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不必留恋人间 柳怀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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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禅眼下抽动了下，紧握手中的剑，挡在萧三郎和那女鬼身前。
单小凤见他这般，咬牙恨道：“原来，你与那女鬼也是一起的！？”
柳怀禅不应答。
可这在单小凤眼里就是袒护，恨他一副偏执冷漠的表情，“你那师弟早就死了，你却叫他逆天改命，你知不知道各宗门长老都已入梅花庄，他们是来杀他的！”
柳怀禅只是轻轻转动了剑，“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就为了骗我和三郎入梅花庄？”
“这恶鬼用鬼拉车术害人不假，但若非用此计，你又怎会来？”
柳怀禅只觉可笑，“三郎从未伤害过无辜之人，我本不愿带他到梅花庄来，是他求我救你，他怕你死在这梅花庄，怕你们死在鬼拉车的鬼术之下，他求我，入山救人。”
他何尝不是恨，“你们却设局要害他，呵。”
“无黠。”单小凤心中惋惜，“你从前并非如此，我与你一同前往吴地比武的时候，你分明是个，是个……”恪守正道，甚至有些迂直的古板君子。
可如今变得他认不得了。
“你为你师弟变成这样，你可曾想过你师弟是否愿意？”
柳怀禅姿态并未变过，只是冷眼看着单小凤。
“人死入轮回，这本是天道定好的，可你却打破生死界线，你可曾想过后果？”
柳怀禅油盐不进，冷冷道：“天道无情。”
他怎么也忘不了三郎惨死的模样，孤魂痛哭游离一直苦苦寻找自己的尸骨，没法入轮回，只能滞留在人间化作散炁。
单小凤手攥得死紧，“你！你怎么就不懂呢，柳怀禅，柳怀禅，你不怕死吗！你所坚守的道都丢弃了吗？！你明明只要杀了他，或许，或许还有……”还有机会的。
他身后出现了缇婳与颜华胥二人，柳怀禅看着他们，心中竟然无半点动摇。
缇婳望着他，柳怀禅淡淡看向她，“要想动手就别废话，我说过，生死不论。”
缇婳卸下伪装，冷冷清清喊柳怀禅一声：“师兄。”
她就是尧化帝，他的师妹，他早该认出来了。
柳怀禅的心不可避免地一沉：“我不再是你师兄。”
缇婳深吸一口气，问：“师尊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柳怀禅不答。
她又道：“师尊历雷劫前与我说，他就要飞升，若是飞升失败，会羽化做散炁，可我见那日并不像是飞升的雷劫，而是天罚紫雷。”
“师尊他无端背负天罚，你告诉我，是否与你做活死人有关？”
柳怀禅听得刺耳，反驳道：“三郎并非活死人，他就是活生生的人。”
“师兄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缇婳面对眼前柳怀禅，只觉得陌生。
“你若想与我动手，不必多言。”再说下去也是浪费口舌。
颜华胥再也看不下去了，厉声道：“柳兄当真看不出我们这几日所求为何？我不信！我们有无数次可以下手的机会，可是却都在等你，等你回心转意你知不知道！”
这话在柳怀禅耳朵里，是那么高高再上，像是在给他施舍一个认错伏罪的可能。
“你师妹，你挚友，不忍见你执迷不悟，你现在回头还有机会，若是再拖延，我们该如何保住你无黠君的身份？”
女鬼在柳怀禅身后心有不安，冷声提醒，“你和他们早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了，你发过誓的，如若你心软反悔，我就杀了你。”
柳怀禅冷冷瞥了她一眼，便猜到她的想法，“你想杀便杀吧，我不会阻拦。”
