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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事出反常   雪势渐 ...

  •   雪势渐小,三人隐去身形站在村长家院子里。视线纷纷转向那个从屋里跑出来的稚子。稚子裹得厚实,围着院子里的石磨跑来跑去,开心地呼喊。

      青竹挑了挑眉,村长大儿子才逝世没几天,小儿子就欢声笑语未免突兀。

      “土地,他们一家的情况你可熟知?”

      “回先生,此处乃是村长家,村里大大小小拿不准的事务皆由他作决定。”土地视线紧随着孩子移动,“这个是村长家的小儿子尤康,今年七岁,大的您昨日在祠堂见过,叫尤平,十二岁。”

      青竹闭了闭眼,又是一堆无用废话。

      随便都能打听到的线索能叫线索吗。

      昊心挪步走到孩子面前,俯身细细打量,并未在他身上发现邪祟之气。

      “村长家和没事人一样,小的看起来也怪,怎么哥哥死了一点也不伤心呢?”

      土地分析:“大概是年纪小不明白生死离别,或是家里的长辈故意瞒着他。”

      昊心向土地投去不赞成的目光,“你自己听听,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人话吗?”

      土地张了张嘴,不知那句话是哪里缺乏考量让对方感觉不妥。他虚心请教:“昊心先生可知是因为何故?”

      昊心勾起一边唇,指着跑来跑去的孩子,无比笃定道:“因为,他有病!”

      土地不可置信。

      他看看孩子又看看昊心,“有何病?”

      昊心抬起下颌,表情傲慢地哼了声。

      青竹知道他是在故意装腔吊人胃口。

      大多是因为自己没有给他联系方式。

      再探稚子以辨藤精话里虚实需耗费神力,青竹量他不敢撒谎。为了节省自己宝贵的神力,忍下弄死他的冲动,不耐配合道:“此话怎讲?”

      昊心斜瞥他一眼,神情间隐有得意。

      他点点太阳穴,“这小孩的脑袋里有个瘤,依我专业判断,他活不过十岁。”

      土地惊诧,担忧地看向尤康:“这可如何是好?再任他这般跑跳岂不危险?”

      “凡人生死皆由因果而定,你担心他的话,可以用自己的千年仙力帮个忙。”

      昊心说出的这句话现实的近乎刻薄。

      土地一噎,神色为难地说:“小仙实属力薄。先前已承诺给先生供奉千年仙力,毕竟事有前后,不能言而无信。”

      昊心嗤笑一声,听不出是何等意味。

      青竹淡淡睨他一眼,没发表看法,绕过两人,径直跨过门槛走进村长家。

      正堂方桌前,一家人正在静声用饭。

      方桌右边有个空位,位置上摆的碗筷显然是那半大小儿所用。除去他,饭桌前还有对中年夫妻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三人神色如常,无悲无伤。

      昊心啧啧两声,“青竹你瞅瞅,难怪小不点嘻嘻哈哈呢,他家大人都跟个没事人一样,小的又能伤心到哪里去。要不是知道他家前两天死过人,还误以为是我们寻错地了。世态炎凉啊。”

      青竹不明白,藤精的话怎么那么多。

      迟钝的土地,此时终于觉察出不对来。

      小儿子能归因于年纪小,那大人这样能归因于什么?没心没肺吗?

      荒谬。

      他快步上前,用仙术探查几人魂魄,然而探查结果显示这三人并无任何问题。

      土地捋着胡子叹道:“怪哉,怪哉。”

      青竹如散步般逛完正堂后转身朝村长这一家老小每日休憩的卧房寻过去。

      “等等我。”

      昊心急吼吼追过去,压低声音猜测。

      “青竹,我怀疑村长是仗着家里有两个儿子,不担心传宗接代的问题才有恃无恐。你看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都很无所谓的样子,完全就不当回事。”

      “不会。”青竹说:“这个村落的思维守旧,放坏一道菜都会念叨好几日,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就算心里不爱这个儿子,突然经历丧子之痛也难以做到像没事人般私底下有说有笑。”

      昊心说:“可他们不像你说的那样。小儿子的反应就能看出来长辈的态度。”

      青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说村长一家无论是表面还是私底下,对此事都没表现出丝毫在乎。

      否则也不会纵容小儿子嘻哈地玩乐。

      青竹:“他们身为一村表率,为免落人话柄,努力装也会装段日子。”

