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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交朋友 冤家宜解不 ...


  •   宋子链与浦洛这种老老实实学习,按时完成课业,次日收获朱红批注得夫子“下下等”的批语的学生不同,宋子链对夫子布置的课业一概不写,偶尔提笔写上几字,已是太阳从东边落下。

      宋子链是东邻人氏,家中是茶商,每年都要上贡于朝廷,数一数二的富豪人家,他是家中老幺,几个哥哥在老家经商,他老爹嫌弃他不学无术,给清霜书院修了几栋屋舍,打发他上京求学,谋求官职。

      这一求就是六年,宋子链如今二十三岁,他在这京中乐不思蜀,直言要学到老,做一辈子的学生。

      湘雨阁的一楼的中央,筑了一个形似大鼓的台柱子,上面有一胡姬穿着轻纱跳舞,乐师奏唱,一进此间,暖风吹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浦洛得了牌子,也不常来,夫子布置的课业已忙得晕头转向,为了能够笨鸟先飞,他还要提前预习课业,写完书院的课业,他还要完成吴夫子布置给他的格外作业,吴夫子是裴慎之专门给他请的。

      说起这件事就丢人,浦洛刚来书院天天都要被夫子磋磨,时不时还要挨板子,浦洛挨了打也不好似小儿一样告状,再说他也不好意思说,多丢人啊。明月夏古问起在书院如何,他只说还行。

      每日上学前他求神拜佛,胆战心惊地去,放学也不安宁,草草吃完饭就去书房埋头苦读,第二天再带着耗费心血的巨作胆战心惊去上学,如此往复,短短半个月瘦了十斤。

      浦洛每天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何时何地见了什么人,几时起床几时安寝,事无巨细都有人写下来飞鸽传书给裴慎之。裴慎之是从浦洛的饭量,还有那越来越晚的就寝时间,察觉出问题的。

      裴慎之写了三封信,一封给明月,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说她日日在跟前服侍,就是如此“用心”服侍,把人都喂瘦了,罚了明月三个月的月钱。

      第二封信飞给了清霜书院的山长,“委婉”告知他约束一下手下的教职人员,打在孩身疼在夫心,要善于引导而不是盲目体罚。

      最后一封信是给浦洛的,自裴慎之离京后,这是浦洛第一次收到裴慎之的信。

      鹤鹤亲启:
      “知你为学业所困,心有焦灼,求学之路非一朝一夕之功。不要因小失大,伤了身子。你荒废学业已久,一切都慢慢来,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

      “……”

      “鹤鹤,不要害怕,我在了。”

      浦洛看着来信,嘴巴不禁撅起,似乎有人在他心口吹了一口气,暖暖的,把这几日受的委屈,羞耻,不安,全都吹走了,忽地纸上多了水痕。

      浦洛在书房坐了良久,把手上的六页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每多看一次,就能生成无限的动力和信心。

      从那以后,浦洛在课上挨骂的次数少了许多,打手心的事再也没出现过了,当然这也和浦洛学业进步有关,他白天在书院学,晚上又有才学冠绝京城的吴夫子教导,不想进步都难。

      是以宋子链的邀约 ,十次浦洛只能应个四五次,明天休沐,浦洛这才有时间出来应邀。

      上了二楼,浦洛轻车熟路地找到宋子链订的雅座,彼时屋里热闹非凡,宋子链挽着袖子,踩着板凳,一个劲地喊着:“上,上,上!威风大将军给我咬死它。”

      站在对面的陆渠双手环臂,冷眼瞧着,纹丝不动,嘴却咬得绑紧。

      浦洛看到这一阵头疼,原来这宋子链与陆渠是一对死对头,在书院里针锋相对,有时夫子还在上面讲课,一回头后座的两人已在地上打起来,拳拳到肉,多是以宋子链落败方才罢手。

      这两人结怨似乎是宋子链撩拨了陆渠的小妹,引得小姑娘芳心暗许,非要嫁给宋子链,宋子链却连小姑娘姓甚名谁都不知,小姑娘一听心都碎了。

      在家哭着咒骂宋子链是负心汉,陆渠为了给小妹出气,自是找人把宋子链打了一顿,隔日宋子链写了一封信给陆渠他爹,听说言语多尖酸。

      大概意思是说他没有亲人在京,无依无靠,行事无人教导,没有什么规矩,多有得罪,昨日得了令子一番教训,今后一定夹着尾巴做人,只是小人对令千金实在是无感,若是岳父大人嫁女心切,他亦可从之。

      一番话气得陆大人差点晕过去,这不是指着他的脊梁骨说他教子无方,仗势欺人。

      当下就把陆渠按在板子上打了几十大板,又派家丁抬着负伤的陆渠上门给宋子链道歉。

      这一来二去,两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随着双方不断给对方下绊子而逐渐升级,已经到了只要一打照面就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浦洛眯着眼睛数了数陆渠带了多少人,二,四,六,八,十。

