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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有娘在,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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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曲艺坊的戏曲大厅早已座无虚席,满堂宾客摩肩接踵,连廊下都挤满了慕名而来的看客。
今日正是名动京城的美旦平儿登台的日子,每月十五,她登台献唱从无例外。
台上水袖轻扬,唱腔婉转清丽,身段演绎细腻入情,一颦一笑都勾人心神,一曲唱罢,满堂皆是沉醉。
这位名伶技艺冠绝京城,可她的真实身份始终成谜,京中无数权贵子弟重金备下厚礼,只求私下一见,都被她尽数婉拒,始终守着分寸,不与旁人深交。
锣鼓声歇,戏曲终了,台下众人依旧沉浸在余韵之中,低声感慨回味。而台上的平儿早已趁着人潮纷乱,悄无声息退到后院僻静的后舍。
两名身着寻常布衣,眉眼气度却远超普通仆役的小厮上前伺候,引着她缓步走出,登上一辆缀着金丝流苏的华贵马车。
车厢内暖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刚踏入车厢,迎面便撞上一张沉冷的脸,一股压抑的气氛瞬间漫开。
“谁准你私下给那脚夫一家送银钱的?”薄子理一开口便语气凌厉,带着咄咄逼人的质问,眼底满是不悦。
平儿面上毫无波澜,神色淡漠,走到梳妆镜前,慢条斯理地抬手卸下头顶繁复的珠翠簪花。
温热的棉巾轻轻擦拭脸颊,厚重的胭脂水粉一层层褪去,那张素来娇媚动人的旦角面容渐渐消散,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清俊脸庞。
竟是大晋三皇子司礼平。
他随手将卸妆的帕子搁在一旁,嗓音恢复了原本的声线,依旧散漫慵懒:“顺手救人罢了,不过是怕你平日里作恶太多,地府的阴司提前把你锁走。”
薄子理缓步上前,伸手替他解下束缚发髻的发箍,目光平静地落在铜镜里映出的人影上,语气平淡无波:“锁了就锁了,你又何必替我操心。”
镜中两人身影交叠,隔着铜镜互相打量,无声对峙。
“这话好没意思。”司礼平将桃木梳子往妆台上一掷,语气骤然冷了几分,“我做我想做的事,你也管不着,更不必跑到这里来对我指手画脚。”
薄子理眉头微蹙,低声叮嘱:“往后别再与我牵连……”
“你下去。”司礼平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马车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面,朝着夜色深处驶离。
薄子理独自立在原地,抬头望向曲艺坊高悬的牌匾,摇曳烛火镀上一层金边。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踏着清冷的月色,缓步离去。
秋阳温柔,熏香浅淡。
司华年陪霍皇后闲坐用着下午茶,精致的茶点罗列满案,软糯清甜,可他心中藏着事,食不知味。
他端坐席间,指尖微微攥着袖角,心头反复辗转,百般纠结。
他素来懵懂痴傻,不问朝局,骤然过问渡口官场,实在突兀。
司华年暗自斟酌许久,犹豫再三,才试探着轻轻吐出三个字:“风陵渡……”
只此三字。
方才还眉眼柔和,温婉恬淡的霍贯霄,眸光骤然轻轻一定。
那一身温和慈和的母后仪态悄然褪去几分,眼底浮起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了然深意。
她哪里是不知,她只是一直在等。
霍贯霄神色从容,不急不恼,抬手示意宫人即刻备上笔墨纸砚。
她广袖轻扬,指尖落笔行云流水,字字利落端庄,一气呵成。不过片刻,一封私嘱津尉薄子理的亲笔信已然封妥。
信笺递至司华年手中。
司华年指尖触到微凉纸页,心头微微发虚,正欲开口解释几句,头顶忽然落下一记轻柔触碰。