      昊心皱眉:“我被你绕糊涂了。你明明都看出来了,他们一家装都懒得装。”

      这一家,显而易见,他们根本不在乎村里人会不会在背地里嚼什么舌根。

      青竹进门前,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如果他们一家按照常理表现出丧子之痛来,我今日何必站在此处耗费时间。”

      昊心愣了半秒,顷刻间反应过来。

      青竹的意思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连做做样子都懒得做,恐怕不仅是村长家,整个村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人多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秘密。

      三人穿过木门,走进一间昏暗卧房。

      房间采光一般。进门右手边的地面上整齐摆放着两双一大一小的灰色棉布鞋,屋内陈设算不上讲究别致却胜在温馨整洁,想必是那对中年夫妻所居。

      “挺干净的,看来村长他们家没从村民手里捞过油水。”昊心环顾一圈,回头问土地:“尤家村与外界不通,村民之间需要什么东西的话是通过以物换物的方式还是有什么特殊的交易方式?”

      土地:“以物换物。村民都依靠种粮食养牲口或者打猎来生存糊口,他们没有用钱交易的概念,也无货币一说。”

      昊心评价:“有好有坏。”

      土地赞同:“确是如此。”

      青竹打断两人,“夫妻二人可和睦?”

      土地点头,“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好。”青竹得到答案后去下一间卧房查探。

      空间狭窄,他停在桌前,用指腹蹭过桌面。

      青竹捻捻指腹间的灰尘。小男孩大多没有打扫房间的自觉,一个谨小慎微的孩子却会有。结合莯离先前苛待一说,他能确认这间房是尤平所居。因为除了尤平,没人会帮他打扫房间。

      和死前吵得那一架有关吗?

      吵架内容青竹无从得知,他想象不到是多深的怨气亦或是不在乎,才能在大儿子死后也不愿去出入他的卧房。

      带着这个疑惑,青竹把村长家每个房间都转了遍,包括厨房杂物间也没有放过。

      一圈下来,确实怪哉。

      除了大儿子的房间,其他房间包括正堂皆纤尘不染,连牛棚都被收拾得干爽无异味,这种态度实在让人费解。

      离去时,昊心见他仍在凝眉沉思,猜想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有用线索,遂开口问:“青竹,我们现在去哪儿?”

      “祠堂。”

      土地上前自荐:“先生,村里路面泥泞湿滑行走不便,让小仙为二位引路?”

      想到衣服上会因此沾染上一层土灰沙尘,青竹拒绝:“不必,我想散步。”

      土地哑然,眼观鼻,鼻观心,退回后面安静地跟着。做个随叫随到的助手。

      昊心探手抓住青竹袖子,靠近他耳边小声问:“你说想散步是真的假的?”

      为何这藤精对他总是没有点距离感。

      青竹扯开他的手,“作为一个优秀的前任,请你与我保持安全距离,谢谢。”

      昊心:“……嘿,单方面分手不算。”

      青竹没接话。

      和不要脸的人无话可说。

      行至一半,发现土地所言非虚。雪路难行,坑坑洼洼处结着冻,一不小心踩到冰面薄的水坑,会弄湿整只鞋。

      终于步行到祠堂,不出意料地,三人的鞋全湿了。青竹面无表情施个清洁术,装没看见昊心幸灾乐祸的表情。

      土地摸不透青竹先生的心思,他好多年没这样散过步了,不明白是不是所有神仙都像青竹先生一样悠闲肆意。

      大约是今日来的时间偏早,祠堂不似昨日那么多人,耳根子能清静不少。

      青竹:“村长大儿子的尸身是哪具?”

      土地抬手,指了指廊台尽头:“先生,最里面那具便是村长的大儿子尤平。”

      青竹视线移动,待看清后不由皱眉。

      尤平和他亲生父母无半点相像,相反不久前见过的小儿子却是像极母亲。

      青竹生出疑问:“村长没有私生子?”

      昊心挑眉,他怎么那么爱问私生子。

      土地肯定回答:“没有。两个儿子皆是他夫妻二人所育,这一点不会有假。”

      等昊心看见尤平模样后,终于明白青竹为何会产生质疑,“土地,先不提村长夫妇苛待大儿子一事已经让人费解,你看尤平他哪里有半点长得像那村长夫妇?”

