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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沉默的重量   冷战持 ...

  •   冷战持续了好几天。没有人主动开口,没有人先低头。他们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各自维持着各自的轨迹,像两条平行的线,挨得很近,却再也没有交叠。
      季语桐每天照常出门上班,苏淮安照常去医院做手术。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他要么在书房里,要么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要么在卧室里,要么已经在阳台上躺着了。他们错开了所有可能相遇的时间,像两颗运行轨道被精确计算过的行星,永远不会相撞。
      冰箱上的便条还在。他写的“药在茶几上”,她写的“牛奶喝完了”。那些字迹工工整整地贴在那里,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堆在心里越堆越高,像一堵墙把他们隔在了两边。
      季语桐这几天抽了很多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以前她一天一两支,最多三四支。这几天她几乎烟不离手。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阳台上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烟雾,风都吹不散。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她控制不住。那些情绪堵在胸口,不抽烟就喘不过气。她试过不抽,坐在阳台上干瞪着眼,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些她不想想的事情——苏晚棠看他的眼神、饭桌上那些不动声色的打量、他说的那句“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转得她头疼欲裂。
      她又点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进入血液,心跳慢下来,那些画面也渐渐模糊了。她靠在躺椅上看着天。天是灰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个城市罩住了。风从湖面上吹来,凉凉的,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掖住肩膀,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躲在角落里舔自己的伤口。
      胸腔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从这几天开始的。她以为是抽烟抽的,没在意,只是咳了几下清清嗓子,把那股不适压了回去。可是今天不一样。那股闷闷的感觉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肺里撕扯。
      她咳了一下,没当回事,又咳了一下,还是没当回事。第三次的时候她感觉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她捂住嘴,感觉到掌心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她低下头,掌心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血。
      她愣在那里看着手上那片红色,那种颜色她太熟悉了——车祸那年她吐了很多血,氧气面罩被染红了一次又一次。那些记忆涌上来,铺天盖地的。她以为那些都过去了,可是没有。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等着她脆弱的时候重新把她淹没。
      她抽了几张纸巾擦掉掌心的血,又抽了几张捂住嘴。她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纸巾上全是血。她把那些沾血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靠着躺椅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知道应该去医院。但她没有动。不想去,不想一个人去。
      她又在阳台上躺了很久。天从灰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黑色。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只记得手里还攥着一团纸巾。
      苏淮安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这几天他都回来得很晚,不是因为有手术,是因为不想回来。那间公寓曾经是他最想回去的地方,现在却成了他最想逃离的地方。她在那里面,但他们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翻不过去,她也翻不过来。
      他换鞋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灯没有开,但他看见了一点微光,是烟头的火光。她又在那里抽烟,这几天她抽得很多,他知道。阳台上的烟灰缸每天都满着,垃圾桶里有空烟盒。他没有说,没有问,也没有走过去拿走她的烟。他不想再吵架了。
      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停了一下。垃圾桶里有一些纸巾,白色的,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蹲下来把垃圾桶的盖子掀开。那些纸巾上确实有血,不是一滴两滴,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有的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有的还是鲜红的。那些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是那种他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的恐惧。他站起来快步走向阳台。
      她躺在躺椅上睡着了。毯子滑到了腰际,她的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一团纸巾,另一只手垂在椅边,手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燃尽的烟,烟灰落在地上碎成一小撮灰色的粉末。烟灰缸满了,满满的,全是烟头,一支压着一支,有些烟嘴上有口红印,有些没有。他不知道她在这几天抽了这么多,一支一支的。
      他蹲下来,轻轻掰开她攥着纸巾的那只手。掌心里有一片干涸的血迹。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嵌在她手心的纹路里,像一幅用血画的地图。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很深。她看起来像一个生了很久的病的人,明明这几天都在上班,明明每天按时出门按时回来,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正常到他都没有发现她在咳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皮肤冰凉冰凉的。阳台上很冷,她在这里睡了多久?
