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咸鱼真的生气了！》福泥先森

25、第 25 章 天下熙熙皆

　　滔滔江水拍击堤岸，风陵渡渡口人声喧腾。

　　成群脚夫排成连绵不绝的人线，来来去去，一刻不停地将漕船上的货物扛卸上岸。
　　江岸两侧，每隔数米便立着披甲持械的军官，目光冷厉，往来巡弋，牢牢把控整处津渡，戒备森严。

　　江对岸，一座三层临江茶楼隔岸相望。雅间窗棂半敞，恰好可以将渡口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屋内两人临窗对坐，一人眉宇间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另一人神色沉静从容，漫看窗外潮起潮落。

　　“薄子理说到底也是霍家一手提拔上来的。”司华年身子微微前倾，一腔干劲涌在心头，眼底满是不服气，“我亲自召他过来问话，查一查近期来往货运有无异样，有没有火药的蛛丝马迹，他还敢刻意隐瞒不成？好歹我是霍家的亲外孙，这点薄面，他总要给。”

　　他几乎按捺不住，恨不得即刻就冲下楼，直奔渡口津署当面诘问这位津尉。

　　对面齐顾神色淡然，提起铜壶缓缓续入沸水，滚热的水汽氤氲升腾。他先给司华年斟满一盏清茶，才徐徐开口，语调平稳冷静：“薄子理向来信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眼下于他而言，你既无实利相予，单凭身份，他不会对你吐露半句真话。”

　　司华年闷哼一声，张口狠狠咬下一块尚冒着热气的鲜肉饼，油香在唇齿间散开。他目光灼灼，死死盯住渡口那扇半开的津署大门。

　　门前的长条木椅之上，一道人影懒洋洋躺着，一卷书册盖住脸面，隔绝天光，独自消闲，正是津尉薄子理。

　　齐顾伸出食指，轻轻将盛放肉饼的木盘往司华年面前又推了寸许。内阁府中还有成堆卷宗文书等着他处置，今日偷得半日闲暇，陪着一腔不死心的少年凭栏眺望江景，倒也算别有一番意趣。

　　渡口那边，原本流水一般沉闷往复的搬运队伍骤然乱作一团，劳作瞬间中断。

　　一名官役扬起皮鞭，狠狠抽倒身前一名身形精瘦的脚夫，伸手便从那人怀中硬生生抢下一只布囊，攥在手里，脚步匆匆径直走入津署之中。

　　长椅上的薄子理身子分毫未动，书页依旧盖在脸上，只抬手轻轻碰了碰怀中的小茶壶。

　　那官役立时心领神会，伸手指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脚夫，高声回禀：“大人！此人私从货箱之中偷拿物件藏入怀中，定是偷盗私货，手脚不干不净！”

　　脚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连磕响头，额头蹭得灰土狼藉，两行浑浊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嘶哑哀求：“薄大人！求大人开恩饶恕！这里头是给我老娘救命的药材！京城里这一味药十两银子才得一两，我们穷苦百姓哪里买得起，才借着渡口之便偷偷捎带一点，只是给家母治病，绝不敢拿去贩卖牟利！”

　　薄子理依旧躺着不动，自袖中伸出两根手指，淡淡挥了挥。

　　官役得了示意，当即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哭喊求饶的脚夫拖拽押走。

　　那只装着救命药材的布囊落到薄子理手中。他这才缓缓直起身，书卷自脸面滑落坠落在地，露出一张瘦长面庞，颧骨高耸，嘴唇薄削，一双眸子精明锐利，满是市井算计。

　　他手腕轻轻一扬，布囊脱手飞出，“扑通”一声坠入滚滚江水，转瞬便沉落江底，不见踪迹。

　　而后他抬手掸了掸衣袍上褶皱，拎起手边的茶壶，迈步往渡口巡查看去。方才一条百姓的生路被生生断送，于他而言，竟还比不上书本落地那一声轻响。

　　茶楼雅间之内，司华年见完整件事，浑身的劲头瞬间泄得一干二净，垂着肩，悻悻说道：“罢了，你说得没错，果真是个毫无情义的势利小人。”

　　齐顾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靠椅上，抬手，指尖轻轻弹了弹司华年低头时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呆毛，语声平静：“可这样的人，也最是容易拿捏。”

　　一听这话，司华年双眼骤然亮起，一扫方才的颓丧，目光亮晶晶望向齐顾，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还未等齐顾开口，渡口方向再度爆发出一阵吵嚷喧哗，打断二人谈话。

　　二人齐齐转头，探身望向窗外。

　　这一回，却是薄子理大发雷霆。他指着岸边几只巨大木箱，厉声呵斥：“是谁叫你们擅自开箱查验的？看不见箱体之上的标记吗？速速给我封回去！”

　　一众官役不敢违逆，手脚麻利，慌忙将箱口重新封固。

　　不多时，数名一身官家小厮打扮的人，从渡口一处特意凿开的墙体缺口处牵来马车，飞快将几口大箱搬上车。
　　小厮同薄子理客套寒暄几句，马车轱辘转动，朝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远去。

　　司华年怒火上涌，一掌重重拍在茶案之上，猛地站起身，隔着滔滔江水遥遥指向薄子理，怒声低骂：“简直畜生！”

　　素来举止端方的齐顾，被这一句发自肺腑的诨话逗得唇角抑制不住，勾起一丝浅浅笑意。

　　他收回笑意，接续方才未说完的话：“他是霍家一手提拔而起，心底最畏惧的同样是霍家势力。你向皇后娘娘求一道懿旨过来，他自然不敢虚与委蛇。”

