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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骨头的形状   季鸿远 ...

  •   季鸿远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傍晚发现女儿太瘦的。其实他早就知道她瘦,从她出车祸那天就知道,从她在国内ICU里躺着、浑身插满管子的那天就知道。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暂时的,等她好了,能吃饭了,肉就会长回来。可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长回来。
      那天他从公司出来,没有直接回别墅,先拐到了医院。沈若清已经在了,正坐在床边和女儿说话。季语桐靠坐在床上,侧着脸看着窗外,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橘色的光里。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那两根锁骨像两座小小的山丘,从皮肤下面突出来,尖锐得仿佛随时会戳破那层薄薄的皮。
      季鸿远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着女儿,看着她凸起的锁骨、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病号服下面空荡荡的身体。她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植物,叶片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季语桐转过头看着他说爸,你来了。他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今天怎么样,她说还好。沈若清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很长没有断。季语桐看着那条苹果皮说妈,你的技术越来越好了。沈若清笑了说练出来的,以前给你削苹果总是削断,现在不会断了。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插上牙签递给女儿。
      季语桐接过碗,吃了一块,嚼了很久,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橡皮。她现在吃东西,味觉好像坏掉了。以前觉得甜的现在不甜了,以前觉得香的现在不香了,吃东西只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享受。但她没有说,只是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季鸿远看着女儿吃苹果的样子。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不舍得咽下去,又像是咽不下去。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吃苹果不用切,拿起来就啃,咔嚓咔嚓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吃得满脸都是。那时候她脸上有肉。那个圆圆的、红扑扑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脸,现在变成了一条凸起的锁骨,一块锋利的颧骨,一个尖尖的下巴。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那天开始,季鸿远和沈若清开始了漫长的投喂计划。
      每天早上沈若清从别墅来医院的时候,保温袋里装满了吃的——小米粥、水煮蛋、蒸红薯、牛奶、全麦面包、一小盒坚果。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头柜上,摆得满满当当,像在野餐。季语桐看着那一桌子的食物愣了一下,说妈,我吃不了这么多。沈若清说吃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带走。季语桐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粥很稠,煮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她喝了大半碗,比平时多喝了一些。沈若清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像在完成某项重大的工程。
      中午季鸿远来了。他从公司出来绕到城里那家中餐馆,打包了她爱吃的菜——清蒸鲈鱼、番茄炒蛋、一碗排骨汤。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食物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拿出碗筷,把鱼刺挑干净,把鱼肉夹到女儿碗里。季语桐看着碗里那块白嫩嫩的鱼肉,又看着爸爸笨拙地挑鱼刺的样子。他说多吃鱼,蛋白质高,长肉。她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吃了。鱼很新鲜,很嫩,可她吃不太出味道。她嚼了几下咽下去。
      季鸿远看她吃了,又夹了一块,又挑刺,又放进她碗里。她又吃了,就这样一块接一块,吃了好几块。季鸿远很开心,嘴角翘着,眉毛眼睛都在笑。那种开心很简单,很纯粹,像他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不,比谈成大生意更开心。
      沈若清在旁边看着丈夫笨拙地挑鱼刺的样子,这个男人在公司里说一不二,手下管着几百号人,开会的时候没人敢大声喘气。可是此刻他低着头,用筷子尖认真地、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细小的鱼刺,像在拆一颗炸弹。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季鸿远,她很久没有见过了。
      下午苏淮安来查房的时候,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一堆保温袋。他看了她一眼,她在日记本上写字,假装没注意。他走过去把病历夹放在桌上,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说还好,又问腿疼不疼,她说有一点。例行公事的问答结束之后,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保温袋。
      “你今天吃了很多?”他的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季语桐想了想,说比平时多。他嗯了一声,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没有说“很好”,没有说“继续保持”,只是“嗯”了一声。但她知道那个“嗯”的意思是——他注意到了。
      她在日记本里写:“爸妈最近在疯狂投喂,好像要把我过去十几年没吃的饭都补回来。苏医生今天看到那一桌子的保温袋,没有说什么,但他在病历上写了很久。大概是在记录我的进食情况吧。医生都是这样的,什么都记。”
      其实苏淮安写的那句话是——“患者进食量较前增加,家属配合良好。”他写完放下笔,把病历夹夹在腋下,看着她说别再瘦了。语气还是那么平,不像是关心,更像是命令。季语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字——“苏医生今天说‘别再瘦了’。好像我妈。”
      过了几天,沈若清带来的东西更多了。除了早餐,还有上午的加餐——一杯酸奶,几块饼干,一小串葡萄。她说要少食多餐,一次吃不了太多没关系,多吃几次就行。季语桐看着那一堆吃的,忽然很心疼妈妈。她说妈,你不用每天这么早起来给我做饭,医院食堂有早餐。沈若清说食堂的哪有我做的好吃。季语桐看着妈妈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把粥喝完了。
