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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十点半 ...

  •   十点半一过,院子里和客厅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散了。

      先是那几个头发花白的拉美裔老太太,她们是罗莎在教堂里认识的姐妹,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临走前每人打包了一盘烤肉和玉米饼,用锡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手提袋里。然后是丹妮丝,她那两条斗牛犬在院子里追着Biscuit跑了半晚上,耗光了体力,趴在草地上吐着舌头喘气,怎么拽都拽不起来,最后是马特奥帮她一人一边把狗抬上车。

      罗莎和埃克托是最后一批走的。埃克托明天一早还要去东海岸那边的工地收尾,五点就得起来赶飞机,罗莎陪他回东海岸待几天,顺便把那边剩下的一点家当打包寄回来。两个人站在门廊上跟伊莎贝拉道别的时候,罗莎的眼圈有点红,嘴上还在念叨冰箱里有剩菜明天热一热就能吃,狗粮在储物间第三个架子上别拿错了。埃克托拍了拍马特奥的肩膀,父与子,东海岸的工地和洛根市即将开业的酒吧,彼此没什么多余的话,就简短地说了句“交给你了”,马特点头,说路上小心。

      等埃克托的皮卡尾灯消失在第六街区的拐角,整栋房子就像被抽走了一层底色。前院的彩色灯泡还亮着,烧烤架的炭火已经灭了,白灰堆在烤网下面,被夜风吹得偶尔闪两下暗红色的光。充气游泳池里漂着几只被遗弃的塑料水杯。Biscuit趴在门廊台阶上,脑袋埋在前爪里,已经困得连尾巴都不摇了。

      可客厅那边,反倒热闹开了。

      留下来的全是年轻人。迭戈靠在厨房岛台旁边端着啤酒,被几个刚从后院进来的男生围住,正在讲圣何塞那边的大学生活,机械工程的课有多难,期末考试前在实验室通宵画图。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笑容自在了不少,偶尔往沙发那边看一眼,又很快收回来,继续跟身边的人说笑。

      马特奥从储物间搬出来一张矮脚方桌,摆在客厅正中央,桌上已经堆满了东西。几瓶龙舌兰和朗姆酒,是从酒吧计划进货的样品箱里拆出来的,标签还贴着批发价的小纸条。两箱冰镇啤酒,几瓶可乐和雪碧,一堆纸杯。旁边的折叠椅上放着一个蓝牙音箱,低音炮震得茶几上的空纸盘都在发抖。

      马特奥靠在沙发上,右手夹着一根自己卷的□□卷,烟纸裹得松松垮垮,一头粗一头细,烟头上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他抽了一口,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松弛到接近恍惚,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抽完之后他把烟卷往右边递了递,迭戈犹豫了一秒,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旁边的几个男生哄笑起来。马特奥拍了拍他的背,从茶几底下又摸出几根,给旁边的人分了。

      另外几个女生也加入了。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拉美裔女生接过别人递来的烟卷,两根涂着亮蓝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烟卷,动作明显不是第一次,吸进去之后仰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眯着眼睛跟着音乐的节奏晃了晃脚尖。她旁边坐着一个穿黑色吊带背心的白人女生,锁骨上贴了一小片亮晶晶的闪粉纹身贴,接烟卷的时候手跟旁边那个戴棒球帽的男生碰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女生咯咯笑起来。角落里一个卷发男生正在卷另一根大麻,膝盖上摊着一个敞开的烟盒,纸屑和碎烟叶散了一裤子。

      马特奥又抽了两口,烟卷一递,“来,迭戈,再试一口,别跟个高中生似的。”

      迭戈这次接过来吸了一大口,憋着没咳,脸色涨红地把烟卷递回去。马特奥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歪在沙发上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伊莎贝拉坐在沙发正中间。她被左右两个人夹着,没得选的地形。右边是迭戈。迭戈抽完之后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一点,肩膀松松垮垮地靠着沙发背,偶尔偏过头来看伊莎贝拉一眼,搓搓发汗的手心继续靠在沙发背上发呆。左边是马特奥。马特奥的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整个人歪着,时不时偏过头冲她笑一笑,笑完了又转回去跟着音乐点头。

      沙发对面那排折叠椅上挤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拿起茶几上那瓶已经喝掉三分之一的龙舌兰,往自己的纸杯里倒了半杯,又往旁边女生的杯子里倒。

      “光喝酒没意思,”棒球帽举了举杯子,“来玩Never Have I Ever.”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有人把茶几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清出一片空地,有人在数人数分纸杯。规则很简单,每个人轮流说一件自己从来没做过的事,在场做过的人就得喝酒。

      第一轮是棒球帽自己:“Never have I ever skipped school to go to the beach.”翘课去海边。在场几乎所有的人都举杯喝了,伊莎贝拉也在笑声中跟着闷了一口。迭戈没喝,他说他工科课表排太满了逃不掉。

      第二轮是那个扎高马尾的拉丁裔女生,她说的是“Never have I ever kissed someone in a car”,在场一半的人又喝了。马特奥喝完还补了一句“卡车算不算”,引发了一阵哄笑。

      轮到黑吊带的女生,她翘着亮晶晶的指甲在膝盖上敲了敲,歪着头想了想:“Never have I ever had a crush on someone in this room.”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客厅“噢”的一声炸了锅,七八个人对着空气举杯。迭戈端起纸杯抿了一口。伊莎贝拉没动,两只手抱着膝盖,指尖按着纸杯的杯沿,指腹在杯沿上画圈。马特奥歪着头看她垂着睫毛拒绝表态的侧脸,咧嘴笑了笑,用脚在茶几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替他妹妹把这轮含糊了过去。

