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偏执   去医院 ...

  •   去医院检查那天,日内瓦下了雨。不是很大的雨,细细密密的,像针一样扎在车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苏淮安开车,季语桐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杯他出门前热的牛奶。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雨水和湖水的味道。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种声音让她有些犯困,但她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检查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不需要排队,不需要等待。他们到的时候放射科的医生已经在等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见苏淮安笑了一下,用带着口音的法语说了一句“苏医生,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苏淮安用法语回了,季语桐没太听懂,大概是“陪我女朋友”之类的。那个老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更深了,说了一句“Très jolie”,她听懂了——很漂亮。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跟着护士走进了检查室。
      CT做了很久。她躺在那个圆形的机器里,听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看着头顶白色的弧形顶盖。她不喜欢做CT。那种被封闭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的感觉让她想起很多年前躺在手术台上等着被麻醉的那段短暂而漫长的时刻。她不知道那时候苏淮安站在哪里,也许在准备手术器械,也许在看她的病历,也许就站在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她。她不知道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将来会成为他的女朋友。
      从CT机上下来的时候,苏淮安站在操作间的玻璃窗后面,正在和放射科医生看屏幕。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专注。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屏幕上是她肺部的黑白影像,一层一层的,像某种她不认识的地形图。放射科医生指着一个地方说了一串法语,她只听懂了“peu”——一点点。苏淮安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诊室空调温度太低。
      “怎么样?”她问。
      “没事。”他的语气很平,“一点点炎症,吃药就好。”
      她没有再问。她信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后面透出一缕淡淡的光。他撑开伞举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她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前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他在不高兴。不是因为检查结果,是因为检查本身。她需要做检查,说明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她的身体出了问题,是因为她这些天抽了很多烟。她抽了很多烟,是因为他们冷战了。他们冷战了,是因为苏晚棠,因为向栖迟,因为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把责任都归到了自己身上。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的日子,苏淮安开始盯着她。早上出门前他会把当天的药放在茶几上,旁边放一杯温水,药瓶下面压一张便条,写着“吃了”。中午他会发消息问她吃了没,她回复“吃了”之后他会发一个“好”字。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会先看茶几上的水杯——水杯空了,药瓶的位置动过了,他才会去换鞋。他的提防很隐蔽,但她感觉到了。他会不自觉地看她的手,看她手指间有没有夹着烟,看她身上有没有烟味。她故意在他回来之前通风散味换衣服,但他还是能闻到。他的鼻子很灵,什么都能闻到。
      她有时候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在阳台上抽一支。很快,很急,像是在做贼。抽完之后她会把烟头包在纸巾里扔进垃圾桶最底层,然后用漱口水漱口,换一件干净的衣服,把阳台的窗户打开通风。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垃圾桶最底层的纸巾被翻出来了,那些包着烟头的纸巾被展开又重新团好。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她抽,他装作不知道。他装作不知道,她装作他装作不知道。
      他这几天忙得厉害。手术一台接一台,有时候晚上很晚才能回来,有时候凌晨才到家。季语桐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他也不说。她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总是很累,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白大褂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淡淡的汗味。他会在玄关站一会儿,闭一下眼睛,然后换鞋走进来。她有时候在沙发上等他,有时候已经睡了。他回来的时候不管她醒着还是睡着,都会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去洗澡。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又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他躺在她身边关了灯,把她揽进怀里,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那天季语桐在医院走廊上被人叫住了。
      她刚结束一个咨询,从诊室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廊上人不多,她的脚步很快,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病人的事。她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人。“季医生。”她抬起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面前,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证。骨科,名字叫林屿舟。她见过他几次,在电梯里,在食堂里,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他跟她打过招呼,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有问过。他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也许跟她差不多年纪,长得高高瘦瘦的,眉眼温和,笑起来有一个酒窝。
      “你好。”她说。
      “季医生,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看了一眼手机,离下一个预约还有一个小时。“有。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看起来有些紧张。走廊上有人经过,他看了那些人一眼,又看了看她。“能不能换个地方说?”
