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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齐阁老,可 ...

  •   司华年起晚了,身后跟着一众内侍,一行人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往凤鸾殿向皇后霍贯霄请安。

      殿内,霍贯霄正斜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远远便听见外头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与人声,不必通报,便知道定是司华年来了。她缓缓将书卷搁在一旁,抬眼望向窗外,眼底漾开一抹慈爱欢喜。

      廊檐之下,绯色身影已然匆匆而至。还未跨进殿门,司华年便扬声高喊,声音清亮雀跃:“母后!儿臣前来给您请安!”

      霍贯霄连忙起身,待他一进门,便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侧。取出素色锦帕,细细替他擦拭额角奔跑沁出的薄汗。

      早已预备妥当的一碗莲子粥,搭配数碟精致早点,宫侍鱼贯而入,轻轻将膳食一一摆到案前,尽数推到司华年的面前。

      霍贯霄一手握着一杯温茶攥在掌心,时刻提防他吃得太急噎到,一边望着他吃得香甜的模样,唇角噙着几分戏谑,轻声打趣:“你这猴精,日日起得这般迟,莫不是专门跑到我这儿蹭早膳吃?赶明儿,可要把你的俸银带来,把从前吃的一并补上,不然休想吃我这里一口吃食。”

      司华年捧着那碗荟萃诸多珍贵食材的莲子粥,舀粥的手微微一顿,笑嘻嘻回话:“凭年儿那点俸禄,恐怕连娘亲每日喝的这一碗粥,都供奉不起。娘亲不把贴补给我的银两收回去,儿臣便已经谢天谢地了。”

      霍贯霄闻言,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杵了一下他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你倒还记得是娘暗中贴补。天天跑到我这里蹭吃,倒是省了你殿里后厨的力气。”

      说罢,她神色稍缓,柔声开口挽留:“晌午也不必回去了,留下来,陪为娘一同用午饭。”

      司华年眼珠咕噜一转,心中一动,故作随意地迟疑问道:“那父皇他……?”

      “你父皇近日忧劳气郁,染了微恙,这几日不便过来,就在他宫中独自用膳。”霍贯霄淡淡说道。

      “是什么人,竟敢惹父皇动怒?”司华年顺势开口试探,他早已听闻耶律使团即将入京的风声,心中猜测多半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霍贯霄见素来只知嬉闹的儿子竟对朝堂外事生出兴致,心中不由得几分惊喜。她放缓语速,唯恐他听不明白,细细娓娓道来。

      “近来边境诸多小部落屡次背弃盟约,频频越境滋扰。你父皇亲笔修下国书,送至已经一统北方各部的耶律汗国,希望耶律能够管束麾下部落,平息边境祸乱。”

      “可耶律恃强傲慢,连一封回信都没有,直接派遣数位皇子率领使团南下。一路之上大肆耀武扬威,四处散播流言,说是大晋皇帝有求于耶律汗国,他们方才前来京城议事。更是口出狂言,想要求取我大晋数位公主,带回草原纳为妾室。”

      方才眉眼尚带着温存笑意的霍贯霄,脸色骤然一沉。闲谈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她猛地抬手,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

      一声脆响震得案上瓷碗银碟簌簌颤动,碗中残余的莲子羹轻轻晃荡。

      霍贯霄凤目含霜,眉宇间再无半分慈母说笑时的柔和,中宫皇后的凛然威仪尽数显露。

      “深宫之中的女子,常年闭锁宫墙之内,进退不得,本就已是万般可怜。”
      她声音凛冽,字字铿锵,压抑着胸中翻涌的怒意,“凭什么要如同器物玩物一般,任外人随意点名索取,任由旁人摆布支配!”

      “妄想夺走我大晋的女儿!”她脊背挺直,身为六宫之首,那份守护后宫女子的决绝清清楚楚写在脸上,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有我一日为后,此事,我决计不许!”

      案旁的宫侍们皆是心头一凛,齐齐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司华年手中银勺顿在半空,望着母后凤目凛然、掷地有声的模样,心中激荡,一时间竟忘了维持那几分痴傻的模样,由衷的赞叹脱口而出。

      “母后说得好!”

