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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周二, ...

  •   周二,陈漠没去上课。

      她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1:47。

      楼下没有动静。陈国栋十点就出了门,周秀兰六点多就走了,茶几上大概又压着一张字条和几张钞票。她应该饿了,胃里空荡荡的,昨晚在伊莎贝拉的生日宴上只吃了几口烤肉,那点东西在凌晨三点就被消化得干干净净。

      可她不想动。

      又躺了二十分钟,她才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右边的头发压扁了贴在太阳穴上,左边的翘起来指向天花板。她晃了晃脑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对劲。脸色比平时暗了一个色号,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灰,右眉骨上的旧疤在正午的强光下显得格外白。脖子上马特奥掐过的地方留了几道指痕,已经从昨晚的红色变成了青紫色,像是被人用指关节在喉咙两侧各按了一下。她歪着头看了看,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不住,干脆不管了。

      厨房里压着一张字条,周秀兰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今天早上洗衣店那边催得急。

      “饭在锅里,自己热。晚上妈晚回来。——妈。”

      她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碟炒饭,鸡蛋和火腿丁炒的,油放得不多,饭粒已经干硬了。

      炒饭盛出来,她站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吃完饭她洗了碗,上楼洗漱换衣服。今天不用穿校服,衣柜里翻出一条深灰色的运动长裤和一件黑色速干T恤,套上那件深烟灰色的冲锋衣,把颂蓬给她的手枪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别进后腰,又弯腰从床底下摸出那双训练用的拳套,塞进帆布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垃圾桶里蜷缩成一团的线绳。深灰和暖棕绞在一起,被她昨晚用力扯断的地方线茬参差不齐。

      她盯着看了两秒,弯腰捡起来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一点。

      路边停着几辆熄了火的旧车。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嗡嗡地响,老板娘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篮球场上有两个黑人少年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回音响了大半条街。丹妮丝家门廊上空荡荡的,那把折叠椅收起来靠在栏杆上,上面压着一个烟灰缸。

      天气不算好。云层很厚,太阳被遮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八月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从仓库区卷过来的机油味和尘土味,吹得路边的橡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

      陈漠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节奏单调的摩擦声,周身的低气压让她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生人勿近。

      她走到修车厂的时候,铁皮卷帘门半开着,从里面传出来沙袋被击打的闷响和颂蓬用泰语数数的声音。

      颂蓬正背对着门口站着,人字拖踩在水泥地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盯着阿光练扫踢。阿光是丁哥手底下不多的能打的年轻人,二十三岁,肌肉结实,但踢沙袋的姿势总是不对,膝盖抬得不够高,胫骨的落点也偏了。颂蓬正要开口纠正,余光扫到门口有人走进来,偏头看了一眼。

      陈漠站在训练场边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开始脱外套。黑色速干T恤的袖子很短,露出她两条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和擦伤。

      “放学这么早?学校下午没课?”颂蓬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一点半。

      “没去。”陈漠叠好外套放在帆布包旁边,后腰上的手枪露出来,她拔出来搁在外套上面,用衣角盖住。

      颂蓬看到枪,又看到她脖子上那几道指痕,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眉头皱了一下。

      “来个人跟我打实战。”陈漠蹲下去给两只手缠绷带,动作比平时快,力道也重,绷带拉得死紧,指关节被勒得咯咯响。

      阿光听到“实战”两个字已经停下了动作,回过头来看着颂蓬,表情里写着“你该不会让我去吧”。颂蓬用下巴往训练垫的方向点了点,阿光叹了口气,手上的拳套解下来扔到一边,嘴上一面嘟囔着“我怎么这么倒霉”,一面还是走向训练垫。

      陈漠站在垫子正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做热身,没有拉伸,甚至连基本的防护姿势都没摆。阿光站到她对面,刚抬起双拳护住下巴,还没来得及调整站姿。

      陈漠已经动了。

      一记低扫,胫骨扫在阿光的膝盖外侧。阿光的腿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往右边歪过去,右手不自主地往下掉了一寸,露出颧骨到下颌角之间的空当。陈漠的肘已经等在那里了,肘尖穿过他防御的空隙砸向颧骨,在最后一寸停住了。

