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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伤   小蝶每 ...

  •   小蝶每周都来,周三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季语桐的诊室门口,每次都穿那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戴着,低着头,像一个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她不说话,季语桐也不催她,给她倒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对面拿起一本书慢慢看。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有时候整一个小时过去了,小蝶一个字都没有说。季语桐不会说“没关系,下周再来”,因为她知道小蝶来了就是进步——她愿意走出那个房间,愿意坐在这间诊室里,愿意和一个人待上一个小时,即使不说话。季语桐在陈老师那里学到过:进步不一定是说话,进步可以是来了、坐下了、没有走。
      第三周的时候,小蝶开口了。
      “姐姐,我昨天晚上梦见他了。”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季语桐放下书看着她,“你想说说吗?”小蝶沉默了很久,久到季语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始说,说那个梦,说那张脸,说那双怎么都甩不掉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流着流着就断了,断了又流。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眼泪从她干涸了很久的眼睛里涌出来,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压抑的、低低的哭泣。那种哭声季语桐很熟悉——是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见、怕被人问“你怎么了”的哭声。她曾经也是这样哭的,在爷爷走后的那些夜晚,在被向栖迟说“累赘”的那些夜晚,在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睡不着觉的那些夜晚。
      季语桐没有走过去抱她,没有说“别哭了”。她知道小蝶需要哭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听她哭过了。她只是把纸巾盒推到小蝶手边。小蝶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停下来,用纸巾擦了脸,眼睛肿肿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瘀青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还在,很深。
      “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可是我只知道哭。”
      季语桐看着她。“哭不是没用。”她顿了顿,“不会哭才有问题。”
      她想起自己。在瑞士住院的那一年多,她没有哭过。不是坚强,是哭不出来。那些眼泪被压在心里,压成失眠,压成噩梦,压成后来手腕上那道长长的疤。会哭是好事,至少还知道疼。
      那天小蝶走的时候,季语桐送她到门口。她戴上帽子背好书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我下周三还可以来吗?”
      “可以。”
      小蝶点了点头,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那片光里。季语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她翻开笔记本,在小蝶的名字下面写——“第三次咨询。开始说出创伤经历,有哭泣。情绪宣泄是积极的信号。”她放下笔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树叶绿了,阳光很好。
      她想起自己第三次咨询的时候,在陈老师那里也哭了。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哭完之后整个人轻松了很多,像一块压在心里很久的石头被人搬走了。她想,小蝶也会慢慢好起来的,不是一天两天,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但只要她还在走,就总有一天能走出去。
      腿开始疼的那天,日内瓦在下雨。季语桐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闷闷的钝痛,从左边大腿的骨头深处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膨胀。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窗外的雨声很大。旧伤了,当年车祸留下的。左腿的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做了好几次手术,医生说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天气变化的时候会疼。她以为只是“会疼”,没想到是这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沉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钝痛。像有人拿着一个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骨头上,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最敏感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腿碰到被子,疼得她嘶了一声。苏淮安已经醒了,正在浴室洗漱。他听见声音探出头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腿有点疼。他擦着脸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被子掀开,手按在她左腿上,从膝盖摸到脚踝。
      “这里疼?”
      “嗯。”
      “这里呢?”
      “有一点。”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她这条腿的情况——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多次手术、漫长的康复训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那些手术是他做的,那些康复训练是他看着完成的。
      “今天请假。”他说。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季语桐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下午还有病人。”
      “让别人代班。”
      “小蝶只肯跟我说话。”
      苏淮安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话。最后他松开手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她的毛衣和牛仔裤放在床边。
      “穿上。我送你。”
      雨下了一整天,没有停过。苏淮安把车停在医院门口,从后备箱拿出雨伞撑开,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季语桐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左腿不敢用力,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右腿上。苏淮安没有催她,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扶着她的腰,等她站稳了才慢慢往前走。
      从停车场到门诊楼有一段路,不长,但对今天的她来说有些长。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地面上的积水浸湿了她的鞋,左脚踩下去的时候一阵钝痛从脚踝窜到膝盖。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但他感觉到了——她身体重心偏移的细微变化。他把她的腰揽得更紧了一些,步伐慢了下来。
      “疼就靠着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的重量又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些。走进门诊楼的时候她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热的。
      苏淮安把她送到心理咨询中心楼下。
      “几点结束?”
      “下午四点。”
      “我来接你。”
      “好。”
      他转身走了。季语桐站在电梯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几个护士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有停。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也是白大褂,也是这样的步伐,也是这样面无表情。那时候他是她的主治医生,她是他的病人。现在他是她的爱人,她还是他的病人,只是病的不是身体了。
      上午只有一个咨询,是一个焦虑症的中年男人。他说话很快,总是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表达清楚。季语桐听他说着,偶尔回应几句,左腿的疼痛让她有些分心。她把注意力拉回来,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他问她有没有在听,她说在听。他说“你在看你的腿”,她愣了一下,“你刚才一直在看你的腿”。她看着那张焦虑的脸,那双不安的眼睛,说了一句“对不起,今天腿有些不舒服”,然后继续专注地听他说话。他后来没有再提她在看腿的事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季语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她把左腿抬起来架在另一张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盒止痛药。药瓶上的标签已经卷了边,这盒药她很久没有吃过了,上一次吃还是去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她倒出一粒放进嘴里没有喝水,苦味从舌根蔓延开来。她把药瓶放回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腿很疼。那种疼不是剧烈的、让人想尖叫的疼,是持续的、没有尽头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的疼。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来。你只能忍着,等它自己退潮。
      下午小蝶准时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季语桐正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小蝶看了她的腿一眼,没有问。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季语桐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今天怎么样?”