      他既叹服霍贯霄身为中宫皇后,手握话语权,敢公然抗拒这般屈辱的要求,有如此雷霆魄力。也由衷为深宫之中那些身不由己的女子感到一丝欣慰,不必被视作物件,远嫁蛮荒,飘零他乡。

      霍贯霄胸中翻涌的怒火,听见儿子这句真心实意的夸赞,稍稍平复几分。她垂眸看向司华年,方才凛冽的眉眼,缓缓化开一层柔和。抬手,轻轻抚了抚司华年的头顶。

      语声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疲惫,“耶律沿途放出的狂悖流言,早已引得京城民愤汹汹。你父皇连日召内阁众臣,日夜不休,商议安抚民心、应对使团之策,连日劳心,又被外邦狂妄之举激怒,便就此病倒。”

      殿内一时寂静,博山炉里沉香袅袅缓缓升腾。

      十数名青衣内侍,双手稳稳捧着层层叠叠的锦漆食盒,缓步跟在司华年身后,一行人沿着宫道行至文渊阁。

      阁门外黑漆御谕木榜赫然立在廊下,上书机密重地,闲杂人等不许擅入。司华年谨记礼法,脚步稳稳停在门廊之外,不再越前半步。

      守门两名侍卫抬眼,一眼便望见少年身上那一身绯色蟒纹锦衣,那是皇权特许方可穿戴的服饰,当即认出眼前之人正是六殿下。方才肃然紧绷的神色骤然一变,连忙弯腰叩首行礼。

      司华年面上漾着和善的笑意,快步上前,伸手亲自将二人搀扶起来,并无半分皇子的骄矜。

      就在此时,文渊阁厚重的阁门之内,一阵阵激烈的吵嚷声穿透门扇,清清楚楚撞入耳膜。

      “什么意思?你是要请旨派人礼待耶律皇子,还要赏赐白银万两,甚至应允和亲?刘大人,你是嫌眼下京城民怨尚且不够沸腾吗!”

      另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当即反驳,毫不退让:“古往今来,民间怨愤不过一阵过耳之风,转瞬便可消散。如今头等大事乃是平息北疆边患,务必与耶律达成和议!”

      “那我倒要问问刘大人!倘若耶律得寸进尺,继而索要北疆城池,大好河山寸土,莫非你也拱手相送不成?”

      “杨浦新!休要肆意放大事态,危言耸听!”

      “刘涛筹,分明是你目光短浅,只顾苟安!”

      争执愈演愈烈,紧接着传来“哐啷”一声,似是砚台被扫落在案,器物摔撞的嘈杂声响此起彼伏,阁内已然乱作一团。

      守门侍卫面色涨得通红,面露赧然,局促地拱手:“殿下见笑了,诸位阁臣议事,激动之时,难免失了分寸。”

      司华年不知何时摸出一小把带壳花生,指尖灵活剥开花生外壳,半个身子险些探过阁门的门槛,一张脸满是看热闹的兴致。他随手抓了一把花生,塞到侍卫手中。

      “无妨,你只管值守,我在此听上片刻。”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低沉厚重的男声自纷乱之中响起,如同阔斧劈碎纠缠不休的乱麻,将满堂争吵硬生生压了下去。

      “陛下旨意,以平息民怨为先。”

      寥寥数语,掷地有声。暂不迁就耶律的要挟,万民民心,方是头等。

      廊外的司华年指尖一顿,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心底暗自嗤笑原著一书,后世将齐顾钉死为祸国反派,通篇细数下来,竟拿不出几件实打实的恶迹,到末了仅凭一纸诏书,便草草罗织罪名,定了他的生死。

      真正的齐顾,在邦交重压之下守护国体,处处以万民安危为念,风骨端直。

      旁人可以被书中的定论蒙蔽,可以人云亦云,将污名强加于他身上。
      但在司华年的心中,齐顾是清清白白的。

      外界泼洒而来的漫天污尘,掩不住此人骨子里的坦荡。

      这份心思只在他胸腔之内流转,分毫不曾显露在脸上。趁着阁内争吵停歇的空隙,他扬声开口,清亮的少年声音穿过一道道敞开的门扇,落进文渊阁大堂。

      “齐阁老,可否赏脸,出来一见?”

      文渊阁主堂之内。

      齐顾正坐在主位,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那枚冰凉的银猫牌,黑纱蒙住双眼,周身还笼罩着方才激烈争辩带来的沉郁寒气。

      骤然听见廊外传来那道鲜活熟悉的声音,他蓦地抬首。

      一重又一重门扇依次向后敞开,层层景深尽头,绯衣少年立在廊下,正遥遥向着他的方向,快活地挥手。

      满室压抑的阴霾,在这一刻仿佛被这一道鲜活的身影吹散开来。一丝久违的、极淡的欢喜,悄无声息漫过齐顾的心底。

      阁内其余诸位大臣皆是一怔,齐齐循声向着门外望去。

      内侍捧着食盒静静立于司华年身后,锦盒的雕花在秋日天光之下,泛出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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