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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就任着小姑娘吧 我才不要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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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之后,温予舒像换了一个人,女孩子总是这样,变幻莫测。
往日周身那层清冷疏离的棱角慢慢收了起来,言行举止里全是黏人软糯,眉眼一抬一垂,都带着化不开的依赖。
那年六月,我读高二,她升入高三,高考只剩短短几天。
一个燥热的夏夜,夜色压得很低。我们翻出学校围墙,她熟门熟路走在前头,带我往城郊的公园去。
盛夏蝉鸣缠在树梢,一声接一声。地面还留着白日暴晒的余温,空气闷得贴在皮肤上。街巷安静下来,灯火稀疏。
我走到路边便利店门口,准备拿两瓶冰可乐。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望着我摇头。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我。最后我们拿了两瓶低度白酒,并肩躺在草坪上。
晚风扫过草叶,她侧过脸,望着漫天星星。
“还记得小时候吗?我说过,我想环游世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夜空。
“我想当摄影师。”
“把你往后每一个笑,都拍下来。”
她抿了一小口酒,眉头微微蹙起,呼气。随即捏住鼻子,仰头把整瓶酒一饮而尽。
脸颊很快泛起绯红,眼底蒙上一层水汽。她朝着学校的方向,出声喊开。
“我才不要被课本困住!”
“我要去三亚,去日本,去法国,走遍全世界!”
“我要季风陪着我,一辈子不分开!”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定定的。
我学着她的样子,仰头把整瓶白酒灌下。辛辣顺着喉咙往下滑,酒意慢慢往上涌,浑身发燥,脑袋渐渐发沉。
夜色里,我朝着远方开口。
“我要跟着温予舒走遍山海。”
“往后余生,给她拍一辈子照片,陪她一辈子。”
话音落,她伸手把我拉近,身子靠过来,唇贴了上来,整个人钻进我怀里。
她只穿单薄短袖和短裙,体温贴着衣襟。我抬手稳住她,慢慢往后退,压着心底翻涌的燥热。
晚风转凉,我扶着脚步发飘的她,去附近酒店开了两间房。那年,我刚满成年。
把她轻轻放到床上,她抬手环住我的脖颈,唇在颈间轻轻蹭着。
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臂,晃了晃发沉的脑袋。弯腰替她脱下小白鞋,褪下袜子。好奇怪,女孩子脚居然没多少味道,反而香香的。
替她拉好被子,盖到肩头。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躺下闭眼。
第二天清晨,手机铃声响得刺耳。
我接起电话。
“爸,怎么了?”
听筒里,父亲的声音带着怒火。
“昨晚跑哪疯去了?是不是带着小姑娘翻围墙?”
“你自己学坏我不管,敢祸害人家姑娘,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我握着手机。
“没欺负她,就是学校饭不好吃,出去吃了烧烤,喝了点饮料,后来她自己回去了。”
“你还敢狡辩!”
“人家家长找到学校,都报警了!再过几天高考,你偏要在这节骨眼惹事!”
电话挂断,我推开自己房门。隔壁房间,温予舒正拿着手机通话。
“小舒,妈妈知道季风人不错,但你马上要高考了,什么事都可以往后放,我们不反对你们……”
电话那头换了男声,语气陡然凌厉。
“小舒,老实说,是不是那小子强迫你?我非要把他送进去!”
“别让我撞见姓季的,不然我绝不轻饶!”
