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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夜归途   夜幕降 ...

  •   夜幕降临时,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很快覆盖了山峦、树木和来不及掩埋的尸体。寒风如刀,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割得人生疼。

      五十人的残军,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谢危楼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温鹤棠。她身上裹着他那件残破的玄色大氅,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额间的朱砂印记在雪光映衬下黯淡无光,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

      她的呼吸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冰冷,像一块冰,无论谢危楼怎么用力抱紧,都无法让她暖和起来。

      “将军,让末将来吧。”赵莽拖着断臂上前,声音嘶哑。

      谢危楼摇头,抱得更紧了些。

      “她是为了救我们才伤成这样的。”他哑声说,目光落在温鹤棠脸上,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的命,我担着。”

      赵莽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到一旁。

      队伍继续前行。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踩雪的“咯吱”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气氛沉重得像要凝出冰来。

      来时三千八百人,意气风发,誓要踏平葬鹰谷。如今只剩五十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而主将重伤,天命师濒死,这场仗,输得一败涂地。

      “将军。”孙瘸子一瘸一拐地跟上来,低声道,“再往前走三十里,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咱们可以在那儿歇一晚,等天亮再走。”

      谢危楼点头:“带路。”

      孙瘸子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方。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山坳里果然出现了一座木屋。屋子很旧,木墙斑驳,屋顶积着厚厚的雪,但还算完整,能挡风雪。

      “进去。”谢危楼下令。

      众人鱼贯而入。

      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个熄火的土灶,角落里堆着些干草,散发出霉味。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这里已算天堂。

      谢危楼将温鹤棠轻轻放在干草堆上,扯下自己的大氅给她盖上,又对赵莽道:“生火,烧点热水。”

      “是。”

      赵莽带着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兵忙碌起来。很快,土灶里燃起了火,屋子里有了暖意。一个士兵找来个破瓦罐,装上雪,架在火上烧。

      谢危楼坐在温鹤棠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冰冷。

      比雪还冷。

      他解开她衣领最上方的扣子,想看看她颈侧的脉搏。手指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却被那冰冷的温度冻得一颤。

      “水烧好了。”赵莽端来半瓦罐热水。

      谢危楼接过,试了试温度,不太烫,正好。他扶起温鹤棠,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点点给她喂水。

      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她毫无反应。

      “师姐……师姐你醒醒……”明砚跪在另一边,声音哽咽。

      温鹤棠依然没有反应。

      谢危楼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温鹤棠伤得重,却没想到重到这个地步。内腑受损,灵力枯竭,生机几乎断绝。若不及时救治,恐怕撑不过今夜。

      可这荒山野岭,去哪找大夫?去哪找灵药?

      “将军。”孙瘸子凑过来,低声道,“末将年轻时学过点粗浅医术,让末将看看?”

      谢危楼点头,让开位置。

      孙瘸子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温鹤棠的衣襟——只解开最外面两层,露出中衣。他隔着衣服按了按她的胸口、腹部,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谢危楼问。

      “内伤极重,五脏六腑都有损。”孙瘸子沉声道,“但最麻烦的不是这个,是她体内有股古怪的寒气,正在吞噬她的生机。若不驱散这股寒气,什么灵药都没用。”

      “寒气?”谢危楼一怔。

      “是。”孙瘸子点头,“像是……某种反噬之力。阴寒歹毒,如附骨之疽,寻常手段驱不散。”

      谢危楼明白了。

      是天机反噬。

      温鹤棠强行逆转天命,触怒了天道,降下的惩罚。这寒气不是凡俗之物,是天道法则的具现,岂是寻常医术能解的?

      “就没有办法了吗?”明砚急道。

      孙瘸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有一个法子,或许能试试。”

      “说。”

      “以阳克阴。”孙瘸子看向谢危楼,“将军是至阳之体,又身负修罗煞气,阳气之盛,世间罕有。若将军愿以自身阳气为她续命,或许能暂时压制那股寒气,吊住她一口气。”

      “怎么续?”