      她动了动,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
      苏淮安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裹住她,把她从躺椅上打横抱起。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她的呼吸很轻,轻到他有时候会屏住呼吸去听那个声音,怕它停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抱她回卧室。她靠在他怀里,毯子裹着她,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那只沾过血的手。他低下头看着那一道道干涸的血迹嵌在她手心的纹路里。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躺在手术台上浑身上下都是血。他从那些血里把她捞了出来,用了很长时间的手术,用了很多血,用了很多药。他以为她已经好了。她好了,出院了,不再需要他了。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住进了他的房子,睡在他的床上。他以为那些伤口已经愈合了。可是今天那摊血又出现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一个人的时候,在她躲在阳台上抽烟的某个深夜。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季语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阳台上。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头下面垫着枕头。客厅的灯开着,光线柔和。她转过头看见苏淮安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茶几,头微微垂着,闭着眼睛。他的手搭在沙发沿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只要她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她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没有刮胡子,这几天都没有。他不喜欢留胡子的,每天早上都会刮得很干净。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立刻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他先开口的。“你咳血了。”
      她没有否认。
      “多久了?”
      “两三天。”
      “为什么不说?”
      她看着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不想让他担心,因为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很麻烦,因为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她把这些答案都咽了回去,选择了沉默。
      苏淮安站起来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听诊器,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把听诊器的耳塞戴好,把冰冷的胸件贴在她胸口。“深呼吸。”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听了一会儿,把胸件移到后背又听了一会儿。他把听诊器摘下来卷好放回抽屉里。
      “明天去医院检查。”他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
      “季语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很低。“你咳血了。你一个人在家咳血,你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宁愿一个人躺在阳台上咳血,也不愿意告诉我?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不是。我是你男朋友,也不是。我只是一个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的陌生人。”
      她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他从来不会这样的——不会说这么多话,不会把情绪暴露在脸上,不会让她看见他脆弱的一面。他是苏淮安,是那个在手术台上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苏医生,是那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慌不会乱不会失态的人。但此刻他失态了,因为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苏淮安。”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很哑。“我不是不告诉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这几天抽烟抽得很凶,我知道我不应该,但我控制不住。那些事情堵在心里,我不抽烟就喘不过气。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咳血,我以为只是咳一下就好了。”
      她没有说下去。
      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季语桐,你听好了。你的肺当年受过伤,不能这样折腾。你再这样抽下去会出大事的。你出事了,我怎么办?”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让我怎么办?”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双从来不曾这样过的眼睛,心里那堵墙塌了。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压抑的、低低的哭泣,像很久以前她在陈老师办公室里哭的那样。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靠在他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把他的衣服弄湿了。他没有松开手,只是抱紧她。
      那面墙塌了。那些堆在心里的话像决堤的洪水涌出来。她说了苏晚棠的事,说了饭桌上那些打量,说了那一声“晚棠”,说了许诺问她向栖迟的消息,说了她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她说了很多很多。她靠在他怀里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说完之后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不是难过,是如释重负。像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苏淮安抱着她听她说完了所有的话。他说苏晚棠的事不是你的错,是她的问题,与你无关。他说向栖迟是过去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不需要在意。他说你是季语桐,你配得上任何人。他把每一句话都接住了,没有让她的话掉在地上。
      她哭累了靠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季语桐。”
      “嗯。”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扛。”
      “好。”
      “别抽烟了。”
      “我尽量。”
      他看着她,皱了一下眉。“不是尽量,是别抽了。”
      她沉默了。“我努力。”
      苏淮安没有逼她。他知道她需要时间。那些烟不是一天抽上的,也不会一天戒掉。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湖面上有银白色的月光。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手还握着他的。他没有动,怕吵醒她。
      他把沙发上的毯子拉上来盖住她,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桐桐,我们好好的。”
      她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握紧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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