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者坠入深渊》残夜落雪

20、虚拟现实 公会制

　　陈淮是被走廊里的阳光晒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地洒在脸上的晨光，而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眼皮上的正午烈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睁开眼——他想起来了。昨晚从火锅店回来之后，他躺下没一会儿就被隔壁传来的声音吵醒了。那个声音不大，隔着一堵墙更是被削弱了大半，但架不住它持续不断，时断时续，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他不敢确认但隐约能猜到的闷哼。他当时用枕头捂住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滚了好几圈，最后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完全没印象。

　　现在太阳都晒到脸上了。他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

　　陈淮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昨晚听到的那些声音，然后他用力甩了甩头，决定去陆沉渊房间看看情况。他是出于关心。队友身上带着伤从副本里出来，万一昨晚是伤口复发呢？他走到陆沉渊房门前，想也没想就按了指纹——陆沉渊之前给他录过，为了方便他每天来拜碑的时候不用敲门。

　　“陆沉渊，你昨晚……”门开了，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

　　床上不止一个人。陆沉渊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头发乱得像是被揉过无数遍，锁骨和肩头露出被子的部分有好几处深浅不一的红痕。而在他身后，一个偏深暗蓝色头发的男人正以保护的姿态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臂箍着他的腰。被子盖住了两人身体的大部分，但从那个男人露出来的肩膀和手臂来看，被子下面大概率什么都没穿。

　　“……我草！”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那个蓝头发的男人缓缓睁开眼，偏过头，暗蓝色的瞳孔看着陈淮。这时陆沉渊也醒了。

　　“出去。”陆沉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陈淮已经把门关上了。。门合上的时候连咔嗒声都没有，他甚至用手拧着门把手把锁舌一点一点地送回去，生怕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然后他背靠着门板，整个人缓缓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用一种世界观正在重建的语气念叨着：“我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个蓝头发的男的是谁……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陆沉渊身上那些印子……不对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在同一张床上……没穿衣服……”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一阵风从楼梯口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

　　顾瑾年的脚步从楼梯间传上来。他走到陆沉渊房门口，看到陈淮以一个灵魂出窍的姿势蹲在那里，双眼放空，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他皱了皱眉，没理他，伸手就要去按门把手——昨天晚上陆沉渊给他录过指纹，说是为了方便以后商量副本的事。

　　陈淮的反应比他想象的快得多，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像一颗人形炮弹一样撞在顾瑾年身上，双手抱住他的腰，硬生生把他从门口扑倒在地上。两个人摔成一团，陈淮趴在他身上，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陆沉渊现在非常不方便！”陈淮的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了？”顾瑾年被扑得莫名其妙，后脑勺差点磕到走廊墙壁上，好在他的反应够快，用手肘撑住了地面。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陈淮，脸上的表情在困惑和不耐烦之间来回切换。

　　陈淮的脸憋得通红。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他床上有人”，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对；想说“他昨晚在干什么我知道”，又觉得这句话更不对；想说“反正你别进去”，这句话倒是可以说，但顾瑾年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显然在说“你觉得我会接受这个回答吗”。

　　“就是……那个……”陈淮压低了声音，眼神疯狂闪躲，“反正你别进去！真的！进去了你会后悔的！”

　　顾瑾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表示“虽然不理解但尊重”

　　房间内，陆沉渊正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腰在抗议，后背的肌肉在抗议，某个更加隐秘的部位在发出最激烈的抗议。他用一只手撑着床垫，上半身刚抬起来不到三十度，酸痛感就像一道电流从尾椎骨窜到后脑勺，让他闷哼一声又倒回了被子里。沈狱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姿态慵懒，表情餍足，暗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陆沉渊狼狈的侧影。他的另一只手正在干什么——陆沉渊偏头一看，发现他正捏着自己一根头发，用指尖把它发打了个结。

