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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玻璃   那天日 ...

  •   那天日内瓦又是雨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面粉,落在窗户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花园里的树叶被雨水打湿了,绿得发亮,远处的湖水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季语桐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湖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腿还是疼,旧伤在雨天的反应总是会持续好几天,从膝盖蔓延到脚踝。吃了止痛药,那种钝痛从骨头深处退到了表面,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酸胀,不至于走不了路,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苏淮安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担心,担心她见得太多了;不是心疼,心疼她也见得太多了。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明明可以把你护在身后的人不得不让你去面对你自己的战场。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今天别太累了”,然后推门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说“我没事”,但没说出口。他知道她有事,她骗不了他。
      上午只有一个咨询,是个常年失眠的中年女人。她来了很多次了,情况在慢慢好转,从最开始的整夜睡不着到现在能断断续续睡上好几个小时。季语桐听她说着最近的变化,偶尔回应几句。她的腿在桌子下面换了个姿势,把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那些闷闷的酸胀从骨头深处翻涌上来。
      中年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腿不舒服。季语桐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这个不怎么说话的女人看出来了。她点了点头说“旧伤,下雨天会疼”。那个女人说“那你要好好休息”。她说了谢谢,门关上了。
      下午小蝶来了。她准时推门进来,穿着那件白色的卫衣,没有戴帽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戴帽子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她愿意哭出来的那次以后。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看着季语桐。
      “姐姐,你的腿是不是又疼了?”
      季语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左腿不太敢用力。”小蝶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腿上,“上次你也是这样。”季语桐笑了一下。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更敏锐。她受了很多苦,受过苦的人往往能看见别人的苦,因为那些苦长在了她的眼睛里,用什么东西都洗不掉。
      “有一点,”季语桐说,“不严重。”
      小蝶看着她,没有说“你要好好休息”。她只是把那杯温水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那天小蝶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还养过一只猫,橘色的,很胖,叫“年糕”。说来瑞士之后妈妈不会说德语,买菜都要靠她翻译。说她最近开始画画了,画天空,画树,画那只看不见的年糕。季语桐听着没有说话。小蝶在慢慢好起来——不是那种“我不难过了”的好起来,是那种“我可以说出这些事了”的好起来。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不敢触碰的、一碰就疼的记忆,开始松动了,从石头变成了沙子,从沙子变成了土。土可以长出东西来。
      季语桐正想着这些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撞开的。那扇门猛地撞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很高,很壮,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的手里攥着什么,季语桐没有看清。
      小蝶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杯子从手里滑落,水洒了一桌。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瞳孔骤缩,像一只被猎枪瞄准的兔子。那种恐惧不是害怕陌生人的那种恐惧,是更深层的、刻在骨头里的、对某个具体的人的恐惧。
      季语桐站起来,把小蝶挡在身后。
      “你是谁?请你出去。”
      那个男人没有出去。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季语桐,落在她身后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身上。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丑陋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小贱人?”
      季语桐感觉到身后的小蝶猛地抖了一下。她感觉到那只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弟弟被你害得进了监狱。你还有脸在这里看心理医生?”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吼出来的声音在诊室里回荡。走廊上有人听见了,有人在门口张望。
      小蝶没有出声。她只是把季语桐的衣角攥得更紧了。季语桐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像风中的树叶。
      “请你出去。这里是心理咨询中心,不是你能闹事的地方。”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她的左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刚才站起来的那一下太猛,那些钝痛从骨头深处翻涌上来,整条腿都在发软,但她没有退。
      那个男人没有出去。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季语桐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是她的心理咨询师。请你出去,否则我叫保安了。”
      男人笑了。那种笑容让人毛骨悚然。季语桐想够桌上的电话,但太远了。她不能把小蝶一个人留在这里。她不能退。
      那个男人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季语桐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腿上。她站在那里把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左腿微微悬空不敢用力。他看出来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的腿有问题?”
