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色》失眠又焦躁

35、第 35 章 洛根市

　　洛根市公立高中。

　　陈漠是踩着第一节课上课铃的尾音走进校门的。她换了校服，头发扎得紧，眼底的青灰被伊莎贝拉强行用遮瑕膏拍了两层。灰色外套口袋里揣着那两千块奖金中的一部分，剩下的大头给了周秀兰。周秀兰早上在客厅里数完钞票，沉默了半天，说了句给你自己买点好的。

　　“那个就是陈漠？”

　　“对，我跟你说的就是她。Chen，十年级的。”

　　左侧走廊拐角处站着几个女生，其中一个的视线跟陈漠撞上之后立刻缩回去，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女生直接拿手机举起来对准她。

　　陈漠继续往储物柜的方向走。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有几个明显不是十年级的，大概是高年级的人跑过来看她长什么样，靠在储物柜边上假装玩手机，她一走过就抬起头盯着她的背影。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抱着课本从楼梯上下来，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课本滑了一本掉在地上。

　　她弯腰帮他捡起来。

　　“谢……谢谢。”

　　“没事。”

　　马库斯在储物柜旁边等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网页的截图。

　　“好家伙，你昨天没来就是因为这个？你他妈去打了碎骨机？！”

　　“先把手机放下。”陈漠打开储物柜，书包往里一塞，拿出数学课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放不下！你知道现在全校有多少人看过那个视频吗？YouTube上昨晚半夜上传的，今天早上已经五万多播放了。五万多！评论区里有人说你是洛杉矶来的职业选手，有人说你是男的假扮的，还有个自称是退役UFC裁判的人在分析你的后空翻，他说那一脚职业级的不可能。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个后空翻，你在训练场练过多少次？”

　　“几百次。”

　　“几百……”马库斯噎了一下，用力拍了一下储物柜的铁皮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昨天你翘课丹尼尔斯先生还问我你是不是退学了，我跟他说不可能，陈漠退学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去参加世界格斗大赛了！”

　　“你能不能冷静下来听我说句话。”

　　“我没……”

　　“我头疼。昨晚喝了酒。现在你每提高一音量，我就觉得有人在拿颂蓬的竹条抽我的太阳穴。所以，小声点。视频的事，中午再说。数学课我要迟到了。”

　　马库斯立刻闭了嘴，手在嘴前面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说：“最后一个问题……真的，最后一个。哈维尔的膝盖，你是不是故意踢的？他以前的比赛视频我在油管上翻过，他下半身移动一直很慢，你是不是开场就看出来了？”

　　“他每次用膝盖之前右脚会垫半步，开场第一分钟他做了三次垫步但一次膝撞都没出。我就知道他的膝盖用不了。不是旧伤复发就是有更严重的问题。下盘移动全靠上半身带，重心压得太高，右腿支撑的时候膝屈角度不够，踢他右膝外侧是最快的破局点。问题问完了吗？”

　　马库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已经不是兴奋了，是接近崇拜。他往旁边退了一步给她让路，在她走过的时候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中午食堂，我帮你占座。”

　　储物柜到数学课教室的这段路，平时走三分钟，陈漠今天走了将近五分钟。每经过一个班级门口，每路过一个饮水机，每穿过一组在走廊里聊天的人群，都能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蹦出来。

　　数学课麦克唐纳老先生显然也听说了什么，他隔着老花镜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陈漠，很高兴你今天来了”，继续讲他的二次函数顶点式。前排几个平时总是打瞌睡的男生今天异常清醒，每隔几分钟就回头看她一眼，被麦克唐纳点名了两次才老实。

　　生物课凯勒女士在投影仪上展示细胞分裂的后期图像，紫红色的染色体正在被纺锤丝拉向细胞两极。陈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在纸上记着东西。

　　有人在外面敲窗户。她抬起头，窗外是两个脸贴在玻璃上往教室里张望的男生，其中一个鼻尖压在玻璃上变成一小块白斑。看到她抬头，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个差点被身后的垃圾桶绊倒。

　　凯勒女士走过去拉上了窗帘。

　　午休铃响的时候，陈漠已经做好了去食堂被人围观的准备。她推开教室的门，走廊里的人比课间更多了，楼梯口一直排到储物柜旁边的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彩色图片，是她昨晚在八角笼里站在哈维尔倒下的身体旁边的那一帧。

　　有人在图片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大字：“CHEN=MVP.洛根市之光。”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不同，大概是不同的人添上去的：“她昨天翘课就是为了打这场比赛”，“她十年级”，“我上周还跟她在饮水机旁边排队”，“她是红蚁的人别惹她”。最底下有人用红笔粗暴地划了一道横线，写了一个词：“Monster”

　　她看着那个词停了一秒，继续往食堂走。

　　食堂的门是双开的，推开门的一瞬间，声浪和气味同时涌上来。炸鸡块的油味、番茄酱的酸甜、消毒水擦过的不锈钢餐桌的化学味，和几百个学生同时说话的嗡嗡声。陈漠刚走进去，就有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一个端着餐盘的女生差点把汤洒在自己身上，一个高年级的橄榄球队队员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队友，下巴往门口的方向一抬。

　　马库斯在最里面靠窗的角落那张桌子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他旁边坐着几个陈漠见过的面孔，平时总在图书馆角落看漫画的亚裔男生，在体育课上跟她一起跑过八圈的黑人女生，还有埃迪。

　　“陈漠！这边！”埃迪站起来，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个夸张的弧线，动作大到差点把旁边人的牛奶盒打翻，“你太牛了，那个KO视频……”

