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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声的察觉   季语桐 ...

  •   季语桐发现自己喜欢上苏淮安的时候,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那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太阳照常升起来,照常挂在日内瓦湖上方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里。康复训练照常做,安娜照常说“good job”,护士照常来量体温测血压。苏淮安也照常来查房——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病历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问了那几个雷打不动的问题,她在病历上写了那几笔永远一样的回答,然后合上病历夹准备走人。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她醒来之后的每一个下午一样。
      但今天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今天气色不错。”然后走了。
      季语桐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在想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今天气色不错。”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从来没有。他只会说“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药吃了吗”,公事公办,不多一个字。今天他说了不一样的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疤痕还在,长长短短交错的,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些疤痕,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心跳有一点快,空气有一点闷,她想大概是因为今天天气太热了。可是日内瓦的夏天不会很热,最高也就二十几度。她又想,大概是因为康复训练太累了。可是今天的训练强度并没有比昨天大。
      她攥紧了被子角,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不要多想。他是医生,我是病人。他对我说“今天气色不错”,和护士对我说“你今天看起来很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她的心跳并没有慢下来。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苏淮安说我气色不错。”写完之后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这页纸撕掉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过了一会儿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开铺平,夹回日记本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二天苏淮安来查房的时候,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她怕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她低着头,他问什么她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他注意到了她的异样,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他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写完病历走了。她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季语桐,你在干什么?他说了一句“今天气色不错”,你就变成这样了?你是十六岁的小女生吗?
      可她确实才十九岁。十九岁,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很过分的事吗?不是。但那个人是她的主治医生,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不是没有见过苏淮安对别的病人的样子。有一次她在走廊上做康复训练的时候,看见他从隔壁病房出来,一个年轻女孩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那个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金发碧眼,长得很漂亮,眼眶红红的,用法语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懂法语,但她听懂了几个词——“merci”“rester”“s‘il vous pla?t”。谢谢,留下来,求求你。
      她看着苏淮安轻轻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对那个女孩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很平静,表情很温和,但那种温和是有距离的——像是在说“我是你的医生,你是我的病人”,仅此而已。他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季语桐,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了。那个女孩还在哭,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在看她,还是在看某种可能的未来。
      她对苏淮安来说,大概和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没有区别。她是他的病人,他是她的医生。这是一个无法逾越的界限,就像日内瓦湖的湖水不会流到雪山顶上。
      她把自己的心情收拾好,像收拾一间乱了的房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最深处,然后锁上门。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太依赖他了。在异国他乡,在一间白色的病房里,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躺了将近一年。他是唯一一个每天都会来看她的人。不是因为她特别,是因为他是她的主治医生。换了任何一个病人,他都会这样。她只是恰好是那个病人而已。
      苏淮安不知道她的这些心理活动。
      他只知道她这几天有些奇怪。话比以前更少了,以前本来也不多。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每次他进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会飞快地扫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到别处去。他问什么她答什么,答得很简短,像是不想和他多说话。他想过也许是他那天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回顾了一下那天的对话——“今天气色不错。”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没有。但他是一个很敏锐的人,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有一天他忍不住问她:“季语桐,你是不是在躲我?”她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那个“没有”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苏淮安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把病历夹放在桌上,在当天的记录里写道:“患者情绪稳定。”他写完之后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和实际情况不太相符,但也没有改。
      季语桐决定把这件事压下去,用所有能用的力气压下去,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塞回最深处。
      她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康复训练中。安娜说她进步很快,已经可以不用任何辅助工具走一小段路了。虽然走得很慢,虽然姿势不太好看,虽然走完之后腿会肿会疼,但她在走。安娜说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她可以出院了。出院之后不需要住院,但还需要定期来医院复查,还要继续做康复。
      她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终于可以离开这间病房了,难过的是离开这里之后,就不能每天见到他了。
      季语桐,你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
      出院的事情提上日程之后,她开始收拾病房里的东西。那摞信,那些书,那本日记本,还有苏淮安送的那本《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她把它们一件一件装进袋子里。
      苏淮安来查房的时候看见她在收拾东西,问她:“要出院了?”她点了点头,说安娜说她恢复得很好,可以出院了。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她把书装进袋子里。那本他送的书压在最上面,她拿起来放进去又拿出来,翻到扉页。那一页还是空白的,没有写字,什么都没有。
      她问他:“苏医生,这本书你不签个名吗?”
