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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颂蓬推 ...

  •   颂蓬推开铁门,里面是一条和外面同样窄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用隔板从仓库里隔出来的一个小间,角落里堆着几箱空的啤酒瓶,墙上钉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几行潦草的赛程安排和数字,赔率和下注金额。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白人,秃顶,脑袋两侧仅剩的头发剃得极短,贴着头皮泛着灰白色。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polo衫,领口松垮垮的,露出脖子上一条陈旧的烧伤疤痕。体形不算胖,肚子在polo衫下面鼓出一个弧度,看得出来年轻时应该壮过,现在只剩下常年坐办公室和喝啤酒攒下来的松肉。桌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报名表、一支圆珠笔、一个烟灰缸。

      他正往一个文件夹里夹什么东西,听到门响抬起头,先看到颂蓬,脸上露出一个熟人之间的笑,刚想开口打招呼,目光就落到了陈漠身上。

      笑僵了一瞬,慢慢收了起来。

      文件夹往桌上一搁,他靠回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不行。”

      “你还没听我说什么。”颂蓬在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人字拖在脚上晃荡着。

      “你不用说了,”负责人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你带个女孩进来,还能是干什么的?颂蓬,我跟你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你在曼谷打拳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你想让她上?”

      “对。”

      “她多大?”

      “你管她多大。”

      “十六,快十七了。”陈漠说。

      负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回颂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往前探过身子,“你知道现在笼子里那一场是什么规则吗?无限制格斗,武器抽签,笼门锁死,一方认输或者起不来了才开门。这不是你训练场上那种戴护具的对练,这是真刀真枪往死里打的。上一场刚拖出去两个,一个断了三根肋骨,一个眉骨缝了十二针。”

      “而且我跟你说,下一场本来安排了别人,但压轴那个又临时加了一场。你知道现在在笼子里等着的是谁吗?”

      “碎骨机哈维尔·罗德里格斯。这个名字你总听过吧?他在这个场子里打了十四场,赢了十二场,其中八场是KO。剩下一场平局,一场被医生叫停。你知道他上一场怎么赢的吗?对手是个从波特兰来的,一百九十多斤的中量级,开场不到四十秒,被他一记膝撞顶在肋骨上,三根肋骨同时断,有一根扎进了肺里。现在还在ICU躺着。”负责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戳了两下,“他每一场都这样,不光要赢,还要让对手横着出去。他不在乎对手是谁,男人女人小孩老人,上了笼子就是猎物。”

      “你要是带个学生想见见世面,让她去外面观众区站着看。想打,下个月女子场再来,那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颂蓬偏过头看着陈漠,下巴朝负责人的方向扬了扬:“听到了?碎骨机。十四场赢十二场,八场KO,膝撞能撞断人肋骨。怕不怕?”

      陈漠的表情和刚才在训练场上打阿光之前一模一样,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赢了,”她问负责人,“奖金多少?”

      负责人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回答了:“这场加场的奖金是……一千五。无限制格斗的赔率比常规赛高,赢了你拿一千五。”

      “如果KO呢?”陈漠问。

      “KO加五百。两千整。”

      陈漠听完,转向颂蓬:“上次你说前三有一千块,这一场就两千。”

      “两千。”颂蓬重复了一遍,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了出来。

      “报名。”陈漠对负责人说。

      负责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颂蓬,颂蓬摊了一下手,意思是“你听到了,不是我叫她上的,她自己要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报名表拍在桌面上,圆珠笔往陈漠的方向推了一下。

      “姓名。不要求真名,你想用什么名字上场?”

      陈漠弯腰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了一个单词。

      Chen。

      无限制格斗不需要量级。她写完,笔搁在桌面上,报名表推回去。

      负责人低头看了一眼,报名表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身后的铁柜里拿出一个金属篮子,篮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指虎、短棍、小刀、铁链,甚至还有一个扳手。

      “抽签,”他把篮子放在桌上,“手伸进去,摸到什么用什么。规则很简单,笼门锁死之后铃响开始,没有回合限制,没有时间限制,没有裁判,一方认输、失去意识或者我敲铃才停。门外有急救人员在等着,但你最好别指望他们能帮上什么忙。”

      手伸进篮子里,陈漠在篮子底部摸了几秒,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一截链子缠上了她的手指,尾端挂着一个什么东西。

