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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裂痕 季语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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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语桐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两个人正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看星星。日内瓦的夏夜很安静,湖面上有月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草的味道。她靠在他肩上,头发散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他已经洗完澡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不是消毒水。她喜欢他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多防备,像一个普通的、可以被拥抱的人。
“苏淮安,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他想了想。“一年六个月零二十三天。”
她愣了一下,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字。那是一年六个月零二十三天。每一天他都在记,从苏黎世那棵大树下她靠着树干说“好”的那一天开始。
“你记这么清楚?”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把她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桐桐,带我去见见叔叔阿姨吧。”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准备了很久才说出口的。他的手指从她的耳垂滑到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虽然之前见过,但那也不够正式。我也该带你见见我亲人了。”
她看着他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这不是在问她,是已经做了决定,只是在通知她。苏淮安做任何决定都是这样的,不商量,不试探,直接告诉你结果。她应该习惯了,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见家长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周末。季语桐站在衣柜前发了很久的呆,从左边选到右边,从右边选回左边。苏淮安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在衣柜和穿衣镜之间来来回回地走了很多趟,没有催她。她最后选了一条白色的花边长裙,黑色的开衫,白色的运动鞋。她把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卷了微卷的弧度,披在胸前。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温柔又端庄,像从画报里走下来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怎么样?”苏淮安看了她几秒。他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他很少说那种直白的夸奖的话,只是在她耳畔落下一个很轻的字——“好看。”她的耳朵红了,伸手推了推他。“别弄皱衣服。”他笑了一下,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的冰会化开,露出底下那些藏得很深的温热。
高级饭店的包间很大,圆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餐具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季语桐的父母已经到了。季鸿远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是那种在谈判桌上惯常的、不动声色的审视。沈若清穿着一件藕粉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看起来温婉又端庄。
季语桐走进包间的时候,沈若清的眼睛亮了一下。“桐桐,今天真好看。”季语桐笑了笑,在妈妈身边坐下。苏淮安跟在她身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打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向季鸿远和沈若清微微鞠了一躬,叫了声叔叔阿姨。季鸿远点了点头,沈若清笑着应了。
苏家的人陆续到了。苏淮安的父亲苏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儒雅又严厉。他的母亲温女士比沈若清大几岁,保养得宜,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气质雍容。苏淮安的爷爷是最后到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年轻女人推了进来。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即使坐在轮椅上也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苏老,苏家最有话语权的掌舵人,国内心胸外科的奠基人之一。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季语桐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那个推轮椅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几乎没有离开过苏淮安。季语桐不认识她,但她看苏淮安的眼神让她觉得不舒服——那种眼神太直接了,像在说“你是我的”。
苏淮安不动声色地拉开椅子,让季语桐先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那个红衣女人坐在苏淮安的另一侧,隔着一个空位,但她一直在看他。整顿饭,季语桐都在感受那道目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皮肤上,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淮安,不介绍一下吗?”红衣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苏淮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不耐烦的前兆。季语桐认识他这么久,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我表姐,苏晚棠。”他没有说“这是我表姐”,说的是“我表姐”。季语桐听出了那个区别——他在划清界限,告诉那个人“你只是表姐”。苏晚棠笑了笑,那笑容完美得像演练过很多遍。她伸出手,“你好,早就听淮安提起你了。没想到你这么漂亮。”
季语桐握住了那只手。苏晚棠的手很软,保养得很好。她的笑容很完美,完美到不真实。季语桐见过很多人笑,真心的、假意的、勉强的、强颜欢笑的。苏晚棠的笑容属于那种训练有素的,你知道她在笑,但你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们松开了手,苏晚棠的目光从季语桐身上移到了苏淮安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季语桐读得懂的东西——是占有欲。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因为她在苏淮安的眼睛里也见过。只是苏淮安看的是她,苏晚棠看的是苏淮安。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季鸿远和苏教授聊着生意上的事,沈若清和温女士聊着养生和护肤。苏老不怎么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在座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季语桐身上的时候,她感觉那不像是在看晚辈,更像是在评估什么——苏淮安的选择,是否值得。
苏晚棠时不时找苏淮安说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季语桐每一个字都能听见。“淮安,你最近瘦了,是不是手术太多了?”“淮安,爷爷说你很久没回家吃饭了。”“淮安,你上次推荐的那本书我看完了,还有没有别的推荐?”苏淮安的回答都很简短。“嗯。”“忙。”“没有。”季语桐听着那些对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知道苏晚棠是他的表姐,有血缘关系,不可能有什么。但苏晚棠看他的眼神让她不舒服,不是那种“我比你更早认识他”的炫耀,是那种“你配不上他”的审视。
苏老忽然开口了。“季小姐,你是学心理学的?”
季语桐看着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是的,爷爷。”
“在哪工作?”
“日内瓦大学医院,心理咨询中心。”
苏老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你父母是做生意的?”
“是的。”
“做什么生意?”
