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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十二点 ...

  •   十二点半。

      伊莎贝拉拧紧了浴室的水龙头。

      她站在雾气氤氲的镜子前面,套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背心和棉质短裤。镜子上的水雾没散,她用手掌抹了一把,映出来的那张脸带着洗过热水澡之后的红润,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锁骨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浴室的门。

      陈漠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

      马特奥那件T恤穿在她身上大了半号,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露出她锁骨下方褪成淡黄色的旧淤青和被红绳系着的铜钱。灰色运动短裤的裤腿只到大腿中段,两条长腿光裸裸地撑着。她垂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伊莎贝拉走过去,扶着她往房间走。陈漠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床边的时候伊莎贝拉转了个方向,推了一下她的肩膀,陈漠就仰面倒了下去,倒在白底碎花的床单上,两条手臂摊开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上,手指蜷着。灰色短裤的裤腿因为倒下去的动作往上蹭了一截,露出大腿根内侧一小片雪白的皮肤。

      伊莎贝拉关上房门,锁了。走到床头柜旁边,拧开台灯,关掉顶灯。

      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陈漠的枕头旁边,另外一只手指尖落在陈漠的眉骨旧疤上,沿着它的走向慢慢地描了一遍,又滑到她的太阳穴,滑到她的颧骨,最后停在她的下唇上。

      “你知道我昨晚在想什么吗。”

      陈漠没什么反应,呼吸平稳得像是已经睡着了,胸口在白T恤下面缓慢起伏。

      “我十八岁生日。我本来打算,切完蛋糕,等所有人都散了,就带你上楼。我床头柜里那些指套,草莓味的,薄荷味的,无味的,全是我在便利店买的。每次经过那个货架我都在想,陈漠会不会注意到我在看那排花花绿绿的小盒子。你每次都在饮料柜前面站着不动,你知道我多怕你回头看到我站在那边吗。”

      她说着说着,嘴角的梨涡浮了出来,又收了回去。

      “你知道我昨晚洗完澡,穿了一套新买的黑色蕾丝内衣。我在镜子前面照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把头发披下来,又扎上去,又披下来。我那时候满脑子都在想,今晚她会留下来吗?她知道我十八岁了吧?她知道十八岁可以做很多事了对吧?”

      “在我的朋友圈里,就我是处/女了。丹妮丝说她十六岁就跟她表哥的同学睡了,TJ上个月在女篮更衣室里跟所有人吹嘘她怎么把那个金发学姐搞到手的,连我们班那个戴牙套的书呆子都在Instagram上发过一张跟男朋友在汽车旅馆的自拍。就我,十八岁,连别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不是没有机会,TJ在电影院把手放我腿上的时候我拍开,迭戈去年圣诞节发了一整段告白语音我至今没听完。”

      “因为我觉得第一次应该是特别的。应该跟一个我在乎的人,应该在一个我准备好的时候,应该……”

      “应该跟陈漠。从头到尾,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都应该是你。”

      她抬起头,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要把某个盘旋太久的念头敲出来,又把手放在陈漠的手掌里,拇指摩挲着陈漠虎口上的薄茧。

      “其实我现在很想问你,你想不想跟我做。就是今晚。趁所有人都睡了,趁你还没完全醒,就在这张床上,把该属于我的成年礼补上。但你现在这个样子,估计连握拳都没力气了吧。”

      陈漠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还有意识?”伊莎贝拉的呼吸轻了一拍。

      陈漠没回答,翻了个身,身体整个倾倒过来,额头抵在伊莎贝拉的腰侧,鼻尖蹭着背心的棉布边缘,呼出的气隔着薄薄的布料喷在肋骨上。

      “你会后悔吗。”她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一个……不正常的人在一起。别人都有男朋友女朋友,可以跟爸妈说,可以在走廊里牵手,可以在Instagram上发合照。我不行。我连自己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伊莎贝拉笑了笑,把她脸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从十三岁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生。我在教堂里偷看过唱诗班的学姐,在篮球场边上假装系鞋带其实在盯着啦啦队队长的腿发呆,在教室里听朋友讨论男生的时候假装睡着了其实是怕自己说漏嘴。我用了五年时间才接受自己是个拉拉,又用了两年才敢跟我喜欢的女生说我是拉拉。”

      她低头看着陈漠的侧脸,“你用了多久?从我亲你到现在,不到一个月。从我告诉你床头柜上有指套到现在,不到一个月。从你刚才在浴室里说你想跟我在一起不在乎那叫什么,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你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走完了我走了七年的路。你说你不正常?”

