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者坠入深渊》残夜落雪

18、虚拟现实 吃火锅

　　陈淮抱着墓碑往门外走的时候，背影透着一股壮士断腕般的决绝。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沉渊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你要不要再看它最后一眼”之类的话，但被陆沉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堵了回去，只好默默转头，抱着墓碑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瑾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送陈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头看向坐在床边喝柠檬茶的陆沉渊，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了一点。“你猜他能不能退掉？”

　　“退不掉。”陆沉渊把空了的柠檬茶杯放在那块墓碑曾经占据的位置上，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

　　“你怎么知道？”

　　“系统商店没有退货按钮。”

　　顾瑾年低头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在系统商店里买过那么多子弹、枪油和急救包，确实一次都没见过“退货”这个选项。他把这个发现消化了两秒，然后幸灾乐祸地评价了一句：“那他完了。”

　　果然。不到五分钟，陈淮又抱着墓碑回来了。他的脸上写满了哀怨和委屈，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那块墓碑被他抱在怀里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一进门就把墓碑往墙边一靠，整个人往陆沉渊床上一扑，把脸埋在被子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哀嚎：“呜呜呜——退不了了——一百积分啊——我再也不乱买东西了——”

　　顾瑾年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块被退回来的墓碑，又看了看趴在床上装死的陈淮，用一种落井下石到近乎真诚的语气说：“退不了正好，留着以后你死了还能用。”

　　陈淮猛地从床上抬起头，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几根呆毛竖在头顶上，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从委屈变成了愤怒。“你说什么？”

　　“我说，”顾瑾年一字一顿，语速放得很慢，像是怕他听不清，“这块碑退不了。正好，留着。以后你要是死了，不用现买，省得你队友还得凑积分给你换碑。”

　　陈淮噎住了。他想反驳，但他同时想到了两个问题：第一，顾瑾年说的话从逻辑上挑不出毛病；第二，他打不过顾瑾年。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让他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顾瑾年歪头看他。

　　“你欺负新玩家！”陈淮指控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音。

　　“你也不算新了，”顾瑾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比我们多歇了至少一个星期，体力应该比我们好；第二，你拜碑倒是挺熟练的。这可不是新玩家能想出来的操作。”

　　陈淮的表情在“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和“他在嘲讽我”之间来回横跳，最后选择了向第三方求援。他转头看向陆沉渊，用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般的眼神发出无声的求救信号。陆沉渊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把桌上的那瓶恢复药剂拧开，仰头喝了一口。

　　“行了，”陆沉渊放下药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刚恢复的右肋，“我在副本里吃了十天虫子。你们想吃什么？”

　　陈淮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他从床上弹起来，眼睛亮得像是刚才根本没人提过墓碑的事，刚才还挂着的泪花仿佛只是某种装饰。“真的吗？你请客？”

　　顾瑾年靠在墙上没动，皱了皱眉，不是反对的意思，而是把陆沉渊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你伤还没好，胸口那个洞是你自己缝的？肋骨断了靠系统商店十几积分的纱布能固定？不要命了？”

　　陆沉渊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药剂瓶，往顾瑾年手里一扔。顾瑾年接住，低头看瓶子上的标签——“高级恢复药剂”，旁边的价格标签位置有一个被划掉的原价，二十万，下面一行加粗的红字写着“限时优惠价：15000积分”。旁边还有一个反复使用的标记，写着可使用五次。他翻开瓶盖内侧，看到五个小凹槽里有一个被磨掉了——应该是可以用5次。

　　“这个不是要二十万积分吗？”顾瑾年把瓶子翻来覆去地看，语气里有一种“凭什么”的味道，“你怎么买的？”

　　“弹了个优惠，”陆沉渊用一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平淡语气回答，“说是幸运值八十以上的玩家有概率触发，三百分之一的概率。我就买了。一万五，可以用五次。”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顾瑾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瓶，又抬头看了看陆沉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那种努力维持淡定但又绷不住想骂人的微妙扭曲，和他刚才看陈淮拜碑时的幸灾乐祸形成了鲜明对比。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你碰上。

　　顾瑾年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陈淮旁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开始思考自己打了六个A级副本、进了几十个B级副本、连一个C级技能武器都没见过的人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火锅店在虚拟现实空间的商业街上，和便利店隔了两条街，是整个虚拟空间里最贵的餐厅。人均两百积分，锅底另算，油碟小料自助。

　　顾瑾年翻着菜单，看到价格的时候眉毛都没动一下——他通关过六个A级副本，积分储备虽然不如陆沉渊这种“触发三百分之一折扣”的欧皇，但吃顿火锅还是绰绰有余的。但当他翻到菜单最后一页看到酒水价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这里最贵的也才这么点积分，不怕有人把所有东西买空？”

　　【请各位玩家不要担心这个问题】系统的提示音弹出来，冷冰冰的电子音在火锅店的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违和，【这里的一切物资均由主系统提供，不会出现短缺或被买空的情况。另外，虚拟现实空间不存在奢侈品类别——如珠宝首饰、名牌服饰等——玩家在此处购买再多物品也不具备实际价值】