季鸿远接过了话头。“进出口贸易,还有一些地产和金融投资。”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才有的那种从容。苏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顿饭吃了很久。
散席的时候,苏晚棠推着苏老的轮椅走在前面。她回头看了苏淮安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季语桐看见了,苏淮安也看见了。他没有回应,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季语桐的腰上,带着她往外走。
回程的车上,季语桐靠着车窗没有说话。苏淮安开车,也没有说话。车里的沉默和他们平时的沉默不一样。平时的沉默是舒服的、自在的、不需要说话的。今天的沉默是沉重的、紧绷的、一触即发的。
他先开口了。“怎么了?”
她看着窗外。“没事。”
“你不高兴。”
“没有。”
红灯,车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季语桐。”她还是没有看他,“你表姐喜欢你。”绿灯亮了,他没有立刻踩油门,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他没有否认,因为他否认不了。苏晚棠喜欢他,这是事实,不是秘密。苏家上下大概都知道,只是没有人说破。他不说,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觉得这不值得说——她喜欢他是她的事,与他无关。但她觉得有关。他觉得不值得说的事,她觉得很重要。
冷战是从第二天开始的。不是因为她提了苏晚棠,是因为另一件事。说来很小,小到季语桐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生气。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一条消息,许诺发来的。她问她有没有向栖迟的消息,向栖迟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她的消息了。季语桐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没有任何向栖迟的消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她回了“没有”,许诺回了一个“好吧”。季语桐看着那个“好吧”,心里有些发堵。她知道许诺不是故意的,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也许是因为许诺可以毫无顾忌地提起向栖迟的名字,而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了。那个名字像一颗被压在箱子底的石子,你以为你已经忘了,有人把箱子翻开,你才发现它还在那里,硌着你。
苏淮安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有起身迎他。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他先开口了。“今天医院怎么样?”
“还好。”
“腿还疼吗?”
“不疼。”
“药涂了吗?”
“涂了。”
问答结束。他不知道她在不高兴什么,她也没有说。他们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电视里那些无关紧要的画面。
后来他去书房接了一个电话。门没有关严,她听见了。是苏晚棠打来的。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季语桐听见了那个名字——“晚棠”。他叫她晚棠。他叫别的女人晚棠。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她知道他们是表亲,有血缘关系,叫晚棠没有错,很正常。她知道她不应该在意,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在意,但她还是在意了。
他挂了电话走出来,看见她站在走廊上。她看着他的眼睛,她问他刚才谁打的电话。他说苏晚棠。她问他什么事。他皱了一下眉,“爷爷身体有点不舒服,她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医生。”他看着她,“你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
他没有追问。他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她也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面背对着背的镜子,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天晚上他去医院了。苏老的身体确实不太舒服,苏晚棠的电话只是通知,苏淮安作为长孙不能不去。他走的时候季语桐在阳台上。她没有送他,也没有问他几点回来,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着湖面上的月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事的。也许是苏晚棠推着苏老走进包间的那一刻,也许是饭桌上她频频看向苏淮安的那些眼神,也许是电话里那一声“淮安”。她告诉自己那些都不重要,她和苏淮安在一起很久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他不会因为别人喜欢他就动摇,他不会因为家里不满意就放弃她。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还是在意了。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他面前越来越没有底气。苏淮安的家族比她家更显赫,几代从医,门生遍布。他的爷爷是苏老,整个医学界都要给几分薄面。他的父亲是苏教授,神经外科的权威。他的母亲温女士出身书香门第,祖上出过进士。而她呢?她的父亲是做生意的,有钱但没有根基。她的母亲是家庭主妇,相夫教子,没有自己的事业。她自己是学心理学的,在一家医院的心理咨询中心上班。她不是不够好,但她站在苏家那些人的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一朵被移植到温室里的野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里活下来。
夜很深了。她看了看手机,已经过了凌晨,苏淮安还没有回来。她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给她发。她把手机放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
她发现自己最近抽得越来越多了,以前一天一两支,现在三四支,有时候四五支。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她控制不住。那些情绪堵在胸口,不抽烟就喘不过气。她想起他以前说的那句“别抽了”,她说了好多次“好”,没有一次做到。她食言了,他总是原谅她,但他这次没有回来。
霍衿语的电话是在凌晨一点多打来的。季语桐接起来的时候,霍衿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桐,你怎么还没睡?国内都早上了。”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时差。她在深夜,她们在清晨。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通电话了,上一次还是她刚去苏黎世读书的时候。
“睡不着。”她夹着烟,吐出一口灰白色的雾,看着它慢慢消散在夜空中。
时芯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在霍衿语那边喊着问语桐怎么了。霍衿语说不知道,时芯羽说她来问。“语桐,你是不是跟苏淮安吵架了?”时芯羽的声音还是那样,急急的,像连珠炮。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骗人。”时芯羽的声音顿了顿,“语桐,你以前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你还想一个人扛吗?”季语桐靠在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了一下灭了。“他表姐喜欢他。”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霍衿语和时芯羽异口同声——“什么?”她们的声音撞在一起,有些好笑,但季语桐笑不出来。
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见家长,苏晚棠,饭桌上那些不动声色的打量,电话里那声“晚棠”。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
霍衿语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语桐,你有没有想过,你生气的可能不是他表姐喜欢他。你是怕他家里人不满意你。你怕自己不够好。”季语桐的手指停在烟盒上。
时芯羽接着说。“语桐,你是季语桐啊。你是全省第一,是晴兰一中的骄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也许是那场车祸之后,也许是那一年多的住院之后,也许是手腕上那道疤长出新肉之后。她从一个被所有人仰望的人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她以为自己好了,但她没有好。她只是学会了把那些不好的东西藏起来,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霍衿语问她,“苏淮安知道你在想这些吗?”“他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告诉他了,他就会觉得她很麻烦。他会觉得她不够好,会像从前那个人一样觉得她是累赘,会走。