      “全天下没有比你更正常的人了。”

      陈漠沉默了。片刻过后,侧过身,平躺回去,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是澄澈的黑色。

      “所以你想跟我做。”

      “我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你就记住这一句?”

      “不止一句。你说黑色蕾丝内衣。”陈漠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伊莎贝拉别开脸,耳朵尖红了,“我是说那个内衣是上个月买的,不是让你点评它。你到底能不能抓住重点。”

      “能。”陈漠说,“重点是你想跟我做,我也想。但今晚不行。”

      “为什么?”

      “今晚我喝酒了,右手肿了,左胯骨淤血,而且我大概再过三分钟就会睡过去。我第一次跟你睡觉,不能是这样。”

      她顿了一下,又开口:“而且你没穿那件黑色蕾丝内衣。”

      伊莎贝拉脸上浮起一层羞恼的红晕,“你少说一句会死吗。”但紧接着,她就低下头,靠在了陈漠的肩膀上,发旋正对着陈漠的鼻尖,茉莉混着蜂蜜的沐浴露味裹着刚洗完澡的水汽钻进陈漠的鼻腔里。

      “以后吧,”陈漠抬起左臂,收紧了搭在伊莎贝拉腰上的手,往自己怀里拢了几分,“以后找一个不喝酒、不打架、第二天不用上学的晚上。你穿上那件黑色蕾丝内衣,我解下手上的绷带,然后我们把门锁好,手机关掉,把Biscuit关在楼下。”

      “我大概会很紧张,”她闭着眼睛说,“会比第一次上拳场还紧张。你得教我。我什么都不会……”

      她的呼吸沉下去了,唇角残留着笑意睡了过去。

      伊莎贝拉睁着眼睛躺在陈漠的怀里,听着头顶上方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那只揽在她腰上的手即使在睡眠中也没有松开。

      她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等你准备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闹钟响的时候,伊莎贝拉觉得自己只睡了五分钟。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6:30,闹钟图标在屏幕上跳得正欢。她拇指一划把闹钟摁掉,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凉风,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洛根市八月的清晨从来不算暖和,尤其是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这个点。

      她闭着眼睛又躺了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撑起上半身。

      陈漠不在她旁边。

      准确地说,陈漠不在她昨天晚上睡着时所在的位置。枕头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半,伊莎贝拉偏过头,目光越过自己那半边床,在床垫的最边缘找到了陈漠。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床的最右侧,身体横着,头歪在床沿外面,头发从床沿垂下去。两条腿倒是还在床上,但姿势极其诡异,右腿伸直,左腿弯着,膝盖顶在墙上,灰色运动短裤的裤腿蹭到了大腿根。左手搁在自己肚子上,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半蜷着。

      伊莎贝拉憋了两秒,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视线往下移,便看到陈漠腰腹以下……

      晨/勃,医学名词叫夜间阴/茎/勃/起,生物课本上说过这是健康成年男性的正常生理现象。只不过眼前这个“健康成年男性”的生理现象,长在她的女朋友身上。

      伊莎贝拉靠在床头,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陈漠的表情是全然放松的,嘴唇闭着,眉头没有皱,睫毛伏在下眼睑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有节奏,显然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毫无知觉。

      她脑子里开始跑马灯。

      如果她跟陈漠做到最后一步,真正意义上的做/爱,那避孕套就是必须的。避孕套的作用不只是避孕,还有卫生,减少摩擦阻力,降低感染风险。而且她不知道陈漠会不会有感觉,会不会在某个环节控制不住,如果要用嘴,那避孕套就更必要了。

