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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周一一 ...

  •   周一一整天,陈漠都没逃课。

      数学课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在纸上断断续续地记着东西。麦克唐纳老先生在讲二次函数的顶点式,前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打瞌睡,埃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抬眼,埃迪就把头转回去了。

      生物课她在,历史课她也在。丹尼尔斯先生在讲二战后的马歇尔计划,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隔着老花镜看了陈漠一眼,嘴角露出一个“你今天居然来了”的欣慰笑容。陈漠冲他点了一下头,继续低头记笔记。

      午休的时候她去图书馆坐了四十分钟,翻了一本洛根市大学的招生简章,封面印着栋白色大理石建筑。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软。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三圈,陈漠跑完三圈之后又自己加了五圈,跑到最后只有她一个人还在跑道上。体育老师靠在围栏上吹着哨子看了她一会儿,喊了句“不错”。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出了一身透汗。

      回家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她站在衣柜镜子前面,目光落在手腕上那条手绳上,深灰和暖棕绞在一起,被下午的水打湿了一点,颜色变深了。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手绳的结扣,往上推了推,推到运动手表的表带旁边,刚好被外套袖子遮住。

      六点半的时候,隔壁动静开始大起来了。

      马特奥的银灰色皮卡停在门口,货厢里搬下来几个大号保温箱和一堆折叠桌椅。罗莎在门廊上指挥,嗓门大得隔着车道都听得一清二楚,丹妮丝从隔壁过来帮忙,两个人抬着一大盆腌好的肉,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在院子里架起了烧烤架,炭火的味道越过矮灌木飘进窗户。

      陈漠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手里翻着一本数学课本,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

      她看到前院的草坪上支起了白色的折叠长桌,铺上了红白格子的桌布。几串彩色灯泡从门廊屋檐拉到老橡树的枝杈上,马特奥站在梯子上挂灯泡,嘴里叼着电线夹子,白色背心上沾了一块炭灰。后院里传来充气泵的嗡嗡声,一个蓝色充气游泳池正在慢慢鼓起来,几个早到的邻居小孩已经围着游泳池又叫又跳。

      七点四十分,第一波客人到了。

      是从第九街区来的几个拉美裔,开着一辆雪佛兰,后座上挤着三个小孩,手里拎着超市买的汽水和薯片。然后是伊莎贝拉学校里的朋友,笑着推开栅栏门,手里拿着礼物盒。再然后是街坊四邻,丹妮丝端着一大盘自己做的玉米面包,身后跟着她那三个孩子和两条斗牛犬。

      马特奥在门口跟每个人打招呼,递啤酒,指路,前院随便坐,后院也有位子,烤肉等会儿就好,别客气。

      八点整,陈漠推开了自家的门。

      她站在门廊上犹豫了两秒。隔壁前院已经热闹得像一个小型街区派对,彩色灯泡把草坪照得温暖明亮,烧烤架的炭火在暮色里烧得通红,音乐从马特奥放在门廊上的蓝牙音箱里炸出来,节奏欢快。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外套,运动鞋是刷过的。

      绕到车道侧面,她挨着矮灌木丛走。前院的人太多,她不想跟那些不太熟的面孔打照面。后院的侧门开着,栅栏门虚掩,她用膝盖顶开,闪身进去。

      后院比前院安静一些,人少一些。充气游泳池已经装满了水,几个孩子在池子里扑腾,水花溅了一地。池边放着一排折叠椅,几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坐在上面,手里端着纸杯装的玛格丽塔,用西班牙语大声聊着天,笑声在水面上弹来弹去。马特奥把烧烤架搬了过来,在后院角落的老橡树下翻动牛胸肉。

      陈漠在后院的栅栏旁边找到了一个位置。一张没人坐的折叠椅,角度刚好,能看到前院通往后院的门,能看到烧烤架,能看到整个后院的动静,又不太容易被注意到。她坐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

      “嘿,Chen!你来了!”马特奥在烤架后面冲她挥了挥烤肉夹,“给你留了块最好的,等会儿过来拿!”

