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诞生的夏天》照心台

6、初遇 很多时候…

　　二零一五年五月十五号。
　　长霖区被暴雨侵袭，雨滴砸在路面砖上都有力量，行人的脚步快起来，因为是一连几天的降雨，姜洛安视线里全是雨伞，看不清人脸。

　　手机震动，姜洛安点开，一个花海城堡的头像跳出来，是安知晞。
　　妈妈：【洛安，前面出车祸了，车堵住了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你回教室坐会儿，不要乱跑知道吗？】

　　了乌哦：【知道啦妈妈，我在楼下的便利店坐着。】

　　对面发来一个亲亲的表情包，姜洛安笑出声。

　　刚上完两个小时的钢琴课，走到楼下的时候雨变天似的倾盆飘落，她只好进便利店躲雨，拿了瓶巧克力牛奶解渴，坐在窗前，打开手机里缓存的视频。

　　“欢迎光临。”
　　那个时候的耳机降噪功能不发达，姜洛安戴着耳机也可以听见收银员的声音，餐桌离自动门就一米远，她抬头看去，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穿着一身黑衣的男孩，衣服被雨水浸透，粘在身体上变得皱巴巴，狼狈得不成样子。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生，见状吓了一跳，赶忙问道：“弟弟，你要伞吗？”
　　男孩摇头，声音正处于变声期，淋了雨后变得更低沉：“给我一包餐巾纸。”
　　“好的，两块钱。”

　　陈觉怀接过，来到桌前，选择了离姜洛安间隔最远的位置，打开餐巾纸拿了一张垫在椅子上，又抽了张在头上胡乱擦拭。

　　耳机里传来琴子和直树的争吵声，背景同样是一场大雨，后面的剧情姜洛安早就倒背如流，她按下暂停键。

　　手机上框弹出安知晞的消息，说路通了，还有十五分钟就到。

　　姜洛安回复完消息后起身，走到冷藏区，拿起一个草莓蛋糕，是安知晞最喜欢的。

　　想要去结账的时候，她听见有细微的抽泣声，她原本以为是外面雨太大她听错了，但转身的瞬间，她看见一个黑色背影有微乎其微的颤抖。
　　姜洛安停在原地注视了两秒，抬步走到收银台。

　　“十二块钱，还需要其他的吗？”

　　“不用…”

　　否定的话在嘴边，姜洛安的视线里出现雨伞，她想了下，问：“雨伞多少钱？”
　　“上面透明的十五，下面的短柄二十。”

　　姜洛安走过去蹲下，挑了一把黑色的。
　　“有热牛奶吗？”她又问。
　　“有的。要吗？”

　　姜洛安点头，付好钱后把草莓蛋糕放进书包，拿起热牛奶和雨伞，朝着陈觉怀走过去。

　　他的脸埋进手臂里，走近了才隐约听清几声克制的呜咽，姜洛安把东西放在他的桌前，到了这会儿，不知怎么有点不太好意思开口。

　　她心想要不就这样放着吧，但又担心他以为是别人的而不用。

　　呼出口气，姜洛安用指尖轻拍了下陈觉怀的肩膀。

　　一下，两下，没有动。
　　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叫他：“你好，你没事吧？”

　　原先还在小幅度颤抖的身体停住，淋过雨的短发像只刺猬，陈觉怀缓慢地抬头，抹掉眼角的泪，随后看到一位女孩，穿着藏青色的无袖连衣裙，领口有小碎花。

　　陈觉怀清了清嗓子，仍掩盖不住哽咽的情绪：“怎么了？”

　　“哦，我给你买了把伞和一杯热牛奶。”姜洛安指着东西，解释道。

　　陈觉怀眼神有些意外，看了眼桌上的东西，把它们推到姜洛安那边，“谢谢，不用了。”

　　“你怕我是坏人吗？”姜洛安不解，“我们两个应该差不多大吧。”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姜洛安目测比她高不了多少，侧脸看上去很青涩。

　　“……”陈觉怀语塞。

　　姜洛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又亮又大，他说实话：“不是，我现在身上没有钱。”

