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咸鱼真的生气了！》福泥先森

13、第 13 章 我还从未好

　　一众阁臣自文渊阁内步出廊下，依照半公官署的礼制，对着六皇子司华年齐齐深深一揖。

　　司华年的目光全然越过旁人，径直落在队列之首的齐顾身上。
　　三十出头的男子，周身沉淀着久经朝堂打磨的沉稳气度，身姿挺拔，眉目俊美，黑纱覆住双眼，更添几分冷寂疏离。少年唇角漾开明媚笑意，全然不顾周遭一众大臣在场，径直快步走向齐顾。

　　“好久不见，你想我了没？”

　　齐顾身形未动，声音严谨平正：“三日未见。”

　　司华年微微叹气，眉眼带着几分怅然：“可我怎么觉得像是过了三年之久。”
　　他又嘴角一歪，假意嗔怪，“我若是不来找你，你是不是要把我忘了。”

　　齐顾缄默不语，没有应答。

　　一旁躬身行礼的刘涛筹，眼角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满是鄙夷。
　　朝野早已流言四起，都说齐次辅竟选择了六皇子这个世人眼中的痴儿。今日亲眼所见，果真不假。
　　光天化日，六皇子径直来到文渊阁，当众亲近阁臣，惊动整个内阁，这般举动，岂不是唯恐天下不知二人私相往来、结党营私？

　　方才殿内议政，他的和亲纳贡之策被齐顾当庭驳斥，心中本就积着一腔郁火，此刻恰好逮住了把柄。

　　刘涛筹直起腰身，双手抱拳，面朝南方奉天殿的方向，摆出文臣死谏的姿态，声音高亢激昂，响彻整条廊庑：“臣，要弹劾六殿下与齐次辅！”

　　司华年方才笑意融融，手马上就要伸到齐顾紧绷的臂膀摸上一把，因这一声骤然的高呼，猛地缩了回来。他蹙起眉，满脸不耐，侧过头看向齐顾身后的老男人。

　　“喂，别逼我在心情正好的时候扇你。”

　　刘涛筹一噎，喉头滚动，片刻之后，索性当众慷慨陈词：“我大晋祖制，皇子不可擅入文渊阁私会阁臣。若有违此例，大臣可直接上奏弹劾！皇子私下结交内阁重臣，暗地勾连，便是干预朝政之大忌！”

　　说完，他目光转向齐顾，步步紧逼：“齐阁老熟稔朝纲礼法，倒请阁老评一评，老夫此番弹劾，是否有理？”

　　齐顾眉头骤然拧紧，周身寒气较之方才议事之时又重了数分。

　　廊下霎时间鸦雀无声。
　　宽阔的廊台之上，一众阁臣内侍，无一人敢出声，就连庭中残留的秋蝉，也骤然噤了鸣。
　　满朝皆知，这位次辅惜字如金，但凡自他口中落下的话语，便是板上钉钉，再难更改。所有人都暗自抬眼偷望，好奇面对这般直指自身的参劾，齐顾会如何处置。

　　短暂的沉寂过后，齐顾抬步。
　　他走到司华年身侧，与少年并肩而立。两道身影并在一处，沉沉的威压笼罩向前方脖颈僵硬，额头却不停渗出汗珠的刘涛筹。

　　齐顾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既来找我，你何必跟出来现眼，难道刘大人是用嘴弹劾的吗？”

　　廊下响起一阵压抑细碎的窃笑。
　　阁老这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弹劾悉听尊便。

　　杨浦新对着刘涛筹僵硬的背影，暗暗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真是自取其辱。六殿下全然未曾将他放在眼里，齐阁老更是根本没有把这份弹劾当成威胁。”

　　又有人低声开口：“那我等也回去吧。”
　　众人便准备转身散去。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含笑的少年音骤然响起，穿透纷乱：“谁说我是擅自前来？”

　　众人脚步一顿，齐齐回过头。

　　绯色锦衣的司华年立在齐顾身侧，与手握重权的重臣并肩而立，丝毫不见半分局促畏缩，气度坦然。方才齐顾挺身相护，扫去了他心头那一丝不快，笑意一直挂在唇角。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身后十数名青衣内侍应声上前，将一只只雕花木锦食盒齐齐捧至廊前。

　　恰在这时，凤鸾殿的大总管赵盼，匆匆穿过回廊快步赶来。他演得恰到好处，一副一路追赶而来的模样。

　　“哎哟我的小殿下！您走得这般匆忙，玉佩遗落在凤鸾殿，奴才在后面追得好苦！”

　　赵盼上前，掌心托着一枚温润玉佩，躬身抬手，细心替司华年重新系在腰封之上。

　　做完这件事，他转头厉声吩咐一众内侍：“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将赏赐交接妥当，若是羹汤凉透，岂不是辜负了皇后娘娘一片体恤大臣的心意！”

　　“皇后娘娘”四个字，被他咬得分外清晰。

　　满堂大臣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六殿下并非私自到此，乃是奉中宫霍皇后的懿旨前来颁赐慰劳，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哪里是什么私下勾连。

　　刘涛筹听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方才只看见司华年主动亲近齐顾，一时意气冲动，便贸然发难，全然没有深究来由，此刻只觉手足冰凉。