　　言下之意，便是借势狐假虎威。

　　司华年背起双手，摇头啧啧感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如今世道，没几分靠山关系竟是寸步难行，这都滋生的是什么歪风。”

　　齐顾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少年明明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感慨世事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深重。

　　普天之下谁都心知肚明，大晋最得天独厚的关系户，便是眼前这位霍家外孙，当朝六皇子。只不过，是他自己向来不愿轻易动用这份权势罢了。

　　*

　　潮湿污浊的巷尾，积着连日阴雨留下的片片水洼，墙根长满滑腻的青苔。方才在渡口被夺去救命药材的脚夫垂着双肩，满身尘土，步履沉重地挪回自家低矮的家门。

　　他立在木门之前，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不敢用力推开。

　　门内断断续续飘出苍老虚弱的哀痛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母亲重病卧榻，本就盼着那一点偷运回来的药材续命，如今药材沉入江底，他两手空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屋内的家人。

　　脚夫将额头沉沉抵在冰冷粗糙的门闩上，连日劳苦压在肩头，委屈与绝望翻涌上来，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滚坠落，砸在脚下泥泞的地面。

　　就在这时，巷角老槐树浓密的阴影之中，一团布兜骤然被抛落，“咚”的一声，稳稳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脚夫猛地抬袖抹掉泪水，满心诧异，弯腰拾起布兜。解开绳结一看，层层包裹之内，满满当当全是分门别类包扎妥当的各色药材，药草的清苦香气扑面而来。

　　他慌忙抬眼望向高大的槐树，枝桠婆娑摇曳，巷尾空空荡荡，方才抛掷布兜的人早已不见半分踪影，只余下晚风卷动树叶沙沙作响。

　　脚夫攥着沉甸甸的药布兜，双膝直接跪倒在泥泞里，对着槐树的方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嘴唇哆嗦，声音哽咽破碎：“多谢恩人……多谢恩人出手搭救。”

　　他不敢多做耽搁，紧紧抱着那一包药材，抬手一把推开家门。

　　一股醇厚温热的药香迎面扑面而来，萦绕在狭小简陋的院落里。
　　他正满心疑惑，就见妻子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从灶屋快步走出来，眉眼掩不住的欢喜，语声雀跃：“当家的！方才不知是哪位好心人，把三十两银子丢进咱们院子里。我不认字，请巷外代写书信的先生看过字条，说是专门留给咱娘买药治病用的！我当即就跑去药铺，把想都不敢想的药引抓回，药现下已经在灶上熬煮上了。”

　　脚夫当场怔在原地。

　　他在渡口拼死冒险偷偷夹带的，就是市面上三十两才能换来的三两药材。今日祸事临头，本以为老母已经回天乏术，想不到祸去福来，竟接连遇上善举。

　　他低头望着怀里沉甸甸的药包，又望向灶房飘出药雾的方向，喃喃低声念叨，眼眶再度泛红：“当真是今日走了大运，遇上活菩萨一般的好心人了。”

　　夜色沉沉，方才那处贫民巷口的阴影里，一前一后闪出两道人影。

　　张珍脚步轻捷，很快避开巷内往来零星行人，绕到预备驶往皇宫的官用马车旁，寻了一处隐蔽角落，身子一缩，像条滑溜泥鳅，干脆利落地顺着车窗缝隙翻身跃进车厢内。

　　冷不丁窜进来一个人，司华年被他吓的眼皮一跳，狠狠瞪了张珍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往侧边挪了挪身子，勉强让出半块位置给他落座。

　　张珍大剌剌坐定，一眼就瞅见案上的吃食，伸手便捏起一块鲜肉饼塞进嘴里。
　　腮帮子被填得鼓鼓囊囊，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开口：“药已经给那户人家送过去了，我几乎快把药铺的存货搬空，那药量足得很，保准喝完，就算是死尸都能给扯回阳间。”

　　“呸！满口什么晦气浑话。”司华年伸手一把将装鲜花饼的油纸袋拽回自己怀里护好，眉眼微蹙，“这是齐顾给我买的，想吃，自己买去。”

　　张珍动作猛地一噎，瞪圆一双眼睛，不甘心地又用力大嚼两口嘴里的肉饼。不吃白不吃，好歹已经咬到嘴里，断然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他满不在乎地端起车内的茶水盏，仰头灌下一大口，把饼食顺下喉咙，神神秘秘往前凑了凑：“哎，少爷，你猜猜怎么着，我在巷外蹲守等候的时候，撞见谁的手下了？”

　　司华年抬眼：“谁的？”

　　张珍伸出手，指尖勾了勾，眼神瞟向那袋点心：“我还要吃一块。”

　　“滚，你被解雇了。”司华年把油纸袋抱得更紧。

　　张珍脸上顿时浮起委屈神色，垮下眉眼：“合着我地位还比不上一块小肉饼？”

　　司华年双臂紧紧捂住油纸袋，神色郑重其事：“这可是齐顾买的。”

　　话落，他又轻咳一声，语气稍稍松缓下来：“行了，明儿我再给你买。”

　　听到这话，张珍才算罢休，收敛了那副委屈模样，神色认真起来，低声吐露方才所见：“方才我瞧见三皇子的人，往那院子墙头丢了一锭银子，看不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司华年听闻，指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眼底漾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浅淡笑意，唇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他低声喃喃，“这故事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