　　“你小声点。”陈漠在他旁边坐下，餐盘往桌上一搁，盘子里是一份鸡肉三明治和一瓶水。马库斯立刻推过来一盒还没拆封的薯条，“给你加的，功臣待遇。”

　　埃迪完全无视了她的警告，整个人趴在桌上，“我昨天睡在乔什那里，半夜刷视频刷到的，一晚上没睡着。那个跳肘，啪的一下，他直接倒了！你不知道他以前多嚣张，上次在第九街区骂我们的时候还说红蚁的人没一个能打的。姐你替我们报了仇！”

　　“我没替谁报仇。”陈漠拆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口，“他那膝盖本来就废了。”

　　埃迪：“这不重要！”

　　马库斯赞同：“这话说得对，不管他膝盖废不废，你昨天一战把全校的流量都吸干了。你知道学校橄榄球队上周赢了市冠军，本来打算这周在校报上大做文章，结果今天早上校报编辑临时换头条，换了你的KO照片。橄榄球队队长气得在更衣室踹了储物柜。”

　　……

　　转角处站着一个白人男生，个子不高，金发，脸上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站姿很端正，不像其他学生那样懒散，脖子上挂着一张塑封的证件，校报记者证。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端着相机，镜头已经对准了陈漠的方向。

　　“来了来了，”埃迪用手肘怼了怼陈漠的手臂，“那个是校报的记者，十二年级的，叫……叫什么来着，安德鲁什么。他今天一上午都在找你，说要做你的专访。”

　　三明治放回盘子里，陈漠抬头看着那两个人走过来，表情和她在八角笼里看着哈维尔走过来的表情如出一辙，“没兴趣。”

　　然而安德鲁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食堂里的声浪降了一档。周围几桌的人同时放低了说话的音量，有几个人干脆不再假装吃饭，直接转过来看。

　　“陈漠，我是安德鲁·芬奇，洛根之声的记者，”他把录音笔往前递了一下，“我们想就昨天晚上你在市中心地下拳场的比赛对你进行专访。你是洛根市公立高中有史以来第一位登上职业级地下拳场并取得KO胜利的学生，我们希望能够记录你的故事。”

　　“职业级地下拳场。”陈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那就是个旧仓库，没有职业不职业的。而且不是什么值得记录的事。”

　　录音笔按得稳稳的，安德鲁完全没有被她的冷淡击退，“对即将毕业的十二年级学生的调查显示，百分之七十四的学生已经在社交媒体上看过你的比赛视频，百分之五十三的人表示如果有机会愿意去现场观看你的下一场比赛。陈漠，你现在是这所学校最有影响力的学生之一，你的故事能够激励更多的人。”

　　“激励什么？激励他们翘课去打黑拳？”

　　安德鲁放下录音笔，清了清嗓子，“你知道法利小姐今天早上在校务会议上替你说了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校报记者。我在场，”安德鲁推了一下眼镜，“她说你是她教学生涯里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她说你的历史论文里分析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偷渡潮，引用了三篇学术期刊和两本专著，写了一万两千字，比十二年级的期末论文还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副校长希金斯的表情像吃了个苍蝇。然后法利小姐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照片，你在八角笼里KO哈维尔的那张，拍在桌上，说：她昨天晚上的比赛奖金是她母亲做零工三个月的收入总和。如果有人想讨论惩罚措施，那就先讨论一下我们怎么才能让这种学生继续留在学校、继续完成她的教育。”

　　“法利小姐是少数几个不觉得我是问题学生的人。”陈漠说。

　　“那就别让她失望。”

　　陈漠收回视线，停在了斜对面那张桌子上。那里围坐了六七个十二年级的女生，其中一个陈漠认得，TJ，女篮的小前锋。TJ没有加入周围人的讨论，没有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桌上握着一瓶没拧开盖子的果汁，目光穿过整个食堂的嘈杂和拥挤，直直地落在陈漠身上。

　　眼神和昨晚在笼子外面尖叫和欢呼的人群不一样，和拿着录音笔想采访她的安德鲁不一样，和围着她问战术细节的马库斯也不一样。TJ看她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躲在这里吃薯条，也不叫我。”

　　伊莎贝拉。

　　她从几个端着餐盘的橄榄球队队员中间穿过来，校服裙摆蹭过一张椅背，手里端着一份沙拉和一杯橙汁。在陈漠对面坐下时，卷发马尾往肩后一甩，梨涡在嘴角闪了一下。

　　“我给你发消息说帮你占午餐，你不回。结果在这里开新闻发布会。”她朝安德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安德鲁，你这次采访得小心点，不要断章取义。上次你写女篮的报道，把TJ的场均得分写错了，她气得差点把你堵在体育馆门口。”

　　安德鲁脸红了，“那是编辑改的，不是我写的。”

　　“这句话每个记者都说过。”伊莎贝拉拿起叉子戳了一片生菜，转向陈漠，目光落在她面前还剩大半个的三明治上，皱了皱眉，“你就吃这个？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今天上午两节课，只吃一个三明治？”

　　“头疼，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至少把薯条吃了。补充盐分。”

　　马库斯在旁边用拳头抵着嘴，憋着笑。埃迪倒是不憋，直接趴在桌上笑出了声，被陈漠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椅子腿，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安德鲁还在旁边站着，录音笔举在手里，显然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采访。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专访你课间再找她吧，午休让她先吃饭。你要是把她饿着了，今天下午颂蓬训练场上挨打的就不是沙袋了。”

　　安德鲁识趣地合上笔记本，转身走了。

　　食堂里的嘈杂声重新升了起来，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那个就是昨晚KO哈维尔的”，又被旁边的同伴嘘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