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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夜杀机
谢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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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楼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高烧不退,浑身滚烫,伤口红肿化脓,几次在梦魇中挣扎嘶吼,喊的都是“杀”和“母亲”。赵莽等人轮流用雪水给他降温,撕了里衣重新包扎伤口,可效果甚微。
温鹤棠醒得早些,但依然虚弱。她靠在干草堆上,看着众人忙碌,看着谢危楼苍白痛苦的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越发浓重。
这个男人,为她损耗了太多元气。
若不是为了给她续命,以他的体魄和意志,不至于伤重至此。
“师姐,喝点水。”明砚递来半碗热水,里面泡着些撕碎的干粮,煮成了糊状。
温鹤棠接过,小口喝着。热食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可内腑的疼痛依然清晰。她知道,那股寒气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根除。谢危楼渡给她的阳气,如杯水车薪,只能延缓死亡,无法逆转生死。
“外面情况如何?”她问,声音嘶哑。
“风雪停了,但蛮族的散兵还在附近游荡。”明砚压低声音,“孙瘸子带人出去探过,东面五里外有马蹄印,应该是小股骑兵,人数不多,大概二三十人。”
温鹤棠的心一沉。
二三十骑兵,若是平时,谢危楼带着五十精锐,轻松可破。可如今,谢危楼昏迷,能战的不到四十人,还个个带伤,如何应对?
“赵莽呢?”她问。
“赵校尉在门口警戒。”明砚顿了顿,欲言又止,“师姐,你的伤……”
“死不了。”温鹤棠打断他,强撑着坐直身体,“扶我起来,我去看看。”
“可是师姐……”
“扶我。”
明砚不敢再劝,搀扶着她走到门边。
木门开了一条缝,寒风立刻灌了进来。温鹤棠打了个寒颤,抬眼看去。
外面,雪后初晴,阳光刺眼。雪地白得晃眼,远处山峦起伏,如一幅静止的水墨画。赵莽带着几个士兵埋伏在木屋周围的雪堆后,身上盖着白布做伪装,手中握着弓弩,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很安静。
安静得诡异。
“有动静吗?”温鹤棠低声问。
赵莽回头,见她出来,眉头一皱:“仙师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进去。”
“我问,有动静吗?”温鹤棠重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赵莽一怔,下意识回答:“暂时没有。但雪地上有新的马蹄印,离我们不到三里。他们应该在搜山,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温鹤棠点头,闭上眼睛。
窥天印已熄,她无法再“看见”那些命线。可修行多年的灵觉还在,对危机的感应还在。她凝神静气,将全部心神扩散开去,感受着风雪、山林、大地中细微的波动。
风的声音。
雪落的声音。
远处乌鸦的叫声。
以及……马蹄踏雪的沉闷声响。
很轻,很远,但确实在靠近。
从东南方向来,约三十骑,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距离,两里半。
温鹤棠睁开眼,看向赵莽:“东南,两里半,三十骑,半盏茶后到。”
赵莽脸色一变:“仙师如何知道?”
“信不信由你。”温鹤棠不再解释,转身看向屋内的士兵,“能动的,还有多少人?”
一个士兵清点了一下,回道:“能拉弓的,二十三人。能提刀近战的,十五人。”
三十八人,对战三十骑兵。
人数相当,但对方是骑兵,机动性强,冲击力大。而他们困守木屋,地形不利,又是伤兵,胜算不大。
“赵莽。”温鹤棠开口。
“在。”
“把你的人分成三队。”温鹤棠语速很快,思路清晰,“一队七人,弓弩手,埋伏在木屋两侧的雪堆后,专射马腿。二队八人,长枪手,守在木屋门前,结成枪阵,阻挡骑兵冲锋。三队八人,刀盾手,护在谢将军周围,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准离开半步。”
她顿了顿,补充道:“剩下的五人,包括我,在屋内策应。”
赵莽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布置,有理有据,攻防兼备,完全是老将的手笔。可他记得,这位天机阁的仙师,明明不懂兵法……
“还愣着干什么?”温鹤棠皱眉。
“是!”赵莽不再犹豫,立刻下去安排。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弓弩手就位,长枪手结阵,刀盾手将昏迷的谢危楼护在中央。虽然人人带伤,动作迟缓,但军令如山,无人质疑。
温鹤棠在明砚的搀扶下走回屋内,坐在谢危楼身边。她看着他那张因高烧而潮红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和伤疤。可此刻,这只手冰冷无力,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谢危楼。”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救我一命,我替你守一次。很公平。”
话音落下,她松开手,看向门口。
马蹄声近了。
“咯噔、咯噔……”
沉闷,整齐,带着金属甲胄相击的脆响。雪地被踏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死神逼近的脚步。
“准备——”赵莽压低声音。
弓弩手拉满了弓,箭镞对准了东南方向的山道。长枪手握紧了枪杆,枪尖斜指前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盾手举起了盾,将谢危楼和温鹤棠牢牢护在身后。
死寂。
只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温鹤棠闭上了眼睛。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三十骑,已进入一里范围。领头的是个蛮族百夫长,骑着黑马,手持弯刀,正指着木屋的方向,大声呼喝着什么。他身后的骑兵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想将木屋团团围住。
标准的围剿战术。
若是让他们完成合围,木屋就是绝地。
“弓弩手。”温鹤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射。”
赵莽一愣。
距离还有一里,弓箭的射程不够,现在射,等于打草惊蛇……
“射!”温鹤棠重复,语气斩钉截铁。
赵莽一咬牙,挥手下令:“放箭!”