      “还好。”
      沉默。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大。小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姐姐,你的腿怎么了?”
      “旧伤。下雨天会疼。”
      “你出过车祸?”
      季语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腕上有疤。”小蝶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水仙花很漂亮,但我知道下面有疤。”季语桐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朵水仙花,纹了很久了,颜色淡了一些,但花瓣还是很清晰。
      “嗯,出过车祸。很久以前了。”
      小蝶沉默了一会儿。“疼吗?”
      “当时很疼。”
      “现在呢?”
      “现在不疼了。就是下雨天会酸。”
      小蝶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用指尖慢慢描着那些水珠的轮廓。“姐姐,你出车祸之后,有没有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季语桐看着她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侧脸。“有。”她说,“很久。”
      “后来呢?”
      “后来慢慢找回来了。”
      小蝶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怎么找回来的?”
      季语桐想了想。“一点一点找。今天比昨天好一点,就算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又算一点。不急,慢慢来。”
      小蝶点了点头。
      那天小蝶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姐姐,你腿疼,多休息。”季语桐愣了一下。她从来不跟人说这些话的。“好。”她笑了。门关上了。
      季语桐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小蝶会关心人了。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她在变。很慢,但确实在变。
      下午四点多,苏淮安来接她。她走出门诊楼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他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手术服。他刚从手术室出来就直接过来了,没有换衣服。她走下台阶,他把伞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
      他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骗人。”
      她没有反驳。他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慢慢走向停车场。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深色的水渍在白色衬衫上蔓延开来。她伸手把他的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有动。
      “苏淮安,你肩膀湿了。”
      “没事。”
      “会感冒。”
      “不会。”
      她看着他固执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回到家之后苏淮安把她按在沙发上,把她的左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卷起她的裤腿,从膝盖开始慢慢按到脚踝。他的手指很有力,每一下都按在最疼的地方。她咬着嘴唇不出声,他按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她。她额头上的汗珠比刚才更多了,眼眶微微泛红。
      “忍着点。”他说。
      她点了点头。
      他继续按。那种疼不是表面的疼,是骨头深处的疼。她知道他是对的——不按开,明天会更疼。她攥紧沙发垫,指甲陷进布料里。
      后来他不按了,把她的腿轻轻放下来,去浴室放了一缸热水。他走出来把她打横抱起,她靠在他怀里,听到他的心跳,很稳。
      “苏淮安,你不用抱我,我自己能走。”
      他没有说话。
      “苏淮安。”
      “嗯。”
      “谢谢你。”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她没有全部读懂。
      “不用谢。”他说。
      水很热,她泡了很久。腿在热水里慢慢放松下来,那些紧绷的、蜷缩的肌肉一点一点舒展。她靠着浴缸壁闭着眼睛。门被敲了一下,苏淮安的声音传进来。
      “别泡太久。”
      “好。”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腿伤复发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小蝶,但小蝶好像看出来了。周三她又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袋子。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季语桐打开,里面是一盒药膏,治跌打损伤的,盒子上贴着中文标签,是从中国带来的。她看着那盒药膏,又看着小蝶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上次看到你走路,腿有点瘸。”
      季语桐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小蝶看出来了。一个十六岁的、正在经历巨大创伤的女孩,还能注意到别人的疼痛。
      “谢谢。”她说。
      小蝶低下头。没什么,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季语桐没有拆穿她,她知道这盒药膏不是“放着也是放着”,是小蝶专门去买的,也许是她妈妈从国内带过来的,也许是她在网上搜了很久找到的。不管怎样,这是她送给季语桐的心意。
      那天咨询结束的时候,小蝶站起来背好书包,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你的腿会好的。”
      她推门走了。季语桐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盒药膏。她低头看着那盒药膏,盒子上写着“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她轻轻笑了。
      腿疼了好几天。苏淮安每天早晚帮她按一次,按的时候很疼,按完之后会好很多。他开始控制她的咖啡摄入量,说咖啡因会影响钙吸收,对她腿不好。她说她的腿已经长好了,他说“骨骼的重建需要时间”。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查的这些,也许是在医学数据库里,也许是他自己编的。她没有拆穿他,把咖啡换成了牛奶,喝了两天之后觉得其实牛奶也不错。
      小蝶还是每周三来。她的变化很慢,像一棵在石头缝里生长的植物,你看不见它在长,但它确实在长。有时候她会主动说话,有时候整整一个小时什么都不说。季语桐不急。
      她的腿也慢慢好了。雨停了,天晴了,那种沉闷的钝痛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她可以正常走路了,不瘸了,不疼了。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还会有一点点酸,活动一下就好了。苏淮安每天早晚还是会帮她按腿,她没有说“不用按了”,他也没有说“我为什么还在按”。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不需要问。
      季语桐把那盒药膏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没有用。每次打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会看见那盒药膏,想起小蝶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想起她说“姐姐,你的腿会好的”。她希望有一天小蝶也能对自己说——我会好的。
      她希望那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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