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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六弟素有 ...

  •   “齐顾驳回了你的提议,那纪大人呢,他身为首辅,便坐视不管?”

      听完刘涛筹的一通禀报,太子司凌安静坐案前,良久默然。纪清辞本就是性情温软之人,自打大皇子受罚前往守陵之后,更是事事退让,一心只想熬到致仕归乡,只想远远脱身于这朝堂党争漩涡,早已不愿再挺身主事。

      司凌安心中了然,挥了挥手,示意刘涛筹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抬眼,望向立在屋角那扇雕花描金的屏风,声音不高不低:“如此看来,只能调霍尊。”

      屏风之后衣料窸窣轻响,尹淮初缓步走了出来,径直落座在司凌安身侧的太师椅上,伸手自果盘中捻起一颗饱满紫葡萄,慢条斯理地剥起皮来。

      见他只顾着手下果子,一言不发,司凌安便继续往下说道:“与耶律和谈已然行不通,那必然按照前世,借着秋闱盛会,将耶律一众皇子羁留在大晋境内。而后悄悄把镇守东北的霍尊调往北疆,一举扫平边境骚乱,以此震慑这些蛮夷小国。等到消息传入耶律使团耳中之时,北疆大局已定,他们手上再无谈判筹码,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空手归国。”

      话说到此,司凌安抬眼看向身旁之人。
      尹淮初嘴角隐隐噙着一抹笑意,神态松弛,依旧只顾品尝果肉,半点没有接话的意思。

      司凌安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急躁,伸手直接将那盘葡萄挪到一旁,隔开了他的玩乐。
      “霍尊是霍皇后的堂弟。这一仗若是得胜,霍家不但能收获朝野民心,军权也会顺势壮大,本是将来护持帝君的一股坚实助力。”

      尹淮初见果盘被挪开,随手把方才剥好的一颗葡萄抛进盘中,取过绢帕,细细擦去指尖沾染的甜腻汁水,语气漫不经心。
      “殿下本就是来日的帝君,眼下这般,又何必如此焦灼。”

      “道理虽是这般。”司凌安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心底的烦乱丝毫压不下去,“前世霍家一心一意效忠于我,鼎力助我登上大位。可这一世变数丛生,齐顾已然站在了司华年身后为他筹谋,必定要竭力拉拢霍氏这股兵权。司华年又是霍皇后的嫡亲儿子,一旦霍尊手握重兵,到时候,极有可能倒向司华年。”

      尹淮初抬眸,冷眼瞧着焦躁踱步的太子。先前此人还信誓旦旦,志在必得,如今仅仅一个司华年,便慌乱到这般地步,心底暗自生出几分鄙夷。

      他收敛了眼底的轻视,起身走上前,手掌轻轻抚上司凌安的肩头,将头软软倚靠在他的肩侧,声音婉转娇柔:“殿下又何须惶恐。前世你如何赢下一切,这一世照做便是。”

      司凌安微微侧过头,有些茫然地望着近在眼前这一副娇媚模样。

      尹淮初轻笑一声,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殿下真是糊涂。这般简单的事,何苦反复辗转思虑。只要将司华年这个源头除去,一切烦扰不就尽数消散了?”

      一语落下,司凌安瞳孔骤缩,心中重重郁结的迷雾骤然散开,眼中迸发出释然的光亮。

      尹淮初继续慢悠悠说道:“秋闱骑射比试,司华年本就该身受重创,彻底逐出夺嫡之争。那么,若是直接死在当场,与身受重伤,又有什么分别?”

      司凌安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尹淮初粉嫩的面颊,唇边浮起一抹寒凉笑意:“到底还是初儿,心思最是狠绝。”

      尹淮初当即偏头,拂开他的手掌,面色微微冷了下来,语调带着一丝讥诮:“多谢殿下夸奖。”

      齐顾独坐案前,唯有一室清寂。

      雕花陶盅静静栖于素色案几之上,温润的余温透过瓷壁缓缓漫开。他垂眸凝望着那盏汤药,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至脑后,指尖轻解系带,缓缓摘下了那层常年覆于眼上的黑纱。

      经年束缚一朝卸下。

      一双清冷狭长的丹凤眼,毫无遮挡地映入天光。眸底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波澜,却真切地、完完整整地触碰了这一世的人间光景。