　　“……你干什么。”陆沉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砂纸，但语气里的困惑盖过了疲惫。

　　“刚睡醒，没事干。”沈狱把那个结打完了，然后凑过去在那缕头发上亲了一下。

　　陆沉渊没有力气骂他。他用眼神表达了“你是不是有病”这一核心思想，然后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坐起来。这一次他成功了。代价是浑身每块肌肉都在尖叫，腰椎在控诉昨晚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某处难以启齿的隐痛在提醒他昨夜的放纵远超了他这副身体的承载上限。他咬着牙，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把双腿放到床沿，脚踩在地板上，然后弯下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两瓶恢复药剂——是他之前买的那个限时优惠的高级恢复药剂，一瓶已经用了好几次，另一瓶还没拆封。他拧开盖子，把两瓶都喝了。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药剂的效果几乎是立刻开始作用，疼痛从骨头和肌肉深处一层一层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暖意，像是被人用热毛巾敷过全身。腰不酸了，背不痛了，连那个最让人难堪的位置也不疼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恢复到正常状态的身体，他站起来走向洗手间，步伐比刚才利索了不止一点。

　　洗漱完换好衣服之后，陆沉渊推开房门，看到陈淮和顾瑾年正蹲在他门口两侧，像两尊门神。陈淮蹲在左边，双手抱膝，表情是一种微妙的、夹杂着心虚和好奇的复杂体。顾瑾年蹲在右边，单手托腮，表情是一种好整以暇的、看好戏般的悠闲。陆沉渊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这两个蹲在他门口的大男人。

　　“你们在我门口密谋什么。”

　　陈淮蹭地站起来，速度快得像被弹簧弹起来的。他的目光在陆沉渊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衣领遮住了大部分痕迹，但耳后那一小块深红色的印记还是没挡住。陈淮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假装不知道”的微妙尴尬。

　　“陆沉渊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因为尴尬而比平时高了一点，“我昨晚听你房间里声音有点大……你是不是伤口复发了？还是那个树妖的感染没清除干净？你走路姿势怎么有点怪——”

　　“我没事。”这三个字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明显沙哑的嗓音里说出来，没有任何说服力。

　　就在这时，沈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袖子挽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精神饱满。他走到陆沉渊身后，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揽住了陆沉渊的腰，下颌搁在陆沉渊肩膀上，用一种还没完全睡醒的慵懒声音说：“怎么起这么早——”

　　陈淮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看了看沈狱，又看了看陆沉渊，又看了看沈狱揽在陆沉渊腰上的手，然后他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这个蓝头发就是刚才床上那个，对上了；他说“起这么早”，说明昨晚确实在陆沉渊床上，也对上了；他揽陆沉渊腰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也对上了。所有信息都对上了，结论只有一个。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我去——这谁啊！还有——你们什么关系？！”

　　“这是我的系统，沈狱，”陆沉渊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去申请了实体化。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沈狱揽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而且沈狱把脸凑到他耳边，用一种恰好能被陈淮和顾瑾年听到的音量说：“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淮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顾瑾年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他认识陆沉渊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足够让他判断出眼前这个局面——陆沉渊身上那些痕迹，那个系统揽腰的动作，以及陆沉渊那句“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后面明显心虚的尾音。一切都不言自明。

　　“好了，你先起开，”顾瑾年伸手把陈淮往旁边拨了拨，然后看向陆沉渊，“今天出了个新玩法，叫公会制。你要去看看吗。”

　　“规则是什么。”陆沉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沈狱还挂在他身上，让这个冷静大打折扣。

　　“公会制就是一群人可以组成一个公会，人数最少五个，最多一百个。组建公会需要签公会协议，签了之后你就只属于这个公会的人员，不能退出。公会里有一个会长和一个副会长，创办公会的自动当会长，副会长由会长指定。会长可以解散公会，解散之后成员才能去加入其他公会。”

　　“创办公会有什么作用？”

　　“可以去参加晋赛。需要在公会内部选五个人去参加，然后系统随机匹配两个公会对打。比赛内容是双方成员随机进入一个副本，D级到S级都有可能，你们要在副本里杀死对方公会的所有参赛成员。晋赛里杀死的人不会真的死，只是被传送回虚拟现实，相当于淘汰。赢的那一方会按照副本等级发放大量积分，还有一个神级道具。晋塞是每五个月举行一次”顾瑾年说完这段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我是今天早上从系统通知里看到的。你们应该也收到了。”

　　陆沉渊沉默了。他早上是被陈淮开门的声音惊醒——根本没看系统面板。他调出面板，果然看到一条未读通知，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整。他往下翻了翻，系统还贴心地附上了晋级赛的积分奖励范围：D级副本获胜奖励五十万积分起步，S级副本获胜奖励高达一亿。一个S级神级道具至少也值几十万积分。