      此番种种,说是亲生的,谁愿相信。

      “非也。”土地急忙解释:“尤平长得像他去世多年的爷爷,而尤平父亲尤为的长相却肖似其母,也就是尤平的奶奶,我们在村长家见过的那位老妪。”

      简单来说,村长尤为像妈不像爸,生下的大儿子却像爷爷,不像亲爸妈。

      昊心扯唇,“一家老小各长各的。”

      土地:“是、是。确实是不太相像。”

      青竹了然。

      他将这种统称为神奇的遗传基因学。

      疑惑解开,青竹目光转移到青灰石像之上,又问:“这石像已放置多久?”

      日日香火供奉不断,已有几分神性。

      “有些年头了。”土地来到石像前,双手合掌,表情虔诚地对石像深深一拜。

      拜完,土地缓缓直起腰,转身面对青竹,无不惋惜地说,“他死的壮烈。”

      说话时,土地视线向上,好似在回忆过往,因此那一闪而过的苦涩并没有逃过青竹的双眼。

      “先生,实不相瞒,尤家村九百年前曾遭大妖诅咒。那时,村里但凡超过十五岁的村民皆命丧黄泉,一夕之间男女老少尸横遍野。绝望之际,是这位仙人从天而降,奋不顾身耗尽自身修为解除大妖诅咒,救尤家村于水火。”

      “哦?他结局如何。”昊心懒洋洋问。

      “结局……”

      土地嘴唇轻颤,神情哀痛地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目睹绝望之时的那日。

      少顷,他长叹一声,无力道:“大妖诅咒太过凶猛,仙人以命抵抗方解,最终身陨道消,散于茫茫天地之间了。”

      青竹不为所动:“石像是何人所雕?”

      “小仙惭愧,有幸见过仙人之姿。奈何手艺拙笨,失败了诸多,也未雕刻出仙人一抹神韵,叫小老儿实为汗颜。”土地言语间颇为遗憾,也不知是为了自己的手艺,还是为了他口中那位壮烈牺牲的仙人。

      昊心突然鼓掌,“厉害啊老头,你这手艺去开直播,一定有大哥给你刷华子。”

      土地尴尬一瞬:“……先生过誉了。”

      青竹:“祠堂没供他之前供的何物?”

      土地:“是一尊牛像。尤家村村民信奉勤能为人带来新生,而牛是他们眼里吃苦耐劳的象征。以前家家户户供奉牛像祈祷家中牲畜健康,五谷丰登。”

      看来,现在能带来新生的是“仙人”。

      “嗯。”青竹对祠堂了解得差不多了,面色不善地吩咐土地:“我这边现在有件要事交给你去办,你必须干得漂亮。”

      土地被那道凌厉的目光盯得紧张,低眉顺眼向前拱手一礼:“先生请讲。”

      “窗户漏风,你想办法解决。修完记得给门窗里面各加一道仙锁,别忘了。”

      闻言,昊心狐疑道:“加锁干嘛?”

      明知故问。

      青竹收回目光,催促土地:“还不快去!愣着是想等我去手把手教你吗?”

      土地万万没想到要办得是此等小事。

      青竹先生果真如同僚们所言,阴晴不定、想法殊异,既猜不透也看不清。

      土地领命:“不敢。小仙这就去办。”

      “好好做,晚上我会检查。”

      “……是,定不负先生所托。”

      土地一离开,昊心便按捺不住走到青竹面前嗡嗡嗡个不停,“有件事我实在憋不住了,你为什么主动提出留莯离联系方式?明明我们关系最近,你却没找我要过联系方式,why?凭什么?”

      他像只炸毛的狮子,青竹想踹一脚。

      “没有凭什么。你没有主动找我提过联系方式的事,我不提又有什么问题?”

      昊心伸手向前,做出抓握的手势:“那你把手机给我,我现在输号码进去。”

      青竹嗯了声,当真把手机递给他,“密码是101010,不准翻我其他软件。”

      昊心半信半疑地输密码,居然开了!

      大别扭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好说话了?

      “设置这个密码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青竹抬手敲了敲石像表面,“是根据国庆节所设,没你想象中的特殊含义。”

      十月一号,101……还真是国庆节呢。

      “这也挺有含义的…不对,什么叫没我想象中的特殊含义,你这话啥意思!”