霍贯霄抬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眼前少年早已褪去幼时憨笨稚气,身形挺拔修长,个头早已高出她一头,肩背舒展,俨然一副挺拔大人模样。
霍贯霄抬眸望着他,眼底藏着近二十年隐忍期盼与终于落定的宽慰,声音温柔却底气千钧。
“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有娘在,有霍家在。前路可为你助推,后路可为你兜底。”
“但要记住一点,万事可争,唯独不可轻怠身体,不可耗竭精气。”
字字温柔,却给了司华年极大的底气。
司华年心头猛地一震,喉间瞬间酸涩发胀。
就像一个不爱学习的孩子,突然要考名牌大学,不敢跟任何人说,偷偷摸索学习又不得要领的烦闷。
直至此刻,被一语通透看穿,温柔托底。
司华年俯身,深深郑重地抱住了霍贯霄。
少年嗓音微微沙哑,轻轻唤了一声:“娘……”
简简单单一字,霍贯霄身子骤然一僵,眼眶瞬间通红。
她养育这个孩子近二十年。
旁人皇子聪慧早慧、牙牙学语、亲昵绕膝,唯独她的年儿。
幼时心智残缺,认人不清,记事不明,上一刻她耐心万般教他唤娘,下一刻他懵懂无知,只会狠狠一口咬在她手臂上。
二十年寒暑,她臂膀上旧咬痕层层叠叠,是她年年岁岁,耐心守护,独自煎熬的印记。
二十年,这是他极少极少,清醒主动唤出的一声“娘”。
更是他平生第一次,这般安稳依赖地拥抱她。
殿内阳光正好,熏香袅袅。
母子二人将二十年错位的母子情分,一点点絮絮诉说,缓缓抚平。
转瞬时至酉时,宫门将至下钥,司华年方才依依不舍辞别凤鸾殿。
怀揣着信笺,他步履闲散,姿态悠然。但留给他出宫的时辰已经不多,索性拣了一条宫中人迹稀少的近道。
这处地界临近内宫湖堤,堤岸杨柳垂落万千柔条,一旁矗立着大片高耸错综的假山石壁,层叠幽深,常年照不到多少日光,四处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平日里极少有宫人踏足此地。
司华年刚从一处假山转折迈步出来,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异样的气息。
那是烧黄纸独有的焦糊烟火味,混杂在湖水湿润的风里,若有若无。
他心头一动,下意识放缓脚步,脑袋悄悄凑向石壁缝隙往里张望。昏昏暮色之间,石隙的另一边跳动着一小簇明明灭灭的火光。
好奇心压过顾虑,司华年脚步轻轻迂回,弓着身子,悄无声息闪身钻进假山石洞,借着山石的遮挡,隐在暗处向里窥看。
火光之前立着一道背影,一头大波浪般卷曲的发丝松散披在肩头,看着分外醒目,却是一副虎背熊腰姿态。
看清来人模样,司华年心底顿时浮起一阵失望。
原来是五皇子司仪和。
就是那个总是一副唯唯诺诺模样,却心思阴私的司仪和。
他记起来了,中秋那日,正是司仪和生母的忌日。他这是提前给他逝去的母妃烧纸祭奠。
就是因为这一桩事,私自在禁宫烧纸被人告发,事情捅到皇帝跟前。龙颜震怒之下,司仪和挨了一顿鞭笞,交由齐顾押送,送往皇陵幽闭受罚。
恰恰就在司仪和被拘押皇陵,齐顾分身乏术的这段空档,太子司凌安避开齐顾的耳目,悄无声息把大批量火药运进了曲艺坊,铺好了那场中秋大祸的局。
整件事并非司仪和蓄意,可阴差阳错,他的悲情私祭,反倒白白送给了太子一个可乘之机。
洞内,司仪和脊背微微耸动,压抑的低低啜泣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一张张黄纸投入微弱火光之中,转瞬碳化,片片黑羽被风一卷,悠悠扬扬散落在湖面之上,随水波漂远,消弭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司华年站在石洞阴影之中,神色一点点沉敛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宫阙方向传来沉闷厚重的声响,是宫门即将落锁下钥的信号。
司华年猛地收回纷乱思绪,匆匆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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