      阿光能感觉到肘尖停在自己颧骨旁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带过来一股风,冷飕飕的。他的右腿膝盖还在发麻。他打了三年拳,从来没被人在两个回合之内被制住,更别说一招都没走完。

      颂蓬在旁边看着,嘴里的烟换到了另一边的嘴角,打火机从裤兜里摸出来,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

      “再来。”陈漠退后两步,语气平淡。

      阿光吸了口气,重新摆好架势,眼睛死死盯住陈漠的肩膀。他这次稳了心态,不急于进攻,先围着陈漠转了半圈,脚步踩得很稳。陈漠站在原地,身体跟着他转,双手仍然没有完全抬起来,松松地垂在身前。阿光忽然往前冲了一步,一个组合打了上来,左刺,右直,左勾,三拳连发的节奏很稳。

      陈漠闪开了前两拳,第三拳擦着她下巴的皮肤掠过,她头偏了一下,脚下已经自动调整了站位。在阿光右拳还没完全收回的一刹那,她一侧身,右膝往上一顶,膝盖撞进阿光的腹部。

      阿光闷哼一声,整个人弯成虾米状,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肚子单膝跪在垫子上,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摆了摆,意思是“我不打了”。

      颂蓬走到训练垫旁边,踢了踢阿光的鞋底,“起来。去冰敷一下,别坐着。”

      阿光站起来捂着肚子往角落的冰柜走,经过颂蓬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今天怎么了?平时对练没这么狠的,我以为她真要把我颧骨砸碎。”

      颂蓬没回答,趿拉着人字拖走到陈漠面前,点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换衣服。你今天这个状态在训练场浪费了,”他转身往修车厂后门走,“上车。”

      本田思域拐出第六街区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了下午两点十四分。

      颂蓬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摇下来的车窗上,手指夹着那根已经烧到滤嘴的烟。窗外的风灌进来,烟灰吹得到处都是,副驾驶座椅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碎屑。

      陈漠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勒在胸口,帆布包搁在脚边,包里的拳套露出一角。

      颂蓬瞥了她一眼。

      上车到现在,陈漠一句话没说过,双手交叠搁在大腿上,目光平视挡风玻璃外面往后倒退的街景,表情比平时更空。

      “那个过生日的朋友,”烟头弹出窗外,颂蓬摇上车窗,车厢里安静了一大截,“礼物送出去了?”

      “送了。”

      颂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本田思域拐上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送了礼物,然后跟人打了一架。脖子上那个指印是谁的?”

      “她哥的。”

      “她哥?”颂蓬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多了一点意外,“马特奥·洛佩兹?”

      “你认识他。”

      “丁哥那条线上待过的我都认识。马特奥那小子,七年前在红蚁跑腿的时候瘦得跟猴一样,见人就叫哥。”颂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为什么掐你脖子?”

      陈漠没打算回答,后脑勺靠在头枕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第四街区的街景正在从老旧住宅区过渡到更繁华的商业区,路面变宽了,两边的建筑从三四层的公寓楼变成了五六层的写字楼和商场,玻璃幕墙上映着灰蒙蒙的云层。

      本田思域继续往市中心的方向开。

      过了第三街区之后,路上的车明显多了起来,公交车、出租车、送货的厢式货车在四车道上排成断续的长龙。

      颂蓬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裤兜里摸出烟盒,晃了晃,空的。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到后座,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本田思域拐进一条陈漠没来过的路。

      这是市中心东边的一条街,夹在洛根市金融区和旧仓库区之间,地图上不会标出来。路边的建筑大多是七八层的旧式砖楼,一楼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面:当铺、发廊、一家招牌只剩一半的干洗店、一家铁栅栏拉得死死的珠宝店。人行道上的人不多,有几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在发廊门口靠着墙抽烟,一个推着购物车的流浪汉正在翻路边的垃圾桶。