      苏淮安看着她,看了几秒,接过书和笔,在扉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只有三个字——“苏淮安”,没有“早日康复”,没有“祝好”,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那三个字,觉得那就是最好的祝福。
      她把书放回袋子里,拉上拉链,放在床头。
      “谢谢你,苏医生。”她说。
      他点了点头,走了。
      季语桐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那些压下去的东西又翻出来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件一件地从柜子里跳出来,摊了一地。她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捡,捡到后来忽然不捡了,就任它们摊在那里。承认吧,季语桐,你喜欢他。你很喜欢他。这有什么好藏的。
      她继续收拾东西,把那本日记本塞进袋子最底层,拉上拉链。
      可是喜欢又怎样呢?她快要出院了,他还会是她的主治医生,但不会再每天见面了。他会遇到新的病人,像对她一样对他们,说“今天感觉怎么样”,说“药吃了吗”,说“今天气色不错”。那些话不是对她一个人说的,从来都不是。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十九岁了,还像个高中生一样,为一个不可能的人心动。她明明已经不是高中生了,明明已经经历过那么多事,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做这种梦了。可是心这东西,你控制不住它。它要跳的时候就跳了,要疼的时候就疼了,要喜欢的时候就喜欢了。你拦不住。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季鸿远和沈若清都来了。沈若清帮她拎着那袋东西,季鸿远去办出院手续。她站在病房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一年的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柜子,窗外的湖水和雪山。她不会想念这里,但她会想念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推门进来的那个人。
      她转过身,慢慢地往外走。现在可以不用拐杖了,走得虽然慢,但很稳。沈若清走在她旁边,没有扶她,她知道女儿想自己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妈,等我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走过护士站,护士们跟她道别,她说谢谢。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苏淮安坐在电脑前。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脊背挺得很直的背影。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敲得很快,应该是在写病历。
      她敲了敲门。他转过头看见她,站起来。
      “要走了?”他问。
      “嗯。”
      “出院注意事项都记住了?”
      “记住了。”
      “药按时吃。”
      “好。”
      “定期来复查。”
      “好。”
      他们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走廊上有人在走动,护士站有人在打电话,远处有推车碾过地砖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季语彤忽然开口:“苏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我做了我该做的。
      她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想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鞠了一个躬,很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直起身,转身走了。
      苏淮安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得很慢,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护士长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季语桐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新鲜,带着湖水的味道和花草的香气。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雪山,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沈若清走上来站在她旁边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走吧。”
      她慢慢地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楼。七楼,从外面数第七排窗户,从左往右数第四个。那是她的病房,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去。
      她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苏淮安站在七楼的窗前,看着她走出医院大门,看着她走下台阶,看着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回头,看着她转身。他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季语桐住在父母的别墅里。那栋双层小别墅坐落在日内瓦湖的西岸,背靠着一座小山,正对着湖面和远处的雪山。院子里的那棵老树长得很高,枝叶繁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醒来去湖边散步,走得很慢,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看着天鹅在湖面上游来游去。下午在家做康复训练,安娜每周来两次,指导她做一些力量训练。晚上看书,写日记,早睡。
      苏淮安说过要定期复查。每周一次,周四上午。
      她每个周四都会去医院,苏淮安在诊室里等她。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问她这几天怎么样,腿还疼不疼,药吃了吗。她回答,他在病历上写,然后说下周见。她站起来走出诊室,走在走廊上,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们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走出医院大门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有一天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天鹅在她面前游过,身后跟着一只小天鹅灰灰的、毛茸茸的,长得不太好看但很可爱。
      她忽然想起苏淮安。
      想起他第一次来查房的时候,她刚醒来不久,意识还很模糊,只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床边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他的声音很好听,很低很稳,像大提琴的共鸣。那个声音说:“季语桐,你醒了。”她那时候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一个医生。
      后来她知道他叫苏淮安。他的名字和他的声音一样,像他的性格一样,淡淡的,不急不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臂上的疤痕还在,但颜色浅了很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最长的疤,不疼。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是他说“今天气色不错”的那天?是他送她芝士蛋糕的那个生日?是她刚醒来第一眼看见他的那个瞬间?她不知道。也许更早,也许在他还不知道她名字的时候,她就喜欢他了。这真是一件毫无道理的事。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慢慢地往回走。
      苏淮安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她每个周四上午会来,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安安静静地坐在诊室里。他问她问题,她回答。他写病历,她等着。写完之后她站起来说“谢谢苏医生”,然后走出去。她不会多待一分钟,不会多说一句话。和别的病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失落,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风一样的感觉。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也没有去想。
      有一天她来复查的时候,带了一盒巧克力。放在他桌上,说:“护士站的小姑娘们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托我带过来的。”他看着那盒巧克力,瑞士莲,金色包装。她没有说是自己买的,但他知道。
      他把巧克力收进抽屉里。之后每个周四复查的时候,她都会带一盒,放在桌上说是护士站送的。他没有拆穿过。
      后来他打开那盒巧克力,吃了一颗。很甜。
      季语桐不知道苏淮安吃了她送的巧克力。她只知道他每次都会收下,从来不会多说什么。
      她想这样就好了。不远不近,不多不少,医生和病人。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会告诉妈妈,不会告诉小语,不会写在信里。她会在日记本里写,写完翻过去,不再看。
      窗外的湖面上,天鹅游远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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