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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客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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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安静了一会。
罗莎率先鼓起掌来,几个老太太跟着鼓掌,掌声从前排往后排扩散,夹杂着几声口哨和起哄的欢呼。丹妮丝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举在胸前来不及合拢,脸上写着“天哪这也太甜了”的感动。几个端着啤酒杯的男人在后面跟着拍手,杯里的啤酒晃出来洒了一地也没人注意。
戒指盒举在伊莎贝拉面前。深蓝色丝绒衬着两枚银色素圈,简单,干净,用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伊莎贝拉皱了皱眉,视线从戒指盒上移开,往罗莎的方向看了一眼。
罗莎正冲她笑着,双手合十贴在胸口,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全是期待和骄傲。她的表情在说,怎么样,妈妈替你准备的惊喜不错吧。
伊莎贝拉:“……”
她想说“迭戈,你是个好人”不对。她想说“对不起,我不能收”也不对。她想说“你们搞错了”更不对。
她不能收这对戒指。她不可能收。但她妈站在旁边,满脸期待。迭戈站在她面前,满脸紧张。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都以为这是一个浪漫的惊喜,都等着她笑出来,等着她点头,等着她像所有被求婚的姑娘一样用手捂住嘴然后说“我愿意”。如果她拒绝,拒绝的不仅是迭戈,还是她妈在这么多人面前的脸面,是埃雷拉一家寄过来的贺卡和今晚这整整两个小时精心策划的期待。
她的脸色变了。
下唇抿得发白,梨涡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呼吸的节奏乱了,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快了一倍。
迭戈注意到了。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伊莎贝拉的表情不是惊喜。
“伊莎贝拉?”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马特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刚开的啤酒,瓶口还冒着凉气,他是最早发现不对劲的,罗莎提前没跟他说过迭戈要来,更没说过迭戈要带戒指。
他端着啤酒看完了整个过程,从迭戈掏出戒指盒到罗莎鼓掌,到人群起哄,他亲眼看着自己妹妹的脸从一个正常的“哦谁来了”变成“你们在干什么”。
啤酒瓶搁在厨房岛台上,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缝。
“哇哦,哇哦。”他一边说着“哇哦”一边往前走,脸上挂着散漫的笑,一只手在头顶上拍了拍,示意大家安静。
等他走到伊莎贝拉和迭戈中间的时候,客厅里的声音已经降了大半。
迭戈手里还举着戒指盒,马特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种“兄弟你先放一放”的意思。
“迭戈,”马特奥用的是西班牙语,语速不快,语气里带着笑,“Eres un gran tipo,de verdad。但你这出场时间选得也太狠了。直接上戒指,你是想让我这个当哥的今晚心脏病发作吗?”
几个男人在后面闷声笑了起来。迭戈张了张嘴,戒指盒放下来了一点,脸上的紧张被马特奥这一拍拍散了两分,变成了不好意思的笑。
“我不知道,你妈没跟你说吗?”
“我妈瞒着我。她连我爸都没说,我爸刚才在院子里一听有男的来送戒指差点把烤架掀了。”马特奥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埃克托正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客厅里的笑声又大了一轮。
“听着,”马特奥收起脸上的笑,语气正经了三分,手搭在迭戈的肩膀上,“我妹妹才刚满十八岁。十八岁,迭戈,今天才满的。她大学还没上,画还没画够,连远门都没怎么出过。我爸还想留她几年呢,你这就拿戒指来,你是打算跟我们家抢人?”
迭戈的脸色变了,又变红了,红得比刚才被赶鸭子上架的时候还厉害。他连忙摇头,手抬起来在空中晃了晃:“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等她。不是现在求婚,不是。那个戒指不是求婚戒指,是……”
“是什么?”马特奥挑眉。
“是……是承诺戒指。”迭戈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词说出来比预想的还要蠢。
马特奥憋了两秒,然后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又响又爽朗,一边笑一边拍迭戈的背,“承诺戒指!我的天,你从哪里学的这个,圣何塞工程系教这个吗?兄弟,等伊莎贝拉毕业,你要是还喜欢她,到时候再来找她。但今天是她生日宴,我们家请了整条街的人来吃烤肉,你来送戒指让她压力也太大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客厅里所有的人,两只手摊开,笑容满面:“各位,今晚是伊莎贝拉的十八岁生日,不是订婚宴,不是求婚现场,不是浪漫喜剧片的结局。迭戈是我家的老朋友,他远道而来,很够意思,带了很贵重的礼物……大概是太贵重了,所以需要伊莎贝拉认真考虑一下。考虑到她十九岁还是二十岁再说。好不好?”