她没有说出来。那些话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说了之后对面那两个人会怎么看她。是觉得她矫情,还是觉得她活该。她不想让她们觉得她是这样的人,不自信,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她应该是季语桐,是那个永远站在光荣榜最顶端的人,是那个无论跌倒多少次都能爬起来的人。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又聊了一会儿。霍衿语说陈让叫她,时芯羽说她该去上课了。挂了电话之后,阳台上又安静了。
她躺在躺椅上看着天,星星很少,月亮很亮。她不知道苏淮安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今晚不回来了。她不应该在意的,他在医院陪爷爷,很正常。她不应该因为一件正常的事情生气。
但她还是生气了,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苏晚棠,气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向栖迟的事心烦,气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在乎。她拿起手机翻到苏淮安的号码,看了很久。她没有拨出去,也没有发消息。
门锁转动的声音是在凌晨两点多响起的。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她没有睡,她一直醒着。她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苏淮安换鞋走进来,客厅的灯没有开。他看见阳台上有光,是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的。他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季语桐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夹着烟。她的头发散着,垂在椅背外面,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茶几上放着半杯红酒。她很少喝酒,几乎不喝。她不会喝,喝一点就脸红。他不知道她已经喝了多少,也不知道她在这里躺了多久。
“季语桐。”
她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只是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灰白色的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他走过去从她手里夺走了那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的手很重,把烟头摁灭的时候,烟灰缸在茶几上磕了一下。
“你喝了多少?”他的声音很低,压着什么。
“没多少。”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知道。”
沉默。风从湖面上吹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她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苏淮安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她偏头避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你在生什么气?”他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
“季语桐,你看着我。”
她没有动。他伸手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她没有挣扎,也不看他。
他皱了一下眉。“因为我表姐的事?”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耐。“她是我表姐,有血缘关系。你在意什么?”
“我知道她是你表姐。”
“那你为什么生气?”
她看着他。她想起许诺问她有没有向栖迟的消息,想起苏晚棠推着苏老走进包间时的样子,想起饭桌上那些不动声色的打量,想起他叫的那一声“晚棠”。那些事情堆在一起,像一座山,她搬不动也绕不开。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她会觉得很矫情。看心理医生的人最怕的就是矫情。
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站起来。“季语桐,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他在克制,克制那些快要压不住的烦躁。他不是一个会发脾气的人,他只会把所有情绪压在心里,压到极限了就会像现在这样,从缝隙里漏出来——不是爆发,是那种让人窒息的低气压。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我没有要你怎么样。”
“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会觉得我很烦。”
苏淮安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抿紧的嘴唇,看着她不肯落下来的眼泪。她永远是这样,不哭,不说,不求救。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进书房,门没有关严,但从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只有冷白色的。
她坐在阳台上没有动。风从湖面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夜很静,静到她能听见书房里他翻动书页的声音。他大概在看书,大概在等她主动过去,大概也在想——她为什么这样。他们都没有走过去。她躺在躺椅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那些念头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捡不起来。她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床边面无表情,问了她第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季语桐,他说“季语桐,我是你的主治医生苏淮安”。从那天起她的命就是他的了。他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告诉她要好好活着,他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她以为自己好了,但她没有好,她只是把那些不好的东西藏了起来。藏到自己都以为不存在了,可是今天那些东西又翻涌上来。她控制不住自己。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也讨厌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
她想,他应该也很烦吧。每天面对一个阴晴不定的、动不动就生闷气、什么都不肯说的女朋友。他是最好的外科医生,他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湖面上的雾很薄,太阳还没有出来。她从躺椅上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她没有洗澡,只是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涂了一点口红。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遮不住。她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苏淮安在书房里。门还是那样虚掩着。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她换好鞋打开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书房里没有动静,他大概以为她去洗漱了,大概以为她会走过来。她没有。
她关上门走了。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还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医院还早,心理咨询中心还没有开门。她只是想离开那间公寓,离开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离开那个和她只有一墙之隔却像隔了一整个银河的人。
苏淮安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他听见她换鞋的声音,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他没有追出去。他看着桌上那本翻了一夜也没有翻过几页的书,伸出手合上了它。
她走了。第一次比他出门早。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在一起,她的那个枕头上有她头发的清香。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