      “不急。”陈漠说,声音不大,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马特奥显然听见了,冲她竖了个拇指,转身继续翻肉。

      口袋里摸出手机,陈漠打开Instagram,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着。

      关注页上弹出一条新帖子。

      Isabella López。帖子是新的。她点开,照片里是伊莎贝拉今天上午在教室拍的,深棕色的卷发在发尾弯了个小卷,光照在她脸上,让她深棕色的眼仁浅了些许,梨涡在逆光里刚刚浮现,手里举着那本深灰色布面封皮的素描本,翻开的内页上已经画了好几幅素描。陈漠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嘴角一翘,有两只Biscuit在草地上打滚,有一对她新画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和疤痕,右手握着一副缠了旧绷带的拳套。

      配文只有一行:“El mejor regalo de cumplea? os.”

      发布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一点半,她大概是在午休的时候发的。

      陈漠给这条帖子点了个赞,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后脑勺靠上椅背,风吹过老橡树的枝叶簌簌作响,几个小孩的嬉水声,马特奥翻肉的滋滋声,还有蓝牙音箱飘过来的萨尔萨舞曲,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不太让人讨厌的噪音。

      她闭上眼睛,一秒钟。就一秒钟。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拿起来看。

      Isabella López:你来了吗?

      Isabella López:我在前院没看到你。

      Chen:后院,栅栏旁边。

      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通往后院的纱门被推开,伊莎贝拉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棉麻质地,领口开了个小小的V,袖子到肘弯,腰部收得刚好,裙摆垂到小腿。卷发用一根暖棕色的发圈松松地绑了个低马尾,发尾翘在右肩前面,耳朵上戴着一对丹妮丝送的串珠耳环,手腕上的编织手绳换了一条新的,和陈漠手腕上那条颜色刚好反过来,暖棕色为主,深灰色为辅。

      她端着两杯可乐,穿过几个还在奔跑的小孩,绕过地上充气游泳池的充气管,走到栅栏边,其中一杯递给陈漠。

      “你在这躲多久了?”

      陈漠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冰块撞在纸杯壁上叮叮响,“八点来的。”

      “你在后院的草坪旁边,不去前院吃点东西?”

      “人太多。”

      伊莎贝拉抿着嘴角笑了一下,在陈漠旁边蹲下来,裙摆扫过草地,沾上一小片草屑。Biscuit不知从哪个方向跑过来,金的毛发上沾着水珠,身上还有一股湿润的狗味,脖子上系着一只用气球编的小皇冠,在她面前停下来摇了摇尾巴,又跑回游泳池边去冲那几个嬉水的孩子汪汪叫。

      她扭头看了眼四周后,伸出手指,指尖轻轻勾了一下陈漠手腕上那条手绳,“你戴着。”

      “嗯。”

      “今天练了吗?”

      “上学。没去训练场。”

      “法利小姐该给你发奖状了。”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很高兴看到你今天在所有课上签到。”

      伊莎贝拉乐了,“看来你也知道她的高兴不值钱。”

      陈漠看着从沙门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喝空的纸杯搁在旁边的草地上,“你是不是该回前院了?客人都来了。”

      “你呢?”

      “我就在这。”

      伊莎贝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伸手理了理马尾,往前院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陈漠。彩色灯泡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深棕色的眼仁染成了琥珀色,梨涡在嘴角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好。”

      前院的音乐换了一首慢一点的曲子,萨尔萨变成了波莱罗。烧烤架的烟从后院飘到前院,整栋房子裹在一层焦香里。人越来越多,第九街区的,第五街区的,学校的,街坊的。有人在前院开始跳舞,丹妮丝拉着她最小的儿子转圈,马特奥递啤酒的手没停过。

      这是第六街区难得的好时候,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都在。

      客厅里灯光全亮,人比前院少一些,但也挤满了沙发和靠墙的折叠椅。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沙发上,膝盖上搁着纸盘子,盘子里堆满了烤肉和玉米饼。电视机被调到了静音,画面里正放着某场棒球赛的回放。厨房的岛台上摆满了客人带来的食物,一盆西班牙海鲜饭,一盘油炸芭蕉,一碟辣酱腌虾,两盒超市买的甜甜圈,三瓶不同品牌的可乐。礼物堆在电视柜旁边,大大小小的盒子,有的包着彩纸,有的就直接用超市购物袋装着。

      忽然,通往前院的门被推开,丹妮丝探进半个身子,喊道:“?Pastel!Pastel!”