客厅里有人笑了,罗莎站在茶几旁边,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被儿子搅局的无奈。几个老太太互相看了看,耸耸肩,又开始吃盘子里的烤肉。迭戈已经合上戒指盒,握在手心里。
马特奥拿起刚才搁在岛台上的啤酒,塞进迭戈手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旁边的人听不太清,迭戈听完点了头,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戒指盒塞回裤兜里。
客厅里的音乐不知道被谁调高了,波莱罗又响起来。有人在后院喊了一句“牛胸肉好了”,几个人端着空盘子往外撤。迭戈被人拽去后院参观新架的小花坛,马特奥跟在后面说了一句“我带你看看我的酒吧计划”,顺手从厨房岛台上又捞了两瓶啤酒。
罗莎走到伊莎贝拉身边,胳膊肘碰了碰女儿的肩膀,“迭戈那孩子挺不错的,戒指也挺好看。你怎么连句话都没说?”
“妈,”伊莎贝拉转过脸看着她,“以后不要再帮我安排这种事情。不管你觉得那个男人有多好,不要帮我安排。”
罗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伊莎贝拉已经从茶几旁边绕过去了。她穿过客厅里三三两两端着纸盘子的客人,穿过纱门,走到后院。
老橡树的枝叶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后院的客人散了大半,只有几个孩子还在充气游泳池里扑腾,水花声夹着尖细的笑声在树下回荡。马特奥的烧烤架立在角落,炭火的热气在往上升。栅栏旁边那排折叠椅空了出来,刚才坐在那里的中年女人们已经去了前院。
栅栏旁边那张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
深烟灰色的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嘴上叼着一根巧克力棒,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陈漠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棵老橡树的树干。
伊莎贝拉走过去,在陈漠旁边的那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两张椅子挨得很近,扶手和扶手之间只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
“你看见了。”伊莎贝拉说。
“嗯。”
“全看见了。”
“嗯。”
“我差点说不出来。”伊莎贝拉拉过裙摆盖住膝盖,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站在那儿,她看着我,迭戈看着我,所有人看着我。我想说对不起,我没办法收,可那几个字就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我怕她伤心。她把迭戈叫来,肯定提前准备了好久,觉得是在为我好,给迭戈家打电话,给我做蛋糕,在那么多人面前推出来,她一定觉得自己办对了一件事。我要是当场说出来……”
“你哥帮你顶上去了。”
“对,”伊莎贝拉低下头,“我哥帮我顶上去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他什么都没问我,也没逼我,就是走到中间把所有人挡开。”
“他上楼之前跟我说……他说他早就猜到了,说……反正他知道了。他说他不介意,但是让我不要告诉爸妈,起码现在不要。他还说,如果我以后不敢开口,就告诉他,他来替我开口。”
陈漠听着,嘴里叼着的巧克力棒咬断了半截,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半截递到伊莎贝拉面前。
伊莎贝拉看了巧克力棒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你哥挺好的。”陈漠说。
“嗯。”
“他那天回来,在客厅里看到我,第一反应是伸手要跟我握手。伊莎贝拉挡在我前面,说人家等下还要去训练,绷带刚换的弄脏了你赔。你哥那个表情……”陈漠嘴角动了一下,“他当时就知道了。”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你在便利店跟老板娘说闭嘴的时候,你在停车场一个人打两个的时候,你跟我妈说谢谢款待的时候,你都那么……”伊莎贝拉找不出合适的词,“那么稳。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就站在那儿,不躲也不解释。我不行。我妈站在那里冲我笑,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妈跟你不一样,”陈漠把巧克力棒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冲锋衣口袋里,“你妈是好意。我妈上次发现我一晚上没回去,坐在客厅里等了我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进门,她第一句话问我是不是又去打架了。我说是,她说你受伤了没有,我说擦破了几处,她转身进厨房给我煮了碗面。”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伊莎贝拉,“好意这种东西,不管以什么方式出现,它总归是好意。你不忍心伤她,不是因为你软弱,是因为你知道她不是在害你。”
“可是迭戈……”
“迭戈是个好人,”陈漠截断她的话,“你哥说得对,他远道而来,带了很用心的礼物,他喜欢你很久了。但他来晚了。这跟你没关系,跟他也没关系,跟你妈更没关系。就是时间不对,人不对。你不可能因为你妈觉得合适就点头,你也不可能因为怕伤她的心就收下戒指。你没收。你站在那里僵住了,但你最终还是没伸手,对不对?”
“对。”
“那就行了。”
陈漠伸手,抽走伊莎贝拉手里那半截还没吃完的巧克力棒,塞进自己嘴里,嚼完了最后一口。伊莎贝拉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指,愣了一秒,噗地笑出声来。
“你安慰人的方式就是抢人家吃的?”
