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生日之后 过了十 ...
-
过了十九岁生日之后,季语桐觉得时间忽然变快了。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天收到了那块芝士蛋糕,也许是因为苏淮安那句“生日快乐”说得太随意,随意到让她觉得十九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是因为那些信,一封一封地从遥远的地方寄来,躺在她的枕头底下,压成厚厚的一沓。它们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和那个回不去的世界连在一起。她不再觉得自己是被遗弃在瑞士的病人,而是一个被许多人记挂着的人。
康复训练的强度一天比一天大。安娜不再满足于让她在助行器上站几分钟,开始要求她迈步。第一步是最难的。她的左脚很久没有踩过地了,石膏虽然拆了,但那条腿像是忘记了该怎么承重。她扶着双杠,把重心慢慢移到左腿上,疼得钻心。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钝痛,是那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从脚底板一直窜到膝盖。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安娜在旁边鼓励她,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摔倒,但是没有。她站稳了。虽然只有短短一两秒,虽然站稳之后腿就开始发抖,但她站稳了。
安娜在身后鼓掌。季语桐扶着双杠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滴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细得像枯枝一样的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安娜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笑。季语桐愣了一下,好像确实,她来这里这么久,从醒来到现在,仿佛没有笑过。不是不想笑,是没什么值得笑的。可是今天,她站住了。她终于站住了。
苏淮安下午来查房的时候,安娜已经去康复室了。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床边,腿垂下来悬在半空中,两只脚尖点着地,像在试探什么。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瞬,没有出声,过了几秒才走过去,把病历夹放在桌上,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好。他看了一眼她的腿,说安娜说你今天站住了。她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嗯”,但他从那个“嗯”里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得意,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欣喜。像是一棵在石头缝里生长了很久的树,终于从缝隙里探出了一片叶子。
他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放下笔看着她。“季语桐。”
她抬起头。
“恭喜你。”
又是那三个字。他之前从没有对她说过。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没有哭。
“谢谢。”她说。
他拿起病历夹,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那些信都回了。不是写“我很好”三个字就结束,是认认真真地、一封一封地回。她要告诉他们她很好,不是在敷衍,不是怕他们担心,是真的很好了。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出纸和笔。柔和的灯光在纸上铺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她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亲爱的小语”,然后停住了。不知道该写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想了很久,然后慢慢写道:
“亲爱的小语:我收到你的信了。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会哭。不是难过的哭,是想你的哭。你说你第一次进解剖室吐了,我笑了一下,想着你吐完之后红着眼眶给陈让打电话的样子。他一定很心疼吧。他一定是坐最快的车赶过来的,带了你最喜欢的奶茶和糖炒栗子。他不是很会说话,但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你遇到了对的人。我的腿好多了,今天在康复室站住了,没有扶助行器,站了好几秒。虽然腿还在发抖,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跑能跳,但我站住了。我想,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还有希望。等我好了回去,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吃最辣的那种。语桐。”
写完之后,她折好信纸放进信封,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下霍衿语的地址。她又拿出纸笔,写给时芯羽——“我收到你的信了。你说你想成为沈老师那样的老师,你一定会的。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好。”写给陈让——“你的信最短,但我看了最久。谢谢你说想我。”写给陆知衍——“梧桐花很好看。谢谢你还记得。”
写给沈老师——“沈老师,您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您,但我会努力成为一个让您骄傲的人。不是成绩,是我这个人。”
她一封一封地写,写到手腕发酸,写到灯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黄色。然后她把所有的信封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她把那摞信托护士寄出去。护士数了数,问她怎么忽然写这么多。她想了想,说她只是想让那些人知道,她很好。
苏淮安不知道这件事。他后来在护士站看到那摞贴好邮票的信件,每一封的寄件人都是“Ji Yutong”,收件人都是中国的地址。他翻了翻,看到霍衿语的,看到时芯羽的,看到陆知衍的,看到陈让的,看到沈老师的。没有看到他自己。他当然不会有自己的信。
他把那摞信放回护士站的台面上。
季语桐不知道苏淮安看过她的信。她开始每天做一件事——站在窗边,看日出。不是刻意去看,是醒得越来越早了,天还没亮就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从深蓝色到浅蓝色,从浅蓝色到鱼肚白,从鱼肚白到橘红色,然后太阳从雪山顶上冒出来,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安娜说她的生物钟紊乱了,她说也许,但她知道不是紊乱,是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正常。以前她总是睡不醒,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床上,怎么也起不来。现在她醒了,虽然早,但她是真的醒了,不是被护士叫醒,不是被疼痛疼醒,是自然地睁开眼睛,觉得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有一天苏淮安来查房的时候,发现她正站在窗边看日出。没有扶任何东西,自己站着。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她没有发现他进来,他也没有出声,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病历夹放在桌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她听见了,转过头。阳光落在她脸上,逆光的角度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金色的轮廓,和在光里飞舞的细碎尘埃。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好。”她说。
苏淮安注意到她说的是“很好”,不是“还好”。“很好”和“还好”只有一个字的差别,但他听出了那个字的分量。
“腿还疼吗?”
“有一点,但能忍。”
“康复训练做了吗?”