女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用你的灵力注入白梅树，你自会见到白梅仙子。”
柳怀禅与女鬼交换了位置，柳怀禅看着被包裹成茧的萧三郎，心中一片哗然，又暗自庆幸，三郎很快会好起来。
只是还没有等他手按到树干上，就那一刹那之间，女鬼招来风雨，一瞬间乌云满天，夹杂雪花的雨水落下，同时一支燃烧的箭射到了树干之上，一点火苗却立刻在树干上蹿起冲天大火。
柳怀禅见状不好，破开一层如雪的白梅花，将里面的萧三郎拉了出来，将人护在怀中。
女鬼见灵树被烧，越发愤怒，“你们这群虚伪至极的正派子弟，黑白不分，罔顾冤魂哀求，盲心瞎眼之辈！”
柳怀禅眼中极尽忍耐，怀中的萧三郎像是惹了伤寒，脸颊泛着红晕，呼吸极其微弱，他实在不忍心，就毁在这一步。
女鬼见云雨已来，掌心朝下，催动鬼术，那四牛诡车就从地底下破土而出。
“杜郎。”她看向焦尸的方向，“我这就叫他们都来给你陪葬。”
柳怀禅一心都在萧三郎的身上，单小凤隔空望着他，满眼的缺憾与无力。
四牛诡车彻底从地中出来，那鼻孔如同烟囱出气，一阵浓白的烟雾飘散开来。
女鬼下令道：“灵树已死，杀吧，都杀了！”
原本一辆四方车上的四个牛头开始剥离，那车在四牛分开之后赫然变成了一口棺材。
柳怀禅知道这女鬼因私怨已然失控，而她也无心再管他与萧三郎，柳怀禅转动眼眸再次看向那三人，独自抱着萧三郎离开。
转身一刹那，柳怀禅还是忍不住喉间哽塞，物是人非，与道背驰，他束手无策，现在还要眼睁睁看着三郎咽气。
一如三年前，他半死不活地枯坐在三郎的房中，什么都做不了，师尊苦口婆心劝道：“无黠，人死不能复生，看开些。”
三郎的屋内杂乱，堆满了许多的杂书与装满各种丹药的瓶瓶罐罐，除了炼丹他还爱钻研玄机奇术，对什么都好奇。
他总是指责三郎躁心逐妄，如今想来，只是怪三郎太把他放在心上了，怕因为他自己而耽误了三郎。
三郎对他的心意，他又怎会不知道。
师尊连连叹气，“你在做什么，我想我一个做师尊的有资格过问，无黠，收手吧，别一错再错下去了。”
柳怀禅抬头看向师尊，一脸茫然，“师尊说的什么，无黠不懂。”
萧无廖见他一脸颓然与麻木，心中一阵滞涩，“那些师弟师妹中有五个是你葬花师叔亲手养大的，这和他亲生的孩子有何分别，为何偏偏你就不能放下？”
“放下？”柳怀禅笑了下，眼泪直接流到了口中，苦涩地让他呼吸都在痛，“师尊可曾亲眼见到，我在街边巷口捡三郎的尸骨，我如丧家之犬被他们驱赶，只为向他们讨回三郎四散的肉身。”
“师尊，若是可以，我真的好想杀了他们。”柳怀禅笑着笑着哭了，“而我做不了，为着所谓的苍生大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师尊，你说万世万物循道而化，大道默默，冥冥有序，人生人死各有定时，生死轮回各有定数。”柳怀禅看向师尊，眼中的恨意怎么也藏不住，“那为何三郎不得入轮回，三郎只有这一世，凭什么！我与他，这一世有缘无分，你让我怎么放下！！”
萧无廖无力叹息，“无黠，你别这样……”
“三郎与常人不同，他天生药木命，是为渡人来的，这一世完便是完成使命了，自然要归化天地之间去。”
萧无廖自责：“当年若是将他送去农户家中，或许便不叫你这么痛苦了。”
“师尊不是说三郎有一条灵脉为高人所赐吗，为何有灵脉也不能救他？”
“那灵脉的机缘我未能参透……”萧无廖叹息，望向柳怀禅的眼睛早就红了。
萧无廖看向天外的雷云，转身离去。
柳怀禅以为师尊心中有愧，如今想来，或许并非如此。
柳怀禅带着萧三郎回到灵泉边的小屋内，轻轻抚过他的如雪的发丝，手指卷起一些，缠绕在指间，屋外风雪太大，推开了窗，推开了门，带来了风雪，风雪无情，倾袭蚀骨。