      迭戈放下纸杯的时候,目光在伊莎贝拉搁在膝盖上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激光灯在茶几上方缓慢旋转,红蓝绿的光斑扫过每一张脸。陈漠坐在最角落里那张单人沙发上。这位置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头顶的彩色灯带照不到,茶几上散出来的光只够勾勒出她半张脸的轮廓。她的坐姿还是那种熟悉的防御性松弛:靠背挺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整个客厅里只有她不喝酒不抽烟,面前茶几边上搁着一罐没开封的可乐,罐身上的冷凝水顺着铝罐壁滑下来,在没有铺桌布的茶几上洇湿了一个小圈。

      她在这间屋子里,又不是这间屋子里的人。

      酒瓶换了两轮,□□卷也烧到了第三根。有个穿条纹衬衫的男生已经喝得面色潮红歪在沙发扶手上,怀里抱着个靠垫,说话开始大舌头,他旁边那个女生倒是清醒,接过他的酒瓶换成了矿泉水。角落里有两个人已经悄悄把手搭在一起,女生食指在男生的手背上画圈。音箱换了一首更慢的雷击顿,鼓点懒洋洋地敲,有人在抱怨曲风不对,拿起手机去翻歌单。

      陈漠低下头,点了一下左腕上的运动手表。

      屏幕亮起来,数字跳到10:57,她明天一早七点要起床,八点前要踩进校门,法利小姐上周刚把她的出勤率做成折线图放在电脑桌面上,曲线开始往上爬了。而且明天下午有训练,颂蓬昨天发消息说从下周开始加大体能训练的强度,为了下个月的地下拳场做准备。

      她站起来,可乐罐搁在沙发扶手上,往沙发那边走了几步,绕过茶几上散落的纸杯。音乐声太大,她走到沙发侧面的时候伊莎贝拉还没注意到她,正侧着头跟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说话,说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学校美术课的事。

      伊莎贝拉的侧脸在激光灯下忽明忽暗,米白色连衣裙的领口被体温蒸出了一层细汗,她被夹在马特奥这种已经抽得灵魂出窍的临时监护人和她正处在“我想好好对你但你能不能稍微看看我”状态的青梅竹马正中间,半个小时居然还撑住了,还能跟旁边人笑着聊天。

      就在陈漠准备伸手拍伊莎贝拉肩膀的时候,侧面忽然横过来一道影子。

      一个男生挡在了她面前。

      个子比她矮大约三四厘米,肩膀倒挺宽,穿一件深红色格子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里面灰色T恤。脸是典型的白人少年长相,下巴有点宽,鼻梁上几个浅淡的雀斑被酒精蒸成红色,头发是深棕色的,刘海用发胶抓得很高,不知道原本就该是竖着的发型还是被酒吧那种发胶喷多了定型,但现在发胶已经撑不住了,几缕头发塌下来油乎乎地黏在额头上。牛仔裤膝盖上蹭了一块灰,运动鞋的鞋带有一只散了。

      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精味和汗味,还有一种大麻燃烧后的焦甜余韵,眼神是涣散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瞳仁对焦了好几下才勉强锁定在陈漠脸上。

      “Hey,”格子衬衫咧开嘴笑了,嘴唇上沾着啤酒沫,“You're Chen,right?”

      “I've seen you around. At school. You're always sitting in the back of the class, you know, with that……” 他用手在自己眉骨上比划了一下,动作夸张,差点打到旁边的人,“……that scar thing. 你看起来酷毙了,真的。酷。毙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体晃了一下,重心不太稳,脚上散掉的鞋带被自己踩了一下差点绊倒,扶着沙发靠背才稳住。然后仰起脸,歪着头从上到下把陈漠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她肩线滑到腰线,又滑到腿上,肆无忌惮。

      “You know what, I've been watching you all night. Like, the whole night. You just sat there, in the corner, not talking, not drinking. 那是害羞吗?还是你觉得我们这群人太无聊了?”

      陈漠垂眼看着他,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

      格子衬衫完全没读懂她的表情,或者说他现在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危险信号的识别”这种复杂任务了。他伸出手,手指想戳陈漠的肩膀,陈漠侧了一下身子,他戳了个空。

      “So I was thinking...” 他说话的时候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单词和单词之间黏糊糊地连成一片, “You and me, we should, you know, find a room or something, just a quick fuck, what do you say?”

      他说最后那句“What do you say”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很帅的笑,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扯,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客厅里的音乐还在震。沙发上有人在大笑,纸杯碰纸杯的声响此起彼伏,马特奥歪在沙发靠背上跟迭戈比划什么,黑吊带的女生正趴在另一个女生肩膀上亲她的耳垂。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陈漠看着眼前这个醉到站都站不稳还觉得自己在调情的男的,看着他塌下来的刘海,看着他散掉的鞋带,看着他咧着嘴露出的牙,面无表情。

      她的沉默太长,长到格子衬衫又开始张嘴想再说什么。

      她动了。

      冲锋衣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上那条手绳,紧接着她抬起左手,手腕翻转,动作不快但干脆利落,反手一记耳光抽在他右脸上。

      这一巴掌没留力。啪的一声脆响,在音乐的重低音间隙里格外清晰。格子衬衫的脑袋被扇得猛地偏过去,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撞在沙发上,捂着右脸,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任何音节。

      沙发那边终于有人注意到了。

      戴棒球帽的拉美裔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吹了一声口哨:“Holy shit,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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