      她带他去了心理咨询中心的小会议室。门关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他看起来很紧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季医生,我喜欢你。”
      季语桐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微微泛红,耳尖也是红的,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喜欢你。就算你不接受,我也想让你知道。你很优秀,你很好。”
      她沉默了片刻,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愣了一下,说知道什么。她说知道她有男朋友。“骨科和你们这栋楼离得不远,有时候会碰到苏医生来接你。他看你的眼神……”他顿了顿,“不是普通朋友的眼神。”
      季语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被人表白过,十九岁那年她向苏淮安表白被他拒绝了,在那之前是向栖迟,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真诚的、不求回报的喜欢。她说了“谢谢”,她说“我有男朋友了,我很爱他”。
      林屿舟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他说他知道,他只是想让她知道。
      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季医生,你值得被喜欢。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是因为你就是你。”门关上了。季语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还握着那个他喝过的水杯,杯壁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心动,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以为已经荒芜的土地上种了一朵花,告诉你这里还可以开花。
      那天下午她在平板上处理工作。心理咨询中心的工作不只是在诊室里见病人,她还在网上做咨询,远程的,通过视频或语音帮助那些无法来医院的人。她的病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个到现在的十几个,从每周一次到每周两三次。收入也渐渐可观了,现实加上网络,足够她独立生活,不需要依靠家里,也不需要依靠苏淮安。她不是那种需要依靠别人才能活的人,从来都不是。
      她忙完最后一个远程咨询,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去浴室洗了澡。水很热,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淋在她身上。她闭着眼睛站在那里,水从头顶流到脚底。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冷战、咳血、检查、被人表白。她的脑子很乱,需要时间整理。
      洗完澡换上睡裙,是一件浅灰色的吊带裙,很软,很薄。她用毛巾把头发擦了半干,披在肩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皮肤往下滑。她正准备下楼把平板拿上来,在楼梯上走了一半,门锁转动了。她停下来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按着胸前的衣领。睡裙太薄了,她不习惯在他面前穿成这样,虽然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了,但她还是会不好意思。那种不好意思不是刻意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苏淮安推门进来。他看见她站在楼梯上,穿着那条浅灰色的吊带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锁骨,从锁骨移到她的肩膀。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换了鞋,没有说话。季语桐也没有说话。她从楼梯上走下来准备去拿平板。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她的身体撞上他的胸口,他的手掐着她的腰,力气大得不像在拥抱,更像是怕她跑了。
      “你干嘛?放开我。”她的手撑在他胸口推他,推不动,他纹丝不动。他低着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忙了几天,他们几天没有好好说话了。每天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她醒着的时候他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他们像两颗在同一轨道上运行但永远错开一定角度的行星。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桐桐,今天有人跟你表白了对吗?嗯?”
      她愣住了,撑在他胸口的手僵住了。他知道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骨科那边有人告诉他的,也许是他来心理咨询中心接她的时候听人说的,也许是他看见了。她不知道。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把脸从他颈窝里别开。
      他不让。他把她抵在楼梯扶手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想回答?”
      “没什么好回答的。”
      “没什么好回答的?”他的声音低下去,“有人跟我女朋友表白,你说没什么好回答的?”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但她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他不高兴了。不是那种会发火的不高兴,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一点都不会让你看见的不高兴。但她感觉到了,他周身的气场变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
      “苏淮安,你放开我,我去拿平板。”
      “平板在茶几上,又不会跑。”
      “我要去工作。”
      “你下班了。”
      “我……”
      他没让她说完。他吻住了她。那个吻带着隐忍了好几天的情绪。他没有闭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他抬起手覆上她的眼睛。
      “看着我。”他说。
      她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他从来没有这样吻过她,之前的所有亲吻都是克制的、温柔的、怕弄疼她的。但今天这个吻不一样。这个吻带着占有、带着偏执、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他的手从她的腰间滑到她的臀侧,把她往上提了一下。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够不到地面。她搂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他抱着她转身把她抵在墙上,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前面是他滚烫的胸膛,像被夹在冬天和夏天之间,冷的更冷,热的更热,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到她的下颌,从下颌到耳垂,从耳垂到脖颈。她的头仰起来抵着墙壁,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衬衫,把他的衣服揉皱了。他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红得像着了火,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锁骨。
      他低声开口,“桐桐,你脸红什么?”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他把她从墙上抱起来转身上楼。每一步都很稳,她靠在他怀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把门关上了。
      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床头柜上的灯亮着,光线昏黄,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覆上来。他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滑过,指尖勾住细细的肩带。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的东西。
      “以后不许让别人跟你表白。”
      她忍不住笑了,“你管得了别人?”
      “我管不了别人。”他低下头在她锁骨上落下一个吻,“我管得了你。”
      她没有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了。他今晚的花样尤其多,总是把她撩拨得脸颊绯红。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手术台上的耐心是出了名的,再复杂的手术他都能不急不躁地做下来。他把这种耐心用在了她身上,她有些招架不住。
      “苏淮安,你故意的。”
      “嗯。”
      “你……”
      她的话被他吞进了吻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两道交叠的影子上。他二十八岁,她二十二岁。他比她大六岁,六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太老了,老到配不上她的年轻;有时候又觉得她太小了,小到他怕自己会伤到她。但她不是那种会被轻易伤到的人——她经历过那么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从深渊里走出来。她是季语桐,是他见过最坚强的人。
      夜深了,他抱着她去浴室清洗。她靠在他怀里累得睁不开眼睛。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淋在两个人身上,他帮她洗了头发,把沐浴露涂在她背上。她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胸口,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嗯?”
      “苏淮安,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糊弄什么?”
      “你刚才凶我了。”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没有凶你。”明明有,他的语气很凶,表情也很凶,抱着她的手臂勒得她喘不过气。他现在倒是温柔了,把她洗得干干净净用浴巾裹住抱回床上,还帮她吹了头发。但她记得,他刚才凶她了。她等他吹完头发躺下来才开口,“苏淮安。”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嗯”了一声。
      “你以后不许凶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也不许冷暴力。”
      “好。”
      “也不许不回家。”
      “好。”
      她把自己缩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手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从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还在。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季语桐。”
      “嗯。”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含混了。
      “以后不管谁跟你表白,你都要告诉我。”
      “……好。”
      不是因为他想找那个人的麻烦,是因为他想知道——她被人喜欢着,他也要让她知道他有多喜欢她。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也许永远也不会说出来。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很快,也许过了很久。他只记得她的手一直搭在他腰上没有松开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