他只静静地注视着身侧的三郎，若是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安宁永远不长久，他便发觉地上逐渐发起了红光，那女鬼也不知什么时候闯了进来，她被重伤，连魂体都开始变得透明。
她快魂飞魄散了。
“小道士，小道士……”
柳怀禅朝她侧目，女鬼露出一个哀求的眼神，“他们打过来了，这地上是烈火阵？”
柳怀禅看向地上，轻笑了下，“并非烈火阵，而是天火流星阵。”
一旦阵彻底发动，阵圈收缩，阵内不论人还是妖邪鬼怪都会死。
女鬼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惊恐，她来扯柳怀禅的衣角，“你知道解法对不对？你救我们出去，我可以救他。”
柳怀禅早不在意了，“你自身难保，如何救他？”
“那你就和他这么等死吗？！！”
“不然呢？”柳怀禅冷笑道，心中自然有不舍，但这样也不错。
女鬼见他自暴自弃，六神无主，看见他腰间的通天镜，两眼泛光，扑身过去抢夺。
柳怀禅竟也任她抢去，“没用的，通天镜虽是法宝，却破不了阵。”
“那，那你呢？”女鬼来拉他，“你的血，很特殊，我知道，你可以用自身的血养活他这个活死人，甚至可以用血驱邪煞魔。”
柳怀禅摇头，“我道根已毁，血中虽残留着灵力，但早不如从前了。”
女鬼大怒：“你这废物，早知你如此懦弱，我就该杀了你！”
柳怀禅拿回通天镜，很平静地面对她，是种心如死灰的平静，“前辈，你一心想看轮回宿命，反正大限将近，我便遂你心愿。”
女鬼愣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知前辈与你家郎君二人苦守于此，原意不是害人，你若想看谁的宿命，便去看吧。”
柳怀禅手指割破，在上画符递给女鬼，镜子拿到她手中，里面传来软糯清甜的笑声，“娘亲，哈哈，爹爹，你们看看苏苏好不好看。”
女鬼望着镜子里面小人儿的身影，赤红的泪滑落。
她小心翼翼捧着镜子，跪坐在地，泪流不止。
通天镜本就是柳怀禅的本命法宝，与他灵识相连，她能看见的，柳怀禅全都知道。
她有一小女，在及笄之年定下一门亲事，只是那人并非良善之辈，招来好友到她家做客，趁着所有人醉酒不醒，将她小女侮辱，她小女中途清醒过来，他们害怕她叫喊，便将她残忍杀害，还将她的尸体切割分藏。
他们夫妻二人申冤无果，那县令与县尉与加害者狼狈为奸，盯上她家财产，竟以荒唐罪名判处他们二人车裂之刑。
她家郎君在死前自己吃下毒药，而她则被五马分尸，那群恶人怕他们二人化作厉鬼索命，叫来修道之人封印他们，谁知这道士是个招摇撞骗的，竟误打误撞将她郎君化作蜚尸。
而她因肉身被分埋在各处，又因死前执念太深，无法入轮回，只能游荡在山间。
白梅树仙可怜她，用她肉身做养料，换给她一条灵脉，在林间赐她一棵白梅灵树，并许她可躲避于白梅林中。
柳怀禅：“你那小女与你有前世未解之缘，今世是为你偷下凡间的，她本是天上心月狐，早已历劫归位。”
女鬼捧着镜子，看着里面她日思夜想的人笑得那么灿烂，热泪盈眶。
“那些人呢？”
“偿还罪业。”柳怀禅道：“他早已入轮回。”
“七世为狗，被人驱赶；七世为彘，丧命与屠刀之下；七世为蝼蛄，命不过两载；七世为野草，春荣冬枯。”
女鬼抱紧了通天镜，就好像抱住了她思念已久的人，柳怀禅见她的身体在发光，就知她的执念散去了。
“前辈，用我自身功德为你超度，你可愿意？”
女鬼泣不成声，抬头看向柳怀禅，眼中多了从未有过的温柔，“嫚娘愿意。”
“若要入轮回，便要偿还罪业，你可甘心？”
“并无有悔。”
“好，那你便走吧，不必留恋人间。”
“我郎君呢？”
“他在地府等你。”
通天镜掉落在地，叮叮当当响，人的执念散去，只需一瞬间，可又需要一生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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