      她握住,抽出链子。

      一副铁指虎。四环,实心生铁。指虎尾端拖着一小截铁链,不长,大概十几厘米,可以用来缠在手腕上固定,也可以在近身的时候抽对方的脸。

      负责人看了一眼她抽到的指虎,金属篮子里捡起一把短匕首放进篮子里,端着篮子往后门走。

      “武器有人送去笼子,”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陈漠,“最后一件事,你还有什么要准备的,现在去。通道那边有更衣室,不过你也没什么好换的。”他扫了一眼陈漠身上的速干T恤和运动长裤,又看了看她脚上的运动鞋,“鞋带系紧就行了。对了,头上可以绑个发带或者头巾,防汗。”

      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陈漠和颂蓬两个人。

      颂蓬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陈漠面前。一根蒙空,泰拳选手绑在头上的那种,用几股细细的棉线编成绳辫。这是他第一场上绳之前他师父给他编的,打那以后每一场都戴着它,从曼谷地下拳场一路戴到洛根市。

      陈漠看着那根蒙空,抿了抿嘴唇,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别扭,“这东西绑头上特别傻。像个中二病。”

      “再傻也是传统。蒙空不只是装饰,戴上它就意味着你要尊重擂台、尊重对手、尊重你学的东西。”颂蓬一字一顿,“给我跪下。”

      “……”陈漠垂下眼睛,单膝跪在水泥地上。

      颂蓬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根蒙空绕过她的额头,在她脑后打了一个结。

      绳结收紧的时候,蒙空的尾端落在她后颈上。

      颂蓬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微微鞠躬。陈漠把手抬起来,双手合十贴住额头,然后往下移到胸口,低下头。

      “上吧。让碎骨机看看,老子在车库里教了大半年的兔崽子是什么水平。”

      陈漠站起来,脱掉冲锋衣叠好放在颂蓬旁边的椅子上,脚踝上缠的运动绷带紧了紧,拳套丢在椅子上。她低头,拉起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东西,轻轻一吻。

      那是她刚满八个月的时候周秀兰用红绳穿的一枚清代铜钱,从老家带来的,正面铸着“光绪通宝”,背面是满文。“戴到成年再摘。”这是周秀兰说的。陈漠一直戴到现在,十六年里无数次打架、训练、摔倒、爬起来,红绳断了两次,都是周秀兰在洗衣店的日光灯下眯着眼缝回去的。

      唇瓣在金属上贴了片刻。她松开铜钱,铜片跌落在她锁骨之间。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走进选手通道。

      通道是一条窄长的走廊,比刚才那条更暗,头顶是一盏红色的应急灯,照得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墙壁上贴满了历届选手的海报和涂鸦,签名叠着签名,日期叠着日期。通道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外面就是八角笼的正门。

      站在门后面能听到整个地下拳场的轰鸣。

      铁栅栏门旁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铁指虎。

      陈漠走过去拿起铁指虎,套进右手四指,铁链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收紧,末端那截链子在指关节上晃了两下。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指虎的环口有点大,铁链缠紧之后勉强固定住了,重心偏前,打出去的力量会集中在前两环上。

      她站在铁栅栏门前,背靠着水泥墙,闭上眼睛。

      颂蓬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放:他是膝撞高手。他每次用膝撞之前右脚会先垫半步,你看到他的右脚往前垫,就往侧面闪,然后往他左膝盖外侧扫踢。

      主持人已经在笼子里暖场了。他的声音被话筒放大后在仓库里来回弹跳,穿透力极强,连通道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这场比赛,是今晚的压轴加场!无限制格斗!你们刚才已经看到了笼子里的血还热着,现在我要你们把已经喊破的嗓子再往死里喊一次,因为今晚的选手是有人点名要看的——”

      观众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

      主持人等欢呼声稍微降下来一点,往通道一侧走了两步,手臂往铁栅栏门的方甩出去。

      “首先——站在我对面这扇门后面的,是一个你们每个人都认识的名字!在这个笼子里打了十四场,赢了十二场!八场KO!他的膝撞撞断过四根肋骨,他的拳头打碎过三个人的眉骨!他是这个场子连续七个月的卫冕冠军,从来没有人能在笼子里撑过他的第二回合——他就是碎——”

      “骨——”

      “机——”

      “哈维尔——罗德里格斯!!!”