      当然不可能只是她一个人在下面。指套也要买。她也是想睡陈漠的。她有好几次想象过那个画面,陈漠躺在她下面,能一拳打断别人肋骨的拳头攥着床单,平时冷得能结冰的脸上全是红晕,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呼了口气,她伸出右脚,脚尖踢了踢陈漠的小腿,陈漠在她踢第一下的时候小腿肌肉绷了一下,然后就没反应了。又踢了一下,还是没反应。看来是真睡死了。昨晚半瓶威士忌灌下去,加上一场无限制格斗,加上在草坪上摔了跤,又在浴室里情绪崩溃哭了场,现在身体大概正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强制关机修复。

      掀开被子,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拿出衣柜里熨好的校服,白色Polo衫和深蓝色校服裙。她把校服搭在手臂上,又弯腰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新的内衣裤,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陈漠还在床沿上挂着,脑袋已经比刚才又往下滑了半寸,再滑就要掉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校服放在椅子上,走到床边,双手抄进陈漠腋下,把人往上拖了半米,让她的脑袋重新回到枕头上。

      陈漠在这个过程中哼了一声,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右手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床单。

      “……”伊莎贝拉居高临下地看着,抿了抿嘴唇,转身推开房门。

      浴室里,她刷了牙洗了脸,卷发绑成高马尾,换上校服。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清醒,眼睛下面有一点点熬夜的青灰,不仔细看不太出来。她用指尖沾了点遮瑕膏在眼底拍了两下,又涂了一层润唇膏。等她回到房间的时候,陈漠还是她离开时的姿势,连手指的位置都没变过。

      她下楼去准备给陈漠的醒酒汤。

      厨房里安安静静,她从冰箱里拿出柠檬和蜂蜜,又从橱柜里翻出一袋葛根粉。解酒的东西,蜂蜜水太甜,醋太刺激,葛根粉冲水效果最好,但味道不太好入口,需要加一点柠檬汁中和。她在灶台前忙了大概十分钟,烧水,切柠檬,调葛根粉,最后把成品倒进她平时喝热巧克力的那个大肚陶瓷杯里,杯口搁了一片柠檬做装饰。

      端着杯子走出厨房的时候,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马特奥靠在楼梯扶手上,嘴里叼着牙刷,嘴角挂着一圈白色泡沫,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牛仔裤,裤腰的扣子还没扣,工地里晒出来的深棕色皮肤和肱二头肌上的红蚁纹身在早晨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他看到伊莎贝拉手里的陶瓷杯,眉毛拧了一下,牙刷从嘴里抽出来,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伊莎贝拉停在楼梯第一级台阶上。

      马特奥转身往浴室走,漱了口吐了水,毛巾擦了擦嘴角,重新走出来的时候表情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他站在楼梯口,伊莎贝拉站在楼梯中间,兄妹俩隔着七八级台阶对视。

      “你起这么早,就为了给她弄这个?葛根粉柠檬蜂蜜水,宿醉特调。妈以前给爸弄过,你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伊莎贝拉端着杯子继续往上走,语气平淡,“我昨晚在门廊上等她等到快十二点,她的教练把人灌得烂醉送回来,连门钥匙都找不到。她睡我房间,我睡床她睡床,就这么简单。杯子麻烦让一让。”

      “伊莎,我欠她一个道歉。那天掐她脖子是我不对,不管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该动手。但一码归一码。她混帮派,打黑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跟她在一起,以后会有更多的迭戈被你拒绝,更多的人知道你和红蚁的人在一起,更多的麻烦找上门。陈漠能护你一次两次,但她不可能每次都揣着枪从隔壁翻过来。你明不明白?”