　　“去看看。”他说。沈狱终于从他身上下来了，但手还是搭在他后腰上。陆沉渊没有甩开。顾瑾年说他系统送了一辆车，就停在B栋地下车库里，开车过去大概半个小时，问谁会开车。陆沉渊接过了钥匙。这个决定是今天早上十点钟做出的，而陈淮和顾瑾年在十五分钟后同时意识到，他们应该在陆沉渊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就跳车逃跑。

　　车从地库出口驶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陆沉渊坐在驾驶位上，手搭在方向盘上，起步平稳，转向流畅，像一个有多年驾龄的正常司机。陈淮坐在副驾驶后座，正低头拆一包从便利店买的薯片。顾瑾年坐在副驾驶，正在翻系统商店里的公会协议样本。沈狱坐在后排陈淮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陆沉渊开车的侧脸。然后车驶出了小区大门，上了主路，陆沉渊的眼神忽然变了一个人。他踩下油门的动作不是加速，而是猛踩。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身像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陈淮手里的薯片因为惯性直接飞了出去，撒了一整个后座。

　　“我去——！”陈淮整个人被惯性拍在后座上，双手死死抓住车顶扶手，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惊恐，“陆沉渊你开慢点啊！前面有树！！有树！！啊——！！！”

　　陆沉渊像是完全没听到。他单手打方向盘，车身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弧度绕过那棵行道树，然后紧接着一个漂移转弯，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尖锐的嘶鸣声，橡胶烧焦的味道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车尾甩过去的瞬间，陈淮从左边车窗看到了自己刚才差点撞上的那棵树，距离车尾不到十厘米。

　　“陆——沉——渊——！”陈淮的声音已经在破音的边缘徘徊，“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的话！让你开慢点啊！这不是副本！没有怪物追我们！不需要漂移！

　　陆沉渊依旧没有理他。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幅度极小但确实存在的弧度。开车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完全放松的事情之一，这片虚拟现实空间没有交通规则，没有限速标识，没有交警贴罚单，而他在副本里压抑了太久的求生本能和计算和算计和克制，现在握着方向盘，油门踩到底，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觉得非常痛快。车又来了一个漂移，这次是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转弯，车尾扫过去的时候差点擦到路边的消防栓。顾瑾年的手稳稳地抓着扶手，表情平静，但指关节捏得发白。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正在和薯片碎片搏斗的陈淮，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语气说：“我觉得下次还是打车吧，比较安全。”

　　陈淮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他瘫在后座上，身上全是薯片碎渣，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好几撮，眼神空洞地看着车顶，嘴里喃喃自语：“我再也不坐你开的车……再坐我是狗……”他的声音在又一个急转弯中变成了尖叫，“汪——！”

　　沈狱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坐在后排，姿态放松，表情愉悦，视线始终停在陆沉渊的后脑勺上。又一个漂移转弯，车身倾斜，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稳稳坐正。然后他用一种评价今天食堂菜品般的平淡语气说了两个字：“还行。”

　　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车停在了公会注册处的门口。陆沉渊拔掉钥匙，从驾驶位出来，关上车门，把钥匙扔给顾瑾年。陈淮从后座爬出来，双腿发软，扶住车门才勉强站稳。他身上全是薯片残渣，脸上挂着两条不知道是被吓出来的还是被风吹出来的泪痕，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我活着……我竟然活着……”

　　顾瑾年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白的指关节，然后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建筑。系统改造了商业街尽头的一整栋楼，大楼外墙挂着公会系统的巨型招牌，门口人来人往，穿着各异装备的玩家进进出出，有人肩上扛着刚买的武器，有人正拿着公会协议边走边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新功能上线时特有的热闹和混乱。陆沉渊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子。沈狱站在他旁边，和他并肩，没有贴上去，只是站着。他的身高的确比陆沉渊高半个头，肩膀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宽阔。

　　“你要创公会？”陈淮拍干净身上的薯片渣，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脸上的惊恐还没完全消退，但眼睛里已经开始亮起对新事物的好奇。

　　“嗯。”陆沉渊跨进了大门。沈狱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走进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