　　“意思是能买的东西都不值钱，值钱的东西都不让买。”陈淮把他的好奇心从锅底转移到了系统的解释上，但很快又被端上来的菜品吸引走了。“等等——这个毛肚，这个纹理，这个颜色，这个是现切的黑毛肚！不是泡发的！”他转头看向服务员，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你们这里的毛肚不限量吗？”

　　服务员保持着职业微笑：“不限量的，先生。但是第三份开始需要等五分钟，厨房现切。”

　　陈淮倒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陆沉渊，我爱你。”

　　“你爱的是毛肚。”陆沉渊把菜单从他手里抽出来，递给顾瑾年。

　　“我爱毛肚也爱你——不是，我的意思是——”

　　“闭嘴点菜。”顾瑾年把菜单拍在他脸上。

　　整顿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发生了数次小规模战争。争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第三盘现切黑毛肚上——那盘毛肚上来的时候，陈淮和顾瑾年同时伸出了筷子，同时夹住了同一片，同时开始用力，谁也不肯松。

　　“这块是我的。”陈淮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筷子碰到的时候我的筷子已经在上面了，你看这上面的纹路，这种极品毛肚要涮十五秒，是我数的秒数。”顾瑾年没有松手。

　　“你数秒数？你刚才明明在喝水。”

　　“我可以在喝水的同时数秒数。这叫多线程处理。”

　　“你又不是沈狱！你多什么线程！”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一双筷子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夹住了那块毛肚，然后在他们四道目光的注视下，把毛肚在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两口。陆沉渊咽下去之后，用筷子指了指锅面上漂着的两个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色物体，面不改色地评价道：“这块是我拿的。你们俩刚抢的那两块已经煮缩水了，在那里。”

　　陈淮低头看着那两个缩成指甲盖大小的毛肚碎片，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它刚才还那么大一个……”

　　顾瑾年一言不发地把缩水毛肚塞进嘴里嚼了，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用一种近乎哲学的语气总结道：“火锅这种东西，不能讲道理。”

　　吃完火锅出来，三个人走在回小区的路上。夜风把麻辣牛油的味道吹散了一些，陈淮摸着鼓起来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顾瑾年走在他旁边，难得没有继续怼他，大概是因为吃饱了懒得说话。

　　然后他们经过了那条岔路。

　　和主街的明亮温暖截然不同，这条岔路两侧没有店铺，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松树和一条石板铺成的小道，小道的尽头被铁栅栏围着，栅栏入口处立着一块深灰色的金属牌。月光洒在那块牌子上，把上面的文字照得清清楚楚——安息之地。

　　陈淮走到岔路口就停住了。他脸上的满足和餍足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到近乎沉重的清醒。他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墓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最近的那块墓碑脚下。

　　顾瑾年走上前，和他并肩站着。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站在陈淮身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陆沉渊走在最后面，看到顾瑾年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低，低到陈淮刚好能听见。

　　“这里埋葬的都是玩家。有在C级副本里被怪物杀死的，有在A级副本里触发即死规则的，也有通关失败被永远留在副本里的。如果死去的人有你认识的，可以给他定制墓碑。如果没有人认领，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只有名字和生卒日期。”他指了指最近的那块墓碑，上面果然刻着两行字——“玩家方旭，殁于C级副本‘寄生病房’”。碑前放着一小束已经枯萎的野花，不知道放了多久，花瓣都干了，但还保持着花束的形状。显然不是系统放的，系统只会放名字和日期。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陈淮声音很轻。

　　顾瑾年看着那片墓地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陈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低下头，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用一种比平时轻了很多的语气说：“有几个我认识的人在里面。A级副本里组的队，没活着出来。有一个是带我进第一个副本的老玩家，死在B级副本里，连墓碑都是后来队友凑积分给他换的。”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多年的事，但他把每一句都说得格外完整，格外的清晰。说完他转过身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发现陈淮还站在原地没动，又停下来等他。

　　“走了，别杵在这儿，”顾瑾年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调子，“死人看你一眼就够了，不用盯着看那么久。”

　　陈淮跟上他，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死了，我也给你买块碑。高档的。刻你最喜欢的字。”

　　顾瑾年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了一跤。“你咒我？”

　　“不是咒你——我这叫未雨绸缪。”

　　“不会用成语就不要用。”

　　陆沉渊跟在他们身后，听着前面两个人从墓地聊到碑文设计，从碑文设计聊到“墓碑能不能刻二维码扫出来是生平介绍”，从二维码聊到“虚拟现实有没有二维码生成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圈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标记轮廓，然后把袖子拉下来遮住，加快了步伐，跟上了前面还在拌嘴的两个人。月光很好。桂花很香。明天还有下个副本要选，还有九十万积分要攒，还有沈狱的实体化时间要等。但现在，他只想回去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