      “你说的都对。”伊莎贝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转身俯视着他,“红蚁危险,打黑拳危险,跟她在一起有麻烦,这些话你翻来覆去说过很多遍了。但我选的。”

      她端着杯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而且你上次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是五年前。你让我不要跟隔壁那个打篮球的黑人男生走太近。你记得他后来怎么了吗?他现在在芝加哥大学医学院读全奖博士。所以你的判断力,怎么说呢,有待商榷。”

      房间门合上了。

      马特奥站在走廊里,过了几秒,他自己倒是先笑了,摇了摇头,转身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伊莎贝拉端着杯子回到房间,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手指戳了戳陈漠的后背,“嘿,起来了,七点多了。你不回去换校服,法利小姐又要给你发消息了。”

      陈漠没反应。她加重力道拍了一下,陈漠闷哼一声,肩膀缩了一下,像一只被人戳到肚子的猫,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声音从枕头和头发之间挤出来,哑得不像话。

      “几点了。”嗓音干涩,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没睡醒的黏糊感,尾音上扬的那半拍是条件反射性的回应,实际上大脑大概还没开机成功。

      “快七点十分了。”

      陈漠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眼睛闭着的,脸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不少,眼底的青灰淡了一些,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灰色运动短裤的布料微微绷着,但她本人似乎毫无知觉,抬起右手用手背遮住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介于痛苦和懊恼之间的呻吟。

      “我的头……有人在我脑子里打沙袋。”

      “那是你自己的脑子在打沙袋。半瓶威士忌,你昨晚抢阿光的酒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表情。”

      移开手背,陈漠睁开一条缝看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坐在床沿上,逆着窗外灰蓝色的晨光,白色Polo衫和深蓝色校服裙被她穿得像杂志内页模特。

      陈漠咽了口唾沫,移开目光,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大了半号的白T恤,又看了看那条蹭到大腿根的灰色短裤,瞳孔缩了一下,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太阳穴剧痛,让她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昨晚换的衣服?我自己换的?”

      “我帮你换的,你吐了自己一身忘了?在浴缸里吐完,你拽着莲蓬头喷了自己一脸,我怕烫到你去抢莲蓬头,被你用浴帘缠住脚差点摔进浴缸。我哥的T恤套在你头上花了五分钟,因为你一直在抬手想把脑袋穿进袖子里,我看你实在可怜才帮了把手的。”

      陈漠闭上眼睛,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睁开眼睛的时候,脸色变了。

      “我昨天晚上是不是说了很多话。”

      “是。你说你每次石更的时候都想拿刀把它割了,还说我看到它的时候肯定在心里犯恶心。后面你在浴室里哭了,说你不想当怪物,然后又抱着我说我是唯一让你觉得它不恶心的人。记得了吗?”伊莎贝拉一条一条数给她听。

      陈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伊莎贝拉一把掐住手腕,端起床头柜上的醒酒汤塞了过去,“我六点半起来给你冲的。你给我喝完,然后我们再慢慢算账。先喝。”

      陈漠接过杯子,闻了一下。

      “葛根、柠檬、蜂蜜。我妈的配方。你最好不要浪费我的劳动成果。”

      陈漠仰头灌了半杯,葛根的土腥味混着柠檬的酸和蜂蜜的甜,说不上好喝也说不上难喝。她喝完用手擦了擦嘴角,“还活着吗?”

      “还活着。”

      “那就好。”

      “好什么好。”伊莎贝拉示意她继续喝完,拿过床头柜上的钞票,在手里拍了拍,“两千块。你现在是富婆了。但是下次你再骗我说训练,其实跑去跟两百多斤的碎骨机打无限制格斗,我就把这两千块全换成硬币塞进你的沙袋里,让你打一拳疼一次。”

      陈漠喝完最后一口醒酒汤,空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你昨晚在浴室里……用手碰我那里。你那时候说,想跟我做,是认真的还是趁我喝醉了说的。”

      伊莎贝拉翘起二郎腿,校服裙的裙摆垂在膝盖上方,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认真的。而且,”她顿了一下,“就算你真的去把它割了,我也还是会想。不过你下次再说要割掉它,我是真的会把颂蓬的酒全倒了然后赖在你头上。”

      陈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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