于身心舒畅地开始扒饭。

      吃人嘴短,青竹咬了口鸡蛋,忍了。

      饭后,青竹和莯离二人移步至院外。

      青竹打开信封边看边听莯离汇报查询情况:“尤家村遗世独立,家家户户不是堂亲就是表亲,除极个别好吃懒做的混子外,村民的性格处世大多算纯朴。我查了那些死去的孩子,除了我单独圈起的那个名字,其他孩子生平没有特殊之处,他们事发当天唯一共同点便是相约一起去祠堂玩嫁新娘。”

      “大多的意思是有些村民表里不一?”

      青竹指着信上被红色笔墨单独圈出的名字,“你将这个名字单独圈出来是因为他和那些表里不一的村民对上了?”

      “先生慧眼。”莯离抓抓下巴,“说是表里不一有些夸张。像我圈起来的这个尤平,这孩子平日畏畏缩缩,却在出事那天晌午和家人大吵了一架。先生也清楚册子上只记录每人每天所做之事,像这类非作恶之事的具体吵架细节基本不会详细记载。我纳闷,就细翻了尤平家人的册子,发现他有一位七岁大的弟弟叫尤康,从时间线上的细枝末节来看,家中长辈都极其偏爱这个弟弟,对尤平这个哥哥的态度却极为苛刻,动辄关禁闭不让吃饭。我在册子上找不到具体原因,因为上面写的全是‘子错被长者训’,等同于没说。”

      青竹若有所思,“确定他是亲生的?”

      “确定。他家往上三代都是村长,靠着多年声誉积累,尤平父亲尤为毫无意外的继任了村长一位。我观此人生平除了过分苛待长子外,无任何疑点。”

      算上这一任,家中出了四任村长。莯离用了“苛待”二字,可见现任村长尤为对长子并非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青竹已有思量,跑题道:“新来的。”

      莯离:“回先生,升一级魂差不久。”

      青竹:“嗯。你在地府工作多久了?”

      莯离说:“已有五年半。”

      地府有一套严苛的管理制度。升到一级魂差者,能得到阎王重用的机会。想升到一级魂差不是积磨阅历就是凭强硬实力,且做错事会被扣分降级。

      观二者,无论是阅历还是实力,莯离一个凡人之魂必然无法满足条件。她能在几年内升到一级魂差,被阎王留在身边重用,想必有她独到的一面。

      青竹摸出手机:“尤家村没网没信号,先留个手机号,以后有事方便联系。”

      莯离一听,二话不说赶紧掏出手机。

      来之前,阎王把这尊大佛描述得心狠手辣、残忍无情、脾性怪异难伺候。

      依她看,应该是老板天天摸黑办公把眼睛办坏了。明明青竹先生亲和又开明,那些贬义词和他一点也不搭边。

      两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青竹异常满意终于不用再看那个该死的噩梦脸。

      以后有事联系阎王的手下岂不方便。

      莯离不清楚青竹和阎王之间有什么矛盾,反正老板重点关注的人,她身为优秀员工自然也要跟着上心。她美滋滋收起手机,正准备自荐一把,从旁协助查案,岂料,一道重重的咳嗽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发挥。

      二人循声望去。

      只见昊心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瞪着二人,一副怨气颇重模样。

      莯离最擅长打破沉默,挥手喊道:“帅哥你好呀,是要喊我们去吃中饭吗?”

      早饭还没消化,就惦记中饭,昊心冷冷吐槽:“没听说魂差还会肚子饿。”

      莯离嘿嘿一笑,“实不相瞒,我是贪吃魂,凡人一日三顿,我一日需五顿。”

      昊心无言以对:“行,算你胃口好。”

      “哪里哪里。”莯离故作谦虚地摆手。

      “我这是在夸你吗?”昊心实在受不了他们说话离那么近,上前挤到二人中间,对莯离假笑道:“今日招待不周,来日看心情。尚有要事,先走一步。”

      昊心握住青竹手腕,轻轻一扯,拽着人朝尤家村的方向走,步履急切。青竹瞥了眼缠在自己手腕上随时准备放毒的藤蔓,冷静地想,再忍他一次。

      “好,二位先生一路顺风,下次见!”

      莯离笑着对二人说再见,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看着看着,忽然间想起自家老板那一成不变的诡异工作装。

      同样活了那么久,怎么人家穿红又穿蓝,鲜活有人情味,就他整天死气沉沉,跟别人欠他百八十万不还一样。

      “切,白长一张脸了。”莯离达成今日背后蛐蛐老板指标,转身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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