“我没安慰你。我在说实话。”
伊莎贝拉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侧过头看着陈漠,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陈漠问。
“你……你就一点都不吃醋?”
陈漠偏过头,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她。
“迭戈拿着戒指在我面前,我妈在撮合,一屋子人在起哄。我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今天是你家隔壁忽然冒出来一个青梅竹马,拿着戒指跪在你面前,还有你妈在旁边笑着说这姑娘真不错,我可能会直接把戒指盒扣在那个人头上。”伊莎贝拉的梨涡又浮出来了,这次是带着点小心试探的笑,“所以我想问你,你就真的不生气?”
陈漠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脑后,看着头顶老橡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的几颗星星,声音恢复到一贯的平淡,“你让我说实话?”
“当然说实话。”
“迭戈掏戒指盒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握成拳头了。”
“然后你哥就出来了。他拍迭戈肩膀的时候,我的拳头才松开。”陈漠摊开左手掌心给她看。手掌上缠着的绷带被她捏出了几道新的褶皱,掌心的位置绷得紧紧的,是刚才握拳握得太用力留下的痕迹,“所以我应该谢谢你哥,他替我挡了一架。”
“陈漠,你吃醋的方式就是准备打架?”
“我没准备打他。他是你朋友,又是你妈叫来的。但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拳头自己就攥起来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陈漠转头看着她,“你没收戒指,你走到后院来找我了。你在我旁边坐着,吃了我半根巧克力棒。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伊莎贝拉站起身,两步走到陈漠面前,弯下腰把陈漠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拽了出来,翻开她的掌心,手指按在绷带上被捏皱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抚平那些褶皱,“你的拳头是为我攥的。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你的最好礼物清单还挺长。素描本算一个,蘸水笔算一个,我攥个拳头也算一个。你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是你把我的标准拉得太高了,”伊莎贝拉松开她的手,直起腰,回到自己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所以你以后不能随便攥拳头,手上有伤的人没资格乱吃醋。”
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我跟我爸妈说了。”陈漠忽然开口。
“昨天晚上。他们都在客厅里。我爸在修那台旧电视,我妈在叠衣服。我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说我有女朋友了。”
“你……你直接跟他们说了?”
“嗯。”
“他们什么反应?”
“我妈正叠着的衣服掉地上了。”陈漠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我爸手里的螺丝刀也掉了。我妈捡完衣服,问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说就这几天。她问是学校里的吗,我说是隔壁的。”
“你说了是我?!”伊莎贝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又压低下来,“你跟他们说是我了?”
“嗯。你,伊莎贝拉·洛佩兹。”
“天哪。你妈是不是……”
“我妈没说什么。她把你那天早上咬我的牙印看了好几眼,然后说了句知道了。我爸的反应比较奇怪。他捡起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了句,当初给你办身份的时候应该给你身份证上写男性的。”
“……你爸说什么?!”
“我爸说,可惜你没有蛋,不然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收儿媳妇,然后名正言顺抱孙子了。”
伊莎贝拉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开始抖,分不清是震惊还是想笑。
“我当时很气,”陈漠说,“我说我是女的。”
“然后呢?”
“我爸说,是是是,你是女的。我又说,我不要我女朋友生孩子,你知不知道生一个孩子多辛苦。”
伊莎贝拉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后院的夜色里弹开,引得游泳池边几个小孩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扑腾。
“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行,不生孩子也行,反正这地方养个孩子也费劲。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陈漠深吸了一口气,模仿着陈国栋那种带着方言尾音的话:“……那你总得把人家姑娘带回来吃顿饭吧?你都在人家家里吃过好几顿了,你妈连人家姑娘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我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说好了,只在私下,明面上是邻居。你跟我也说过的。”
伊莎贝拉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靠在椅背上,“马特奥知道。你爸妈知道了。我妈和迭戈还不知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的出柜进度比你的落后了整整一大截。”
“出柜不是比赛。你准备好了再说,没准备好就再等等。你哥说了会帮你开口,你妈那边迟早也要说的,但不是今天。”
“你爸妈都觉得没问题,我妈……客厅墙上挂着十字架,每周日去教堂做弥撒,饭前祷告。她帮我安排迭戈,是因为在她心里,她女儿就是应该嫁给一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我家的剧本就是这么写的。”
陈漠看了她两秒,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你妈信的上帝说要爱所有人。你也是所有人里的一个。她会想明白的。”
“以后都会好的。”
伊莎贝拉:“……”
她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深灰和暖棕两色绞成的手绳在两人的手腕上碰在一起。
良久,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