      季鸿远的中午投喂也在升级。除了清蒸鲈鱼,他有时带红烧排骨,有时带鸡汤,有时带虾仁炒蛋。他好像把城里那几家中餐馆都吃遍了,每天换着花样点菜。季语桐有时候吃得多一些,有时候吃得少一些,吃得多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亮了,吃得少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暗了。他以为她没发现,但其实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她开始强迫自己多吃,不是因为她想吃,是不想让爸爸的眼睛暗下去。
      可是她的胃好像变小了。吃几口就饱,再吃就想吐。她咬着牙把那些食物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咽得想吐也要咽。因为她要长肉,要把那些失去的肉长回来。她不想让爸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锁骨发呆。
      苏淮安注意到她在强迫自己进食。有一天中午他路过病房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她正对着一个饭盒皱眉。饭盒里是季鸿远带来的午餐,清蒸鲈鱼、番茄炒蛋、排骨汤,和前几天一样的菜式。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皱着眉头咽下去,像在吃什么很难吃的东西。他推门进去,她抬起头看见他,把筷子放下了。他把病历夹放在桌上,问她怎么不吃了。她说吃饱了。他看着她,视线移到她碗里还剩大半的饭,问吃这么少。她说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病历夹,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不想吃就别吃了。她愣住了看着他。他说吃不下硬塞对胃不好,饿了再吃。她看着他说,可是我爸会担心。他看了她两秒,说那你跟他实话实说。你吃不下,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身体恢复需要时间,不能急。
      他走了。季语桐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了想,把饭盒盖上,拿起手机给爸爸发了一条消息——“爸,我今天吃不下太多,剩下的我晚上热了再吃。”季鸿远很快回复了,说好,晚上爸爸给你带别的。她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当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苏医生说吃不下就别硬塞,让我跟爸爸实话实说。他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吃不下,知道我硬塞,知道我怕爸爸担心。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知道。”
      又过了一周,沈若清带来的早餐从简单的粥蛋变成了花样繁多的丰盛组合。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是蒸饺,有时候是鸡蛋饼。她甚至学会了做她小时候爱吃的那个红糖发糕,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第一次太硬,第二次太软,第三次才像样子。她不好意思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孩子做对了题目的得意。
      季语桐咬了一口红糖发糕,软软的,甜甜的,是她记忆里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给她做发糕的。那时候她们住在瑞士,她还很小,妈妈在厨房里忙,她趴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说桐桐别急,马上就好了。她说好,然后继续趴在门口等。发糕出笼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红糖的甜味。她踮起脚尖想要够,妈妈笑着把她抱起来,吹凉了才放进她嘴里。好甜,真甜,和现在一样甜。
      她低下头,把那块发糕吃完了。
      季鸿远的中午投喂也开始调整策略。他不再带那些大鱼大肉,而是带一些清淡易消化的东西——冬瓜排骨汤、山药粥、蒸南瓜、水煮西兰花。他说油腻的吃不下就吃清淡的,总要吃一点。季语桐看着那碗冬瓜排骨汤,冬瓜炖得透明,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碰就脱骨。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清淡,带着冬瓜的清甜。她喝完了一整碗。
      季鸿远看着空碗,眼睛里又亮起了光。那种光很安静,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季语桐现在能注意到了,因为她开始在看他了,看他的头发,看他的眼睛,看他藏起来的那些疲惫和期盼。
      有一天称体重的时候,她比上周重了差不多一公斤。
      护士站的护士们都很高兴,沈若清高兴得差点哭了。季语桐看着秤上那个数字,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一公斤肉是爸爸的一趟趟车程,是妈妈的一顿顿饭,是她在饭桌前的一次次皱眉和一次次吞咽。是爱长成了肉。苏淮安下午来查房的时候,她告诉他了这个消息。他嗯了一声,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说继续努力。
      她点点头。
      她现在已经可以不用扶任何东西在走廊上走一个来回了,从病房门口到走廊尽头,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湖。她每天都会走到那扇窗户前站一会儿。那天她走到窗户前的时候,苏淮安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碰上了。走廊很窄,他侧身让她过去,她没有动,他看着她。
      她说苏医生,她说我胖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说嗯,看得出来。她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病号服还是那件病号服,但领口没有以前那么空了,锁骨没有以前那么尖了,脸颊上好像也多了一点肉。她抬起头看见苏淮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像是一个一直绷着的人终于松了一点点。
      他大步走了。季语桐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那天的病程记录里写道——“患者体重较前增加,精神状态良好。”然后他在后面加了一句话——“面部轮廓较前丰满。”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删掉,保存了。
      季语桐在日记本里写了很多。自从爸妈开始投喂之后,她每天都写吃了什么。不是刻意记,是觉得那些食物有意义,每一顿都是爸爸的来回奔波,是妈妈早起的一个多小时,是他们说不出口的爱。
      她把日记本合上,关了灯。窗外湖面上有一道弯弯的月光,像一座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通到她的窗前。她看着那道光轻轻笑了。
      希望明天又能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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