“嗖嗖嗖——!”
七支箭破空而出,射向东南方的山道。距离太远,箭矢飞到半途就力竭落下,软绵绵地插在雪地里,离最近的骑兵还有百步之遥。
蛮族骑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吓了一跳,齐齐勒马。领头的百夫长举刀四顾,却没发现伏兵的位置,有些疑惑。
“继续射。”温鹤棠说,“不要停,但不要瞄准人,射他们前方的空地。”
赵莽虽不解,但依然照做。
弓弩手连续放箭,箭矢一支接一支飞出,落在骑兵前方的雪地里,激起一片雪雾。虽然造不成杀伤,却成功阻挡了骑兵前进的步伐。
百夫长怒了,挥刀指向木屋,吼道:“冲锋!踏平那里!”
骑兵们不再犹豫,催动战马,向木屋发起了冲锋。
三十骑冲锋,声势惊人。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沫,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狠狠撞向木屋。
距离迅速拉近。
八百步。
五百步。
三百步。
“弓弩手,换目标。”温鹤棠的声音依然平静,“射马腿,从左到右,依次点名。”
“是!”
弓弩手调整角度,弓弦拉满,箭镞对准了冲锋而来的马腿。
“放!”
“嗖——!”
第一支箭射出,精准地射中最左侧一匹战马的前腿。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将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骑兵落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后面冲来的战马踏成了肉泥。
“嗖!嗖!嗖!”
箭矢接连飞出,每一支都瞄准马腿。蛮族骑兵冲锋的阵型顿时大乱,不断有人落马,被后面的同伴践踏而死。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声混杂在一起,血腥味弥漫开来。
但冲锋的势头并未停止。
剩下的二十余骑,已冲到百步之内!
“长枪手,顶住!”赵莽吼道。
八名长枪手齐齐踏前一步,长枪架起,枪尾抵地,枪尖斜指前方,结成一道简陋却坚韧的枪阵。这是步兵对抗骑兵最有效的阵法,以命换命,以血肉之躯,阻挡钢铁洪流。
“轰——!”