      铁栅栏门从对面打开的一瞬间,整个场子的噪音又往上飙了一个八度。

      哈维尔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的身高大概一米八五,体重至少两百斤往上,光头在射灯下反着光,脑袋两侧各有一道旧伤疤,是早年打拳被肘尖划开留下的。五官粗犷到近乎凶恶,眉弓骨外凸,鼻梁塌了一半,是被人打断之后没有复位好重新长歪的,嘴唇厚而干裂,下唇上有一道竖着的白色旧疤。皮肤是常年日晒和训练磨出来的深棕色。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胸肌和腹肌在布料下面一块一块地鼓出来,两条手臂壮得像别人大腿,小臂上缠着白色的手带。粗壮的脖颈两侧是斜方肌和胸锁乳突肌,在射灯的照射下投出阴影。

      主持人开始用极度夸张的措辞介绍陈漠:“而今晚挑战他的——是从未在任何拳场露过面的——神秘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名字,语气故意压得意味深长。

      “Chen。她就叫Chen!单名一个单词,来自第六街区!今晚是她第一次登上地下拳场的八角笼!资料上写她十六岁——”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片嘈杂的嘘声和笑声混合的声浪。有人把啤酒杯举过头顶晃,有人把手掌往铁丝网上猛拍,嘴里喊着“Baby!”或者“回家找妈妈”之类的嘲讽。二楼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喊了句“她还没断奶吧”,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但她不是来当炮灰的!她是从第六街区的街头打出来的!她的教练是你们所有人都认识的老朋友,曼谷地下拳场十五年的老拳师——颂蓬!是的,颂蓬的学生!让我们看看她能不能在这个笼子里撑过一分钟!”

      铁门缓缓拉开。

      陈漠站在门口。

      头顶的射灯直直地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棉混纺面料在八角笼的腥风里微微抖动。

      短袖宽大,裤子是深灰色。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紧,和脚踝上缠着的运动绷带一起紧紧贴合着踝关节,不影响任何方向的移动。

      她头上绑着根蒙空绳辫,在脑后揪出一个揪,有几缕碎发从绳辫里漏出来,贴在她的太阳穴和额角上。手腕上缠着手带,那副铁指虎因为太大,又因为拖着一截铁链,指虎尾端在她的指关节上晃来晃去,冷硬与纤细并存。

      她在笼门停了一秒,抬起右手,用牙齿咬紧了腕部的手带结,将尾端用力一扯。

      颂蓬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又响起来:进门之前,摸一下笼子。

      陈漠伸出手,手掌贴在铁丝网上。铁丝网是凉的,不知道是谁的血渍沾在她的指尖上,她推了一下,铁丝网发出哗啦的颤声。

      然后她弯下腰,从笼门下缘钻进去。

      观众席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嘘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直起腰,站在八角笼正中央,转了一圈。

      观察。检查笼子的每一个角落,铁丝网上有没有松动的接缝,地面上有没有没擦干净的血渍会导致滑倒,灯光最强的地方在哪里会不会晃眼。三楼射灯正好在笼子正上方,如果抬头看高球,会被晃到。笼子边缘有一小块深色湿痕,可能是上一场留下的血,要避开。颂蓬教过她,笼门锁死之前,你有几秒的时间检查你的战场。

      然后她停下,转向哈维尔。

      哈维尔站在笼子另一侧,背靠着铁丝网,两只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You lost, little girl?”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在观众的噪音里勉强能听清,“School's that way.”他用拇指往肩后比了比。

      陈漠懒得跟他打嘴炮,目光从他交叉的手臂滑到他站姿的重点脚,左脚,重心偏右。他习惯用左前脚,右后脚,标准的正架。他右脚就是膝撞的发力点。颂蓬说得对,看他的右脚。

      主持人退出笼子,铁链穿过笼门的栅栏从外面绕了三圈锁死。

      比赛铃还没响,观众已经开始有节奏地跺脚,整个仓库的地面都在跟着震动。

      下注的人还在喊赔率,有人举着钞票在铁丝网外挥舞,二楼那个穿红长裙的女人又站了起来,朝楼下的庄家比了一个数字。

      笼子上方的四台摄像机同时亮起红灯,监控画面里四个角度都对准了笼子中央那个戴指虎的高挑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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