      动不动就炸毛,这样的男人谁敢要。青竹没空与他掰扯,“尤康脑子里有瘤是真是假?你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

      “哼。又转移话题。”昊心快速输入自己的联系方式,然后故作不经意地点开某个绿油油的聊天软件,“假的,就是因为没发现,我才故意说那段话。”

      青竹转头,“你在试探尤康的反应。”

      什么!聊天软件里居然只有两个好友!

      昊心开心地翘起嘴角,“是啊,一具活不长的身体自然会被嫌弃。我试探他能不能听见我们说话,听不见也证明不了什么,但听见了,那就有趣了。”

      “心眼子挺多。”

      “我不否认,可我这是在为你分忧。”

      “那我还要感谢你?”青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昊心背后,波澜不惊地看他打开自己与秦叔的聊天界面翻阅。

      昊心确认没有关键信息后悄无声息松了口气,接着点开青竹和溯源的聊天记录,在查找聊天记录页面点击查询日期,一直滑到最上面,然后一条条津津有味地翻看他与溯源聊些什么。

      “谢倒不必,为你分忧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开心顺意比什么事情都重要。”

      昊心个高,青竹从背后看他翻聊天记录着实有些费劲,听见他张口就来,当即冷笑连连:“看来你已喜欢到非我不可。”

      “对。”昊心还在翻,根本没察觉身后在冒凉气,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生是你的男人,死是你的男魂,准确来说就是非你不可。”

      胡言乱语!口不避谶,必受因果扰。

      青竹倏地抬手,用力按住他的肩,昊心做贼心虚,当即被吓得浑身一抖,现场表演起手舞足蹈,好险才抓住手机没给它摔出去。

      只听身后那人凉飕飕开口:“请问这位非我不可的绝世好男人,我和你亲儿子溯源的聊天记录,好看吗?”

      “呃……”昊心慢吞吞转身,神情怯怯地看着青竹嗔怪道:“你吓到我了。”

      贼喊捉贼完,昊心瞪着那双水汪汪的多情桃花眼,双手捧着手机,委屈巴巴地递向青竹,一副下次再也不敢了的可怜模样。

      “嘤,我错了,饶了我吧。”

      一个擅于利用外貌优势的藤精,在关键时刻可以逃脱很多问责。如果他还擅抓人心,很会看人眼色的话,那一定活得……既不恣意,也非常辛苦。

      虽然,青竹并不认为溯源会像尤家村村长一样苛待同根的血缘,毕竟藤精大大小小也是个世间少有的神木系。

      比如,换作土地就不敢这样缠自己。

      青竹拿回手机,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颊,“小藤精,说说你医术如何?”

      自己用这种黏人语气说话时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可换作青竹用同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时,昊心便觉得哪哪都有问题。

      昊心瑟瑟发抖,嗓音发颤道:“除了自宫这门复杂的功课,别的都会一点。”

      青竹哼笑,“那你来告诉我,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抽取生魂、无伤失心、抹除记忆这三点,且不被天道惩罚呢?”

      昊心倍感心虚地说:“反正我做不到。”

      “废话。”

      青竹捏住他下巴,“我也做不到。”

      昊心露出谄媚的笑容:“青竹,是这样啊,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轻易做到以上三点,但是有件事是毋庸置疑的。首先,只要是有点能力的神妖鬼魔都能做到抹除记忆;其次,关于无伤失心这点,我活了万年,当今世上除了九尾狐一族,没有任何存在能做到丝毫不留伤口地取出心脏,最后……”

      青竹眸光一凛,接话道:“最后?”

      昊心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回答:“最后,据我少时阅览古籍所知,抽取生魂是上古罗刹国不外传的秘技之一。”

      青竹点点头,像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还有呢?继续说下去。”他耐人寻味地笑道。

      啊!!!

      好恐怖。

      昊心不懂,话题咋就突然转到这块上了。

      下巴被越捏越紧,昊心观察青竹愈发危险的表情,难受地瘪了瘪嘴,不得不继续往下说:“传闻罗刹国人体质特殊,天生骁勇善战,不惧邪祟鬼魅。他们祖祖辈辈信奉巫师,研究出许多不外传的骇人秘术用来杀敌。不过……自从罗刹国国灭后,这些秘术均被上天界斥为天道不容的禁术,全部被丢入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焚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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