      客厅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院子里的音乐也被人调低了音量。人群从前院和后院同时往客厅里涌,有踩到别人脚趾的,有被小孩从腿中间钻过去的,有端着啤酒杯找地方搁的。不到两分钟的工夫,客厅从四面被挤得水泄不通,连楼梯上都站了人。

      厨房的门帘掀开了。

      罗莎率先走出来,深红色连衣裙,围裙还系在腰上,头发高高盘起,汗水把额角的碎发打湿成小卷,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手里端着生日蛋糕,蛋糕是两层的,白色奶油上浇了一层焦糖浆和一层炼乳,最上面用深红色的糖浆歪歪扭扭地写着“Feliz Cumplea?os Isabella”,字迹显然是罗莎自己挤的,有几个字母挤得太近差点粘在一起。十八根彩色蜡烛插在蛋糕上,火苗在所有人呼吸的气流里齐齐晃动。

      罗莎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岁,中等身材,肩膀挺宽,皮肤是拉美裔常见的橄榄色,比伊莎贝拉深一些。短黑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用了发胶,在灯光下泛着光。浓眉,深眼窝,五官不算难看,下颌线条还有点青涩的圆润。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口卷到小臂,深色牛仔裤,棕色皮鞋擦得很亮。他和罗莎并排走,步子和罗莎保持一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赶鸭子上架的紧张,嘴唇抿着。

      客厅里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罗莎端着蛋糕走到客厅正中央,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把那个年轻男人往前推了半步,推到伊莎贝拉面前。

      “Diego, dile algo.”罗莎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怂恿。

      伊莎贝拉站在茶几前面,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表情在惊喜和错愕之间摇摆,“Diego? 你不是在圣何塞上学吗?你怎么……”

      “请假了。”迭戈挠了挠后脑勺,“你妈说你今天十八岁,我觉得……我觉得应该来。”

      迭戈·埃雷拉。罗莎好友玛丽亚·埃雷拉的儿子,在圣何塞州立大学读机械工程,大二,比伊莎贝拉大两岁。在伊莎贝拉八九岁时,埃雷拉一家就住在隔壁街区,迭戈和伊莎贝拉在同一所小学上学。后来埃雷拉一家搬去了圣何塞,两家人每年圣诞节还会互相寄贺卡、寄照片。

      在罗莎心里,迭戈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好,不惹事,上正规大学,将来当工程师。拉美裔,天主教家庭,父母都是第一代移民,母亲是她的好姐妹。知根知底。而且迭戈从小就对伊莎贝拉有那么一点意思,罗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些年两家人偶尔聚会,她总会有意无意地提一句“伊莎贝拉今年又长高了”或者“她在学校画画拿了个什么奖”,然后等着看迭戈的反应。

      每次迭戈都会安静地听完,说一句“她很厉害”。

      罗莎以前没有刻意撮合过,因为伊莎贝拉还小。但今天是伊莎贝拉十八岁生日,成年礼,在她看来,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她提前一周给迭戈打了电话,说了伊莎贝拉的生日宴,说了“你应该来”。迭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好。罗莎又给他妈打了电话,两个老姐妹在电话里笑了大半个下午,把“到时候怎么安排”的细节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送蛋糕的时候一起出来,自然,不刻意。

      当着众人的面,给伊莎贝拉一个惊喜。

      迭戈站在伊莎贝拉面前,鼻梁上紧张得密密匝匝地渗着细汗,目光从伊莎贝拉的脸上飘到旁边茶几上的生日蛋糕,又飘回来。他的手在裤兜里摸了好一阵子,终于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丝绒质地。

      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两枚戒指,细银圈,没有任何宝石镶嵌,表面打磨得光滑素净,在客厅的暖黄灯光下泛着光。

      两枚戒指一大一小,明显是情侣对戒。

      人群里爆发出起哄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个年轻男人在喊“Dale, Diego!”另一个中年女人用西语笑着说了一句“?Quéromántico!”

      罗莎站在蛋糕旁边,双手交握在围裙前面,看着迭戈手里的戒指盒,又看着自己的女儿,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全是期待。

      迭戈吸了口气,戒指盒往前递了半寸,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伊莎贝拉,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从小时候在街角一起骑自行车,到一起在你家后院爬那棵老橡树,到现在你在洛根市准备考大学,我在圣何塞念工程。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你最特别。”

      “今天你成年了。我想认真郑重地告诉你,我喜欢你,是那种想跟你一直在一起的喜欢。这两枚戒指,一枚是我的,一枚是你的,你不用现在就答应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十八岁以后所有的日子里我都在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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