　　仅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兜里的硬币。

　　“这是我买给你的，为什么要收你钱？”姜洛安回得一本正经。
　　她把东西推回去，跳过一个位置坐下。

　　“你心情不好，所以收下吧。”

　　陈觉怀盯着看了会儿，伸手握住那杯热牛奶，温度通过手掌包裹住冰冷的身体，他低声说：“谢谢。”

　　“不用谢。”姜洛安大方回应。

　　雨势不见好转，姜洛安趴在桌子上。
　　手指在玻璃面上写字，声音放松下来：“你是因为学习不开心吗？”

　　陈觉怀的肩膀松垮下来，看着姜洛安写字的地方，他回答：“是也不是吧，我忍受不了我妈的掌控欲。”

　　姜洛安皱眉，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他：“掌控欲？逼着你学习吗？”

　　他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声音淡漠：“她规划好了我的人生，无论做什么都只能是第一名。”

　　*

　　十分钟前。

　　郑静用失望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他为什么这次不是第一名，陈觉怀不知道这句话的答案是什么，从来都不知道。
　　“觉怀，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没有认真学。”郑静苦口婆心，字字句句都是不信任，“开家长会的时候，你们老师跟我说你跟许园琪最近走得很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她…”

　　郑静说不出那三个字，她不承认陈觉怀会在这个年龄段谈恋爱，就算有也必须断掉，陈觉怀如果做不到，她会让他做到。

　　客厅没有开灯，整面落地窗都被吹动，陈觉怀背对着。

　　黑暗、狂风、质疑，任何一点都让他快要透不过气。

　　他手上紧紧握着成绩单，不用给郑静看，因为郑静永远比他早知道，他被母亲质问的话逼到眼睛发红，背驼下去。
　　陈觉怀没有回答郑静的问题，他知道许园琪对他有言外之意，但每次她都是很克制地来问他题目，从不说其他的，他教过很多人自然不好拒绝。

　　在他要忍不住发泄，眼角快要有泪滑落的时候，脚边有股温暖的感知，陈觉怀低头看到五月趴在他的拖鞋上面，两只耳朵耷拉下去盖住耳朵，时不时发出“嘤嘤”的哼唧，像是在叫郑静不要骂哥哥了，它很难过。

　　面对郑静十年如一日的问句，陈觉怀最后只是说：“一定要是第一名吗。”

　　不是问句，因为他知道答案。

　　“当然啊觉怀，我每天都想着你学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你爸爸工作忙一直不着家，我只有你，你知道吗？”她想要去拉陈觉怀的手，却被他狠狠地甩开。

　　“妈！”陈觉怀什么都不想听，生平第一次对着母亲怒吼，他像个迷路的小小孩，绝望地喊：“妈…我害怕考试，害怕上学，更害怕你。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要怎么做才能一直是第一名，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妈妈。”

　　很多个夜晚，他都无法入睡，能够结束这一切的方法在脑中反复上演，最后都望而却步。
　　他不想母亲也跟着倒下。

　　重复着末尾的呐喊，在无法抵抗的溺水中，渴望会有个人来拯救他，哪怕只是把他拉出水面，喘一口气。
　　陈觉怀无法平静下来，他冲出了家门，什么都没拿，留下五月在后面焦急地胡叫，和愣在原地的郑静。

　　“这怎么可能？”

　　姜洛安下意识地回答，她不是没考过第一，就是因为碰到过，所以知道停留在哪儿有多难。
　　何况人生不只有学习，哪里需要这么多第一名。

　　陈觉怀闻言瞥了她一眼，自嘲似的苦笑了声。
　　“对啊，这怎么可能呢。”

　　姜洛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见过安知晞的人第一眼会说“你妈妈好年轻好漂亮啊”，接触几分钟后，话术变成“你妈妈也太好了，像同龄人一样”。
　　长这么大，姜洛安从没有感受过要她好好学习的压迫，她聪明基本靠的是天分和自律。

　　她撑着脑袋，想说点什么，最后目光停留在那把平平无奇的伞上。

　　“但是，很多时候，伞下面只有一个人。”姜洛安的嗓音坚而柔，话语跟着雨滴一下一下砸进陈觉怀的耳朵，直达心脏：“也只有自己撑伞的时候才最可靠，你已经足够好了，如果因为他人的一句话就把第二名给否定了，那也太亏了。”