      “这是哪?”陈漠问,这是她上车后问的第一句话。

      “市中心的屁股,”颂蓬说了一个不怎么文雅的比喻,“比第六街区有钱,比金融区脏。这种地方最适合干些不太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本田思域在一栋四层砖楼前面停了下来。这栋楼夹在一家当铺和一家已经倒闭的鞋店之间,外墙是暗红色的砖,被几十年的雨水和尾气熏得发黑。一楼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漆成铁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窗户,没有门牌号。门口停着几辆车,一辆宝马三系,一辆改装过的野马,车身贴着哑光黑色的膜,轮毂是亮红色的。还有几辆皮卡和一辆雪佛兰。

      颂蓬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

      陈漠跟着他下车,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帆布包甩到肩上。颂蓬趿拉着人字拖走到铁灰色金属门前,用指关节敲了三下,两短一长。猫眼后面的金属盖被拨开,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颂蓬脸上停了一秒,又在陈漠脸上停了两秒,合上金属盖。

      门锁咔嗒一声响,门往里弹开了半寸。

      颂蓬推开门,侧身让陈漠先进。门后面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地面铺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业地毯,墙壁上贴着隔音棉,灰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被人撕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的石膏板。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这扇门是防火钢门,门缝里透出低音炮的轰鸣和人群嘈杂的声浪。

      守门的人坐在门边一张折叠椅上。他是个光头黑人,体形巨大,穿着一件黑色的安保马甲,马甲胸口位置用白线绣着一个小字“Duke”。

      杜克显然认得颂蓬,看到他走过来,站起身,伸出手在颂蓬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能把普通人拍一个趔趄。

      颂蓬纹丝不动,回了一句泰语。

      杜克笑了,露出一颗金牙,目光转向陈漠,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Nueva?”

      “Mi alumna,”颂蓬说,“我的学生。”

      杜克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防火钢门。

      地下拳场。

      这是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空间,挑高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天花板上的钢梁裸露着,上面挂着几排工业级的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气、啤酒的麦芽发酵味、香水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空间的中心是一个标准的八角笼。笼子是铁丝网围成的,铁丝网上有些地方还挂着暗红色的血迹。笼子顶上是开着的,四个角各架了一台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在射灯下闪烁。笼子外面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密密麻麻的,估摸着至少有两三百人,大部分是男人,也有女人,各色人种都有,穿着从工装到西装到街头潮牌不等。他们手里端着塑料杯装的啤酒,脸上带着同一种亢奋的表情,一边嘶吼一边用拳头捶着笼子外的铁丝网。

      在靠近笼子最前排的位置,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拿着钞票在互相叫喊,是在现场下注。一个穿着紧身背心的白人女人举着一叠二十块的钞票冲着对面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喊,声音被周围的噪音吞得只剩嘴型。

      一楼是普通观众区。八角笼周围没有座位,所有人都是站着的,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啤酒洒在鞋面上也没人低头看一眼。楼梯在空间的右侧,铁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咣咣的声响。楼梯通往二楼,二楼是一个环绕式的看台,围着铁栏杆,栏杆后面摆着几排沙发和矮桌。那里是贵宾区,灯光比一楼暗一些,桌上摆着冰桶和酒瓶,几个男男女女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居高临下地看着笼子里的动静。

      陈漠站在入口处,花了大概三秒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她的呼吸是稳的,心跳也是稳的。

      就在这时候,八角笼里的那一场结束了。

      笼门被从外面打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被各自的人拖出来。其中一个的眉骨上裂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张脸,白T恤被染成了红褐色。另一个更惨,肋骨断了,被两个人架着拖走,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地板上的血迹还没干,主持人已经拿着话筒走进了笼子。他是个穿着亮片马甲的白人,头发梳得油亮,声音被话筒放大后在仓库里来回弹跳。

      “下一组!下一组是我们今晚的特别加场!规则是——”

      他拖长了尾音,等观众的欢呼声涨到一个让他满意的音量。

      “无限制格斗!武器抽签决定!笼门锁死,一方认输或失去意识才开笼!”

      观众炸了。口哨声、嘶吼声、敲铁丝网的声音混成一片。二楼贵宾区有个穿红长裙的女人站起来,走到栏杆旁边,一只手夹着女士雪茄,另一只手朝楼下做了个手势,大概是下了注。

      颂蓬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巴往楼梯旁边一扇不起眼的门扬了扬。

      “别看了。来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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