      季语桐没有回答。
      他猛地冲过来。他的目标不是她——是他身后的小蝶。她本能地伸出手挡住他,然后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骨头碎,是玻璃。
      她的左腿撞上了茶几的边缘,茶几上的玻璃杯被撞翻,碎了一地。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扎进了皮肤,很深,滚烫的,不是血,是疼痛。那种疼痛和旧伤的钝痛不一样,是尖锐的、刺穿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地上。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裤腿被血浸湿了,深色的水渍在米色的裤子上迅速扩散开来。有一块碎玻璃扎进了她的左小腿,刚好是骨折过的那一处。
      她没有倒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住的。扶住了墙,把小蝶护在身后。那个男人还在往前冲,但他没有机会了。
      苏淮安从走廊尽头冲过来。他不知道是怎么赶到的——也许是从护士站的呼叫,也许是刚好从手术楼过来找她。他每天下午这个时间都会过来接她下班,有时候早点,有时候晚点。今天早了一些。他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他拨开人群冲进去。那个男人正举起拳头,他一把抓住那只手腕往反方向一拧。他听到一声惨叫,那个男人的胳膊被拧到了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腿弯把他按在地上,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手术台上止血一样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
      保安赶到了,把那个男人从苏淮安手下接过去。男人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苏淮安没有看他,转过身看着季语桐。
      她的左腿全是血,地板上也全是血。碎玻璃散了一地,其中一块上沾着血。她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还护着小蝶。小蝶在她身后蜷成一团,浑身发抖,哭不出声。她没有看苏淮安,她低头看着季语桐腿上的血,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愧疚。
      苏淮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腿。那块碎玻璃扎在小腿上,伤口很深,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有说话。他把她打横抱起,抱得很紧。她的左腿垂下来,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苏淮安,小蝶……”
      “有人会照顾她。”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生气——不是生她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他应该早点来的。
      他抱着她快步穿过走廊。很多人看着他们,他没有停。怀里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瓣花,像那个从十八楼坠落的女孩。他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多年了。自从她脱离生命危险以来,他以为他不会再经历那种恐惧了,那种看到她的血、心脏停跳半拍、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恐惧。可是刚才在诊室里,看到她站在血泊中,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心脏又停了半拍。他以为他不会再害怕了。他错了。
      清创缝合的时候季语桐坐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苏淮安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器械,弯着腰正在处理她腿上的伤口。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上的动作很轻很稳,但季语桐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消毒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很疼,不是那种闷闷的钝痛,是尖锐的、灼烧的、像是有人在用刀刮她的骨头。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但她攥紧床单的手出卖了她。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疼就喊出来。”
      她摇了摇头。他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动作更轻了。
      护士走进来说走廊上有个女孩一直在哭,怎么劝都不肯走,说要找季医生。季语桐说让她进来。
      小蝶进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哭肿了。她站在门口不敢走近,看着季语桐腿上缠着纱布,纱布上还有血迹,眼泪又涌了出来。
      “姐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和抽噎切割成碎片。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把脸埋进季语桐的手心里。那只手很凉,她的眼泪是热的。
      “姐姐,你的腿……你的腿本来就不好……你还……”
      她说不下去了。季语桐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没事。”她说。
      小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全是愧疚。“你骗人……你流了好多血。”
      季语桐看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那个从来不哭的女孩,那个在讲述自己遭遇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的女孩,那个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底、以为哭就是没用的女孩,此刻蹲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她在替别人哭,替她的腿上那道伤口哭。季语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小蝶,你听我说。”
      小蝶看着她。
      “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人闯进来,是他伤害了我。不是因为你。”季语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需要说对不起。”
      小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被堵住了。
      苏淮安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完成了清创缝好了伤口,把器械放在托盘上,看了季语桐一眼,看了小蝶一眼。他认出了这个女孩,是他女朋友每周三下午都要见的那个病人。十六岁,被人侵犯过,施暴者的哥哥今天来找