      没有暗无天日的牢狱桎梏,没有淬寒刺骨的刀刃相向,没有难以下咽的糟糠粗食,没有痛彻心扉的剔骨酷刑。

      前世所有蚀骨灼心的苦难,千疮百孔的绝境,皆已尽数落幕。

      此时此刻,唯有眼前这一碗汤药,氤氲着清甜温润的香气,妥帖又鲜活。

      齐顾端起陶盅,仰头一饮而尽。

      清甘温润的汤汁顺着喉间缓缓淌落,顷刻漫遍四肢百骸,将他方才口嚼黄连的苦尽数冲刷涤荡。

      空盅落案,轻响细碎。
      清冷淡漠的眼底深处,终于悄悄漾开一丝极淡极轻的暖意。

      *

      耶律使团车马入京,仪仗浩荡,声势张扬。

      不稍一时,嘉德殿内宴会高张,宫灯高悬,暖光铺落满席珍馐,玉盏琼浆。

      太子司凌安端坐主位,衣袍雍容,面色温雅从容。

      宴席过半,丝竹渐歇。
      上座的耶律大皇子狄噶端坐席间,身姿桀骜,眉眼自带北地蛮荒的骄狂,全然无半分使臣臣子的恭谨。他睨着殿中光景,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开口,语气傲慢无礼:“大晋礼数便是如此?我耶律使团远道而来,何以不见大晋圣驾亲迎?”

      话音落下,殿内一瞬寂静。

      司凌安指尖微顿,心头掠过一丝不耐,却依旧维持着储君温和大度的笑意,挥退一众后,方缓缓回道:“王子息怒。父皇本已定好接见诸位使臣,只是前几日,六弟一番话,让父皇改了主意。”

      狄噶闻言,眉峰骤然一挑,眼底怒意翻涌,声调沉厉几分:“哦?你们那六皇子,究竟说了什么?”

      司凌安见鱼儿已然上钩,恰到好处地轻叹一声,故作惋惜无奈之态:“此前内阁与礼部早已议定妥当,北疆边患和平了结,喜迎王子入京修好。朝廷许诺赠白银万两,再择宗室绝色公主,和亲耶律,永结两国邦交。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奈何……唉。”

      他话说一半,故意顿住,满目惋惜。

      狄噶眉眼一横,周身戾气更甚,急声追问:“奈何什么?可是那六皇子从中作梗?”

      司凌安执起玉杯,浅酌一口美酒,神色几番犹豫,欲言又止,刻意拿捏出为难模样:“罢了。此话本不该由本宫出口,若是传扬出去,反倒落得一个太子挑唆兄弟,离间邦交的罪名。王子权当本宫未曾提过吧。”

      这番欲盖弥彰的推辞,彻底激得狄噶怒火上涌。

      他抬手狠狠将手中白玉酒杯掼在案上!
      杯身震颤,酒水泼洒而出,淋漓一片。狄噶面色愠怒,语气强硬:“太子尽管直言!今夜殿内无外客,我狄噶口风最严,一字不泄!本王倒要听听,究竟是谁胆大妄为,敢从中阻挠两国交好!”

      司凌安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故作谨慎,抬眼左右扫过殿内,四下寂静无一人。
      他微微倾身,凑近狄噶耳畔,压着极低的嗓音,一字一句,阴柔传出:“六弟言道——区区北地蛮夷,不值得大晋费心相待。也敢痴心妄想求取我大晋宗室公主?不过一群粗鄙外族,随意打发便可。”

      一语落地。

      狄噶面色瞬间涨得通红,羞怒交织,血气直冲头顶!

      身为耶律汗国最尊贵的皇子,他一路自持矜贵,自认带着汗国威严出使大晋,却被一个区区皇子如此轻贱鄙夷!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狄噶怒极拍案!
      满桌珍馐、玉筷金杯尽数震颤滚落,瓜果滚满地砖,酒水淋漓四溅,狼藉一片。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司凌安连忙伸手虚按,假意劝阻,语气故作温厚劝解:“王子息雷霆之怒。我六弟素有痴钝之名,向来口无遮拦,不懂朝堂邦国大体。王子胸襟广阔,何必与一个稚子置气。”

      这番看似劝慰的话语,实则句句拱火,将轻视与羞辱钉得死死的。

      狄噶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戾气森然,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彻骨的杀机。
      他盯着虚空,唇角扯出一抹冰冷至极的狞笑,从齿缝里挤出沉沉二字:“自然。”

      此事,他记下了。

      司凌安缓缓收回手,端正坐回太子主位,神色恢复淡然温雅。
      他看似随口自语,目光却一瞬不瞬,牢牢睨着身侧杀意毕露的狄噶,轻声漫语:“我这六弟还在西苑射场练习呢,也不知为这秋闱准备的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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