      又数了数自己这方来了十二个人,人数上他们占了优势。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陆渠带来的人个个生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而宋子链带来的人个个弱不禁风,文质彬彬,白面书生是也。

      浦洛退后把门稍微打开了一些,为了等会儿方便逃跑,此时这两只蟋蟀打得十分激烈,狠狠撕咬着对方。

      说实话这两只蟋蟀,他压根就分不出来哪只是宋子链的,他看起来觉得没什么差别,就是两只打架的虫子,可也不遑他看得认真。

      只见一只蟋蟀猛地上前一蹦,压在了另一只蟋蟀的头上,使得下面那只不得动弹,陆渠带的人抚掌大笑,俨然已定了胜局,谁知底下的那只突然发力把头上的蟋蟀翻倒在地,一口咬穿了那蟋蟀的腹部,那蟋蟀弹了弹腿,归天了。

      “哈哈哈哈哈!”宋子链大笑,“陆渠,愿赌服输,快快学狗叫!”

      陆渠刮了对方一眼,黑着一张脸,没有说话,身后的跟班却叫嚣起来:“你这不是叫得挺好听的吗?”

      宋子链不接那跟班话茬:“陆渠,我为人豁达大度,不似那些斤斤计较的小人,今日就饶你一回吧。”

      说罢,也不看陆渠,当真揽着浦洛向外走去,浦洛不解,这不是宋子链的作风啊,浦洛眼睛向后看了一眼给宋子链使眼色,什么意思?

      宋子链朝他伸手指,刚数到三,背后就传来陆渠的声音。“且慢。”

      搭着他肩膀的宋子链唇角勾起,眼里是势在必得的狡黠,浦洛赞叹宋子链手段高明,以退为进。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陆渠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陆渠深吸一口气,捏着拳头,声如洪钟“汪”了三声。

      宋子链扶着浦洛的肩膀笑得痛快,眼泪都笑出来,陆渠带着一行人狼狈不堪地离去,宋子链笑得猖狂,嘚瑟极了:“今日诸位在湘雨阁的一切花费都挂我账上。”

      众人一阵欢呼,围着宋子链吹马屁,嘴里的吉祥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只把宋子链捧得脸颊飞霞,神采奕奕。

      浦洛瞧一时半会,这人是出不了的,他放学就来看热闹,如今饥肠辘辘,实在难忍,也顾不得等宋子链出来,去了隔间点了酒菜一个人先吃了起来。

      “浦安愚,你这个没良心的,竟然不等我。”宋子链踹了门进来。

      浦洛乜斜着眼瞧宋子链:“奉承你的人还少吗?”

      宋子链笑骂:“你就仗着合我的眼缘,无法无天,作践我。”

      宋子链这话说得暧昧,浦洛一开始还疑神疑鬼了一阵,以为自己又碰上一个裴慎之,后面相处多了,知道这宋子链就是爱撩拨人,逗弄良家妇女子弟为他面红耳赤,争风吃醋。

      浦洛自是不答他的话,你回一句,宋子链能接十句,到最后不论是黑的白的都说成黄的。

      果然宋子链说了几句又来亲亲热热搂着浦洛的肩膀,“你怎么还生气起来了,我给你赔不是,冷落你了,我近来得了一饼好茶,入口清凉,细腻顺滑,后劲绵长,满口留香。我看你日日埋头苦读,此茶送你正好给你解解闷。”

      “真有那么好喝?你都把我说馋了。”

      “我难道还能蒙骗你不成,明日我就让人送你府上。”宋子链叫来伙计重新上了几样菜,还请了几个歌姬上来唱曲作陪。

      “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今日何不给陆渠卖一个面子,把你们俩之间这糊涂账给了了?”

      “我哪有不给他台阶下,我都说了不让他叫了。”宋子链慢吞吞挑着鱼刺,一条鱼挑得七零八碎,吃了两三口,又要去祸害下一条。

      “我还不知道你,你要是真心想给别人台阶下,可不会如此。”浦洛看不得糟蹋粮食,把那条宋子链挑得坑坑洼洼的鱼端到面前,重新挑了起来。

      “陆渠这种人,就得好好挫挫他的威风,不然眼睛都要长到天上去了,他那副看不惯我,又干不过我的怂包样,比我赢了马球还让我高兴。”

      “你呀,还是收敛一些的好,最近出门多带几个护卫,我怕他带着麻袋来掳你……”

      “他不是那样的人。”宋子链吃鱼如吃饭,一口就把浦洛捡到碗里的鱼肉吃了。

      “嗯?”

      “说不清楚,这里头乱得很,不提这糟心事了,我们聊点别的。”

      “……”

      两人遂换了别的话头,说说笑笑,划拳喝酒,闹到三更才酩酊大醉赶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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