　　“我觉得没有第一名也很好，因为第一名永远都会在前面等着我，我们的人生无限广阔。”

　　很多时候，你总会觉得快坚持不下去了，甚至也想过一了百了，但时间流转，多年后的你回过头想想，那有什么的呢。

　　何况，你拥有的一切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自己给予自己的。
　　这是在一个雨季，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一字一句告诉他的。

　　母亲尝试改变却依旧严格，但他不会在任何一天再赌气离家出走，虽然他很渴望能再次得到一杯牛奶或者一把雨伞。

　　或者什么都没有，只要跟他说说话就好。

　　“嘿，想什么呢？姜洛安叫你呢。”

　　陈觉怀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姜洛安从后面走过来，“刚叫你好几声怎么都不回，徐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好的。抱歉，我刚没听到。”陈觉怀猛地站起来，把姜洛安吓得后退半步。

　　“…没事，你快去吧。”

　　“好。”

　　绕了一圈回位置，看见唐瑶坐在她的椅子上，魏凌雪撑在桌子上，还有一个嘴不停的常乐莹，三个脑袋凑在一起。

　　姜洛安站在她们后面，轻声问：“在聊什么呢，这么激动。”

　　唐瑶见姜洛安回来了，立马起身给她让座，姜洛安摆手：“没事你坐吧。”
　　“不不不。”唐瑶客气得很，把她拉过来，“你坐你坐。”
　　姜洛安见状也不拒绝了，刚坐下常乐莹就开始跟她分享八卦：“你最近没看猫友了吧。”

　　肯定的语气，姜洛安也颔首。

　　自从上次见识过里面的污言秽语后，姜洛安彻底把这个软件拉入黑名单。

　　常乐莹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说道：“短短两天时间，又发生四战啦！”
　　姜洛安：“……”

　　这都什么形容词。
　　她无力吐槽，只当听者无心。

　　常乐莹问她：“陈觉怀的自我介绍还记得吧？”

　　姜洛安想了下，回答：“耳东陈，觉悟的觉，怀抱的怀？这怎么了？”

　　一旁的魏凌雪听到这个回答噗地笑出声，说她：“课代表，你真有趣。”
　　常乐莹也跟着哈哈大笑：“我服了哈哈哈哈，谁问你这个了！”
　　“……”姜洛安听着三个人爽朗的笑声，不解道：“那你们在说什么？”

　　“后面还有句话。”唐瑶解答她的疑问，并复述了遍：“他说他能来蕴水很开心。”

　　姜洛安似乎想起来了，好像是有，不过当时常乐莹拉着她叽里咕噜地说悄悄话，她印象不是很深。

　　“然后呢？”姜洛安囫囵吞枣地问：“跟猫友上的…有什么关系？”

　　常乐莹捂着笑痛的肚子，跟她娓娓道来：“三战不是因为至远的来我们地盘要人吗？大家就都以为陈觉怀在至远人缘特别好，结果人一来蕴水就说他很开心，这不好了，当天晚上我们班的某某同学就引用他的话新发了条帖子。”
　　“至远人一看到就炸了，死活不认，说是我们胡编乱造的，然后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战。”

　　“……”

　　姜洛安原本是很认真地在听，听到后面感觉浪费了她两分钟，她很不理解：“他本人一个字都没说，到底有什么好吵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常乐莹故作深沉道：“看似他们在争陈觉怀，实际是在争自己的面子啊。人不都这样，在学校的时候恨不得学校原地爆炸，但一到这种比较的时候，又巴不得学校牛逼点。”

　　常乐莹一句话总结：“学校的荣耀，学生的底气！”

　　姜洛安似懂非懂，淡淡地说了句：“好吧。”

　　“哎，你不理解也正常。”魏凌雪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毕竟你是属于‘今天我以学校为荣，明天学校以我为荣’的例子。”
　　“……”姜洛安腼腆地笑笑：“没有没有。”

　　“不怕学霸牛逼，就怕学霸谦虚啊！”常乐莹又悟出一句人生哲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