      “渡气。”孙瘸子顿了顿,补充道,“口对口,渡入真气,以阳气温养她的心脉。但此法极耗元气,将军本就重伤在身,若再损耗阳气,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谢危楼重伤未愈,再损耗阳气,无异于雪上加霜。很可能温鹤棠没救回来,他自己先垮了。

      “将军三思。”赵莽急道,“您是一军主帅,若您有个三长两短,这北境……”

      “闭嘴。”谢危楼打断他,语气平静,“我怎么做,轮不到你插嘴。”

      他看向孙瘸子:“具体怎么做?”

      孙瘸子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便道:“将军需以唇渡气,将自身真气缓缓渡入她口中,沿任脉下行,温养心脉。过程中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以她现在的状况,至少需持续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谢危楼重伤之躯,要持续渡气一个时辰,这几乎是要他的命。

      可他没犹豫。

      “都出去。”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一个时辰内,不准任何人进来。”

      “将军!”赵莽还想再劝。

      “出去。”谢危楼重复,眼中寒光一闪。

      赵莽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孙瘸子、明砚等人也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木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火光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外面风雪呼啸,木门被吹得“吱呀”作响。

      谢危楼扶着温鹤棠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低头,看着这张苍白却依然清丽的脸,看着她额间黯淡的朱砂,看着她紧闭的眼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从城楼初见,到随军北上,到葬鹰谷血战,到此刻。

      不过短短数日。

      可这数日里经历的生生死死,却比过去十年都多。

      这个女人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也打乱了他的命数。

      她预言他必死,却又拼死救他。

      她清冷疏离,却愿为他逆天改命,承受反噬。

      她到底图什么?

      谢危楼想不明白。

      可他忽然觉得,图不图什么,好像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他身边。

      重要的是,他想让她活着。

      “温鹤棠。”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听好了:我谢危楼这辈子,从不欠人情。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很公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你得活着。活着,才能让我还。”

      话音落下,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冰冷的唇,柔软,却毫无生气。

      谢危楼闭上眼,运转心法,将体内残存的真气缓缓渡出。真气炽热,如一道暖流,从他口中渡入她口中,沿着她的喉咙下行,没入心脉。

      温鹤棠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颤了。

      谢危楼心中一喜,不敢分神,继续渡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屋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谢危楼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重。

      他伤得太重了。

      肩膀的箭伤,腿上的刀伤,都在流血。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而他还要持续渡气,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真气和阳气。

      视线开始模糊。

      意识开始涣散。

      可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了,她就死了。

      “温鹤棠……”他喃喃道,声音已虚弱不堪,“撑住……我带你回孤雁城……带你去看大夫……给你找最好的药……所以……撑住……”

      他一遍遍说着,不知是在鼓励她,还是在鼓励自己。

      怀里的身体,似乎暖和了一些。

      虽然还是很冷,但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冰冷。她的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些,虽然依然微弱,但不再像随时会断。

      有效。

      谢危楼精神一振,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继续渡气。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一瞬,又仿佛一生。

      当谢危楼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温鹤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很慢,很艰难。

      可终究是睁开了。

      谢危楼愣住了。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黑,很空,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东西。可就在这双空茫的眼睛里,谢危楼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狼狈,苍白,满身血污。

      可她的眼神,却渐渐有了焦距。

      “谢……危楼……”她开口,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我在。”谢危楼应道,声音比她更哑。

      温鹤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他肩上的箭伤。

      “疼吗……”她问。

      谢危楼摇头:“不疼。”

      “骗子……”温鹤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血是暗红的,带着冰碴。

      但比之前那口黑血,好多了。

      谢危楼心中一松,知道寒气被暂时压制住了。他轻轻将她放回干草堆上,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累。

      前所未有的累。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将军!”赵莽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脸色大变。

      “没事……”谢危楼摆手,声音虚弱,“她……暂时没事了……让我歇会儿……”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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