我站在门外。
温予舒抬眼看见我紧绷的神情,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我压低声音看向她。
“舒舒,帮我多解释两句。”
她淡淡开口。
“我没事的。”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我,眯起眼。
“昨天我喝醉什么样,你不许跟任何人提半个字。”
“不然我割你舌头。”
返校后,温予舒递交休学申请。
她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百,手续办得顺利。
办公室里,教导主任站在一旁,她父亲脸色铁青,两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温予舒往前站一步,挡在我身前。
我也索性不再办理任何手续。
家里消息很快传来,父亲冻结了我的银行卡。
我们只能动用她攒了多年的积蓄,一共五万多。我前不久刚入手一台两万块的相机,银行卡被锁,身上再没有多余零钱。
她在抖音注册账号,名字简单直白:只爱一个人。
两个人的远行,正式开始。
第一站,西南苗寨。
十二个小时绿皮火车,一路往大山深处去。
群山层叠,草木连片铺成浓绿。寨子里的姑娘身着银饰,手里端着牛角米酒杯,站在路边招呼游客。
我被围在人群里,接过酒杯喝下。酒液里浮着米粒,入口清甜,带着谷物香气。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酒好喝。
酒罢,众人围坐看歌舞。
蓝底裙摆随动作摆动,衣摆银饰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耳边忽然一疼,温予舒捏着我的耳根,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
她拉着一位白发老婆婆,轻声问话。
一旁苗族青年轻声翻译。
“今生若你动心旁人,狂风蚀骨,毒虫侵身。”
“唯守一人终老,方能安稳。”
我后背一阵发凉。
温予舒抬手打了个响指,眉眼带着几分得意。
“你已经中了我的情蛊。”
“往后敢不听话,就让你没好下场。”
逛完村寨,又去赶集市。
街边小摊摆满刺绣、银饰、小挂件。我花五百,给她挑了一枚银手环。
她拉着我去试穿苗族传统服饰。
红蓝配色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银帽戴在头顶,走路时满身银饰轻撞作响。
她拉着我不停合照,每一张都往我身边靠紧。我举着相机,一路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街边飘来骨汤香气,我牵着她顺着香味走过去。
一碗骨汤扁粉,汤汁浓郁,扁粉软烂浸在汤里。她选了酸汤粉,小口慢慢吃着。
吃过早饭,收拾行李,继续往下一站出发。
第二站,内蒙古大草原。
脚下踏入无边旷野。
风漫过草尖,云铺在天际,呼吸间全是挣脱束缚的松弛感。
父亲松了口,被冻结许久的银行卡逐一解封,留言说对人家小姑娘好一点。
我随手拍下的草原日常,发在抖音悄然走红。评论区密密麻麻挤满留言,一行行字句翻涌,满眼都是同一句话:替我自由。
我们避开人潮扎堆的景区,不赶行程,不打卡景点。
一辆越野车,两个人,在辽阔草原上随心驰骋。
夕阳往天际沉落,漫开大片橙红霞光,铺满草原尽头。成片彼岸花浸在暮色里,花瓣低垂,在晚风里静静伫立。
草浪层层起伏,远处羊群缓缓移动,像散落在绿毯上的细碎珍珠。
我踩下刹车,车子停在绵软的草地上。
反手握住身旁人的手,张开双臂,迎着旷野晚风站定。
熟悉的歌谣顺着风飘过来,旋律轻轻萦绕在耳边。
流浪的人儿呀,
心上有了她,
千里万里都会回头望——
十八岁的年纪。
她靠在我肩头,声音轻缓笃定。
人生从来不是固定轨道,而是无边旷野。有梦就去闯,有爱就去奔赴。
暮色慢慢褪尽,我们并肩爬上山顶,坐在微凉的碎石地面。
她身子轻轻靠过来,安静坐着,等天际破晓。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落,清晨的风卷着草木清香拂过肩头。
我举着相机,一次次按下快门,定格她的笑、相拥的身影,还有阴云天色里独有的温柔。
画面辗转切换。
长野县诹访湖边,两人十指紧扣,迎着风抬手,任由晚风从指尖流过。
塞纳河畔,共撑一把伞,并肩站在岸边,看雨滴落进河面,漾开圈圈涟漪。
哥本哈根街头,同骑一辆自行车。她手环着我的腰,侧脸贴在我后背,车轮碾过石板路,慢慢向前滑行。
停下车,走进街角咖啡店,两人坐在窗边,捧着温热咖啡,安静对视。
哈尔滨冰雪天地里,雪场人影错落。漫天飞雪落在肩头,她鼻尖冻得通红。我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往我怀里躲,肩头轻轻蹭着。
岁月流转,一晃三十年。
年近五十,脚步不再轻快。
我们回到这片生长长大的故土。
拿出毕生大半积蓄,悉数捐给山区孩童。
一个月后,我牵着她的手,走进梦里反复出现的地方。
村口老榕树伫立原地,枝干苍劲,覆着层层绿荫。
小镇初中早已扩建成一中,教学楼崭新林立,校园人声热闹,满眼生机。
操场上的孩子肤色黝黑,身形瘦小,围着我们站成一圈,叽叽喳喳满眼好奇。
身旁老师轻声开口:“我们季校长上个月离世,现在学校由副校长暂管。”
话音落下,一道温婉身影缓步走来。
头痛骤然袭来,尖锐的痛感炸开。沉寂三十年的旧疾,在此刻骤然复发。
温予舒指尖用力攥紧我的手,眉眼间满是慌乱。
我咬着牙强忍,缓缓抬头。
视线相撞的一瞬,对面女人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
“季哥。”
是苏青禾。
脑海里的痛感翻涌加剧,尘封的记忆冲破迷雾,尽数涌现。
我喉头发紧,声音沙哑哽咽。
“苏青禾,温予舒,对不起——”
两人眼底泪水滑落,静静站在原地。
半生执念,至此缓缓落地。心底沉重的枷锁轰然碎裂,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