骑兵撞上了枪阵。
最前面的三骑,连人带马撞在了枪尖上。长□□穿马腹,刺穿铁甲,刺穿血肉。战马的冲力将长枪手撞得吐血倒退,可他们死死抵住枪杆,没有后退半步。
三骑,全灭。
可枪阵也被撞开了一个缺口。
后面的骑兵趁势涌入,弯刀挥砍,血肉横飞。长枪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却用身体堵住了缺口,用命拖延着时间。
“刀盾手,补位!”赵莽目眦欲裂,提刀冲了上去。
八名刀盾手也动了。他们举着盾,挥舞着刀,与冲进来的骑兵厮杀在一起。木屋前的小小空地,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温鹤棠坐在屋内,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闻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脸色苍白如纸。
她能“感觉”到,一条条命线在断裂。
赵莽的,孙瘸子的,那些士兵的……
还有谢危楼的。
他的命线依然连着,却越来越黯淡,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不。
不能让他死。
她答应过,要替他守这一次。
温鹤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腑的剧痛,双手掐诀,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催动了袖中最后一张符箓——
不是天雷符。
是一张“清心符”。
符箓燃烧,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没入谢危楼眉心。
昏迷中的谢危楼,身体轻轻一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很慢,很艰难。
可终究是睁开了。
“将、将军!”守在他身边的士兵惊喜地喊道。
谢危楼没理他。他转动眼珠,看向门口,看向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看向那些正在死战的士兵。
然后,他看到了温鹤棠。
她坐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嘴角溢血,可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映不出任何波澜。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轻。
谢危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别动。”温鹤棠按住他,“你的伤太重,动不了。”
谢危楼盯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怒,是痛,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外面……”他嘶声问。
“三十骑,还剩十八骑。”温鹤棠平静地说,“我们的人,还剩二十三个。赵莽在苦战,孙瘸子断了条腿,还在拼命。”
谢危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向门口,透过人缝,看到了外面的情景。
赵莽浑身是血,左臂的断口又崩开了,血如泉涌,可他依然在挥刀,一刀砍翻一个骑兵。孙瘸子坐在地上,右腿齐膝而断,可他用左手握着刀,将一个冲过来的骑兵捅了个对穿。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没有人后退。
因为他们身后,是他们的将军。
是他们拼死也要保护的人。
谢危楼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用力,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让我……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出去送死吗?”温鹤棠问,语气平淡。
“我是……将军……”谢危楼盯着她,眼中布满了血丝,“我的兵……在为我死……我不能……躲在这里……”
“所以你要出去,和他们一起死?”温鹤棠反问,“然后呢?你死了,他们白死了。蛮族会踏平孤雁城,屠尽北境百姓。这就是你想要的?”
谢危楼愣住了。
“谢危楼。”温鹤棠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那些为你战死的弟兄的,是北境万千百姓的,是……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所以,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谢危楼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弓。”他说。
“什么?”
“我的弓。”谢危楼重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给我。”
守在一旁的士兵连忙从墙角取来谢危楼的铁胎弓,递给他。
弓很重,通体漆黑,弓臂上刻着狰狞的虎头。这是谢危楼的随身兵器,跟了他十年,饮血无数。
谢危楼接过弓,手指抚过弓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看向温鹤棠。
“扶我起来。”他说。
温鹤棠没动。
“我说,扶我起来。”谢危楼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将军的威仪。
温鹤棠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和士兵一起,将他扶了起来。
谢危楼靠坐在墙边,将铁胎弓架在膝上,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箭是铁箭,箭镞三棱,带血槽,淬过毒,见血封喉。
他搭箭,拉弦。
弓弦发出“嘎吱”的呻吟,被拉成了满月。谢危楼的手臂在颤抖,额头青筋暴起,显然用尽了全力。
可他稳住了。
目光如鹰,锁定了门外一个正在砍杀士兵的蛮族百夫长。
距离,八十步。
风向,东南。
风速,三级。
谢危楼屏住呼吸,松开了手指。
“嗖——!”
铁箭离弦,如一道黑色闪电,撕裂空气,精准地没入百夫长的咽喉。
百夫长身体一僵,手中弯刀“当啷”落地。他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轰然倒地。
一箭,毙命。
剩下的蛮族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住了,齐齐转头看向木屋。
他们看到了谢危楼。
看到了那个坐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握着弓,目光如刀的镇北将军。
“是谢危楼!”
“他还没死!”
“杀了他!赏金千两!”
蛮族骑兵红了眼,不再理会残存的士兵,调转马头,向木屋冲来。
十七骑,如十七道黑色闪电,直扑木屋。
谢危楼笑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来得好。”
他说,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搭箭,拉弦。
“嗖!”
第二支箭射出,射穿了一个骑兵的眼窝。
“嗖!”
第三支箭,射穿了一个骑兵的胸膛。
“嗖!嗖!嗖!”
谢危楼连发五箭,箭无虚发,五名骑兵应声落马。
可他手臂的颤抖越来越厉害,嘴角也开始溢血。强行开弓,牵动了内伤,他撑不了多久了。
剩下的十二骑,已冲到三十步内!
“保护将军!”赵莽嘶声吼道,带着残存的士兵扑了上来,用身体组成人墙,挡在木屋前。
可他们人数太少,伤势太重,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击。
眼看就要被踏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东南方向传来!
紧接着,大地震颤,雪崩如潮!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东南方的山道上,烟尘滚滚,旌旗招展,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如钢铁洪流,正奔腾而来!
军队最前方,一面“谢”字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骑,玄甲玄盔,手持长槊,正是——
镇北军副将,周镇岳!
援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