　　司华年在一旁，慢悠悠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人人听得清楚：“母后听闻诸位大人连日为国事争执操劳，特意命御膳房炖了雪梨蜜汤，以示体恤。可惜啊，一番好意，险些被当成了别有用心。”

　　赵盼伺候皇后数十年，满心疼惜这位六殿下，眼见司华年无端被扣上结党的污名，当即面色一沉，目光凌厉扫向刘涛筹。

　　“我家殿下性子宽厚，却也容不得这般凭空泼洒脏水！结党营私这般重的罪名，岂能随口胡说？此事，奴才定要回宫原原本本禀报皇后娘娘！”

　　刘涛筹浑身一颤，身形陡然矮了半截。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恍惚抬头，只见司华年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亲手端起一盅冒着淡淡热气的雪梨蜜汤，递到他的面前。

　　“刘大人，跪领赏赐吧。”

　　刘涛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颤抖，声音干涩发颤：“臣……臣，谢皇后娘娘恩典。”

　　分汤之际，廊下众人各自忙着接取雪梨蜜汤，场面稍显纷乱。司华年便趁着这份喧闹，大大方方拉着齐顾退到廊柱一旁，避开旁人扎堆的地方闲谈。

　　他双手捧起一只纹饰精巧的雕花陶盅，这一盅与分发众人的蜜汤截然不同，悄悄递到齐顾手中，身子微微倾过去，压低了声音。

　　“这些日子见不到你，我翻了不少医书。这是我特意配的石斛杞子明目汤，已经拿给太医查验过，方子稳妥。专门润养你的双目，常饮可以舒缓眼目干涩，减轻畏光刺痛。”

　　盅内汤色清浅，闻得到淡淡的甘香，丝毫没有浓重的药苦。

　　“我特意剔除了几味苦寒药材，汤味清甘不难入口。你今日先饮这一盅，明日我再命人往你府中送去。七日算作一个疗程，喝满三个周期，便能稍稍见些起色。之后再更换更为柔和的药料，坚持半年，应当可以调理大半。你终日蒙着黑纱，模样固然是帅气逼人，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况且我还从未好好见过你的眉眼……”

　　话说到此处，司华年意识到差点暴露小心思，他猛地闭紧嘴唇。

　　齐顾双手环捧着那只温热陶盅，垂眸望着汤面轻轻浮起的细碎药沫，指尖抵着盅壁，久久没有动作，既没有推开，也没有立刻饮用。

　　司华年见他迟疑，便伸出手，打算接过陶盅先替他试一口，宽慰他安心：“你大可放宽心，我多少懂一些药理，断然不会害你，我先尝给你看便是。”

　　那只伸到半空的手腕，骤然被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

　　齐顾拦住了他的动作，抬手，直接将陶盅举至唇边，头微微后仰，一盅清润汤药，尽数一饮而尽。

　　汤液入喉，清甘微涩。

　　司华年支着下颌，眉眼间笑意层层漾开，目光牢牢黏在齐顾的一举一动之上，不肯挪开半分。

　　空陶盅被齐顾握在掌心，他稍稍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多谢殿下。劳殿下将药方予我，我回府自行照方配制，便不必再劳殿下频频相送。”

　　“唉，你何必同我这般见外。”

　　司华年心中一急，索性直接抬手，手掌大大方方搭在了齐顾的肩头，指尖还顺势不轻不实地捏了捏他肩头紧实坚硬的臂膀。

　　“若是药方直接给了你，往后我又该寻什么名目来关心你？你整日埋在内阁，公务缠身，本就难见一面。”

　　齐顾闻言，沉默片刻，只淡淡吐出二字：“有劳。”

　　他没有再推辞，也并未挥开少年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便任由司华年的手掌，静静停留在自己肩上。

　　大臣各自领了汤羹，三三两两散开，人人识趣，无人敢上前惊扰廊柱旁的二人。

　　四下清净下来，司华年索性同齐顾谈起来。
　　“方才听母后说起，耶律皇子已然在路上。我只晓得，秋闱之上要同耶律皇子有一场比试，竟不知背后纠缠着如许风波，把我们齐阁老忙得连教我骑马的空闲都抽不出来。”

　　说话间，司华年手掌轻轻按在齐顾的肩胛骨上，脚下往前凑近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胸膛几乎快要相贴。少年微微扬着脸，一双杏眼亮晶晶望着对方。

　　“我倒想请教，素有帝师之才的齐阁老，打算如何平息民间汹汹怨气，压下耶律的骄横，安定北疆边境？”

　　齐顾微微垂首。
　　视线隔着一层薄薄黑纱，落在司华年的脸上。瓷白光滑的眉骨之下，长长的睫毛轻轻忽闪，一双乌亮的眸子坦荡澄澈。

　　齐顾心底掠过一丝狐疑。
　　这般模样，看来并不是重生之人。

　　片刻静默，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只需一人，便可定安。”

　　司华年眼睛一亮，好奇心顿起，连忙追问：“哦？此人是谁？”

　　秋风卷起齐顾衣袍的边角，黑纱微微晃动。他目光牢牢锁在司华年的身上，一字一顿，轻声答道：“此人，与你颇有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