“做完了。安娜说下周可以试着不用双杠走路。”
苏淮安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那里,逆着光,左手搭在窗台上,右手垂在身侧,两条腿并拢站得很直。如果不看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不像一个病人,像一个在等什么人来的少女。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写。
季语桐看着他。她发现苏淮安写字的时候有一个习惯——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时候,会用左手无名指轻轻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数什么,也许是数还有几项没写完,也许是数还有几分钟可以离开这间病房。她猜测,大概是不想和她多待。
后来她才知道她猜错了,因为苏淮安在敲了不知道多少下之后忽然开口,问她晚饭吃什么。季语桐愣了一下,说食堂做什么就吃什么。他说食堂今天做的是奶油蘑菇意面,不好吃,让她不要点。她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他面不改色,说他昨天吃了,难吃了,让她换一个。季语桐说好。
她后来点了一份蔬菜沙拉,确实比奶油蘑菇意面好吃。
那一天,她在日记里写下——“苏医生今天警告我不要吃食堂的奶油蘑菇意面,说很难吃。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昨天吃了。我想象了一下苏医生坐在食堂里吃意面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他是一个很奇怪的医生。但他是个好医生。”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腿越来越有力了,从站几分钟到站十几分钟,从扶着双杠走到不扶任何东西走几步,从走几步到走一小段路。那天她从病房门口走到护士站,又走回来,没有扶任何东西。护士站的护士们看见她,都鼓起掌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站在那里被阳光照着,像一个终于从漫长的冬天里走出来的人。
苏淮安下午来查房的时候,护士长告诉他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进病房,看着她例行地问了一遍,然后合上病历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季语桐。”
“嗯。”
“走得不错。”
他走了。
季语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翘起来。这是苏淮安第一次夸她。不是“恢复良好”,不是“情况稳定”,是“走得不错”。很简单的四个字,但她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被一个医生看见,是被一个人看见。这个人看见她每天在康复室里流汗,看见她从助行器到双杠到独立行走,看见她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他没有说过“加油”,没有说过“你真棒”,但他看见了。他把那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想也许这就是苏淮安的表达方式。不热烈,不煽情,甚至有些冷。但他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注意到你,在你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在你做得好的时候说一句“走得不错”。他是一个很奇怪的医生,但她忽然觉得,她不讨厌这种奇怪。
五月的日内瓦很美。湖边的花都开了,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天鹅在湖面上游着,身后跟着一群毛茸茸的小天鹅,灰灰的,丑丑的,但很可爱。季语桐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小天鹅,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瑞士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浑身缠满了绷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现在的她站在窗边看天鹅,真好。
那天傍晚,苏淮安来查房,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他进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白大褂上有血迹,不是很明显,只是袖口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她看着那片血迹没有问,他也什么都没说,照常问那几个问题,照常在病历上写几笔。合上病历夹的时候,她的手忽然伸出去拉住了他的白大褂的衣角。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只是想问他那片血迹是不是他自己的,也许只是想说“你还好吗”。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苏淮安看了她几秒,把自己的衣角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不是我的血。”他说,“病人胃出血,抢救了一下。”他把病历夹夹在腋下,看着她又补了一句,“没事了。”
她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攥着被子角。她说那就好,他说嗯,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今天苏医生的白大褂上有血,不是他的。他抢救了一个胃出血的病人,他说没事了。他说‘没事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在病房里问‘今天感觉怎么样’没有任何区别。我想他大概已经见惯了生死。但他还是会把病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一次又一次。”
合上日记本,她关了灯,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湖面上有一道银白色的月光,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
有人说过,月光铺在海面上的样子,像一条路。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尽头,没有回信。
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做实验,也许在图书馆,也许和新的朋友在一起。他大概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她了。
她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翻了个身。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雪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她坐起来,准备下床去窗边看日出。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小腿一阵剧烈的抽痛,肌肉硬邦邦地鼓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拧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窗边。
太阳正从雪山顶上冒出来,第一缕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安娜昨天说的话——“季,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病人。”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不觉得自己努力。她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活下去这件事,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是没有选择。可是今天早上,站在窗前看着日出的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确实挺努力的。她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从那么深的深渊里爬出来,摔过无数次,哭过无数次,但她爬出来了。她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在这个陌生国家的清晨里,活着。她好好地活着。
她轻轻笑了。
苏淮安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她还没有回到床上,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不知道他来了,只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她转过头,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在笑——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是真正的笑,眼睛弯着,发着光。
他站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走过去,把病历夹放在桌上。“今天怎么这么早?”她说不小心醒了。他看了一眼她的腿,问疼不疼。她说刚才抽了一下,现在好了。他没有再问,开始在病历上写。
季语桐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发现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衬衫。
她第一次看见他不穿白大褂的样子,比穿白大褂年轻了很多,像一个普通的研究生。
“苏医生。”
他抬起头。
“你没穿白大褂。”
苏淮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好像才发现这件事。“今天休息。”
“那你为什么来医院?”
他看着她,用那种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说:“查房。”
季语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休息日来医院查房,这个人大概真的除了工作没有别的事可做。
她在日记里写——“苏医生休息日也来查房。他不穿白大褂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讨厌。”看着这句话,觉得不太对,在“讨厌”前面加了一个字,变成“没那么讨厌”。还是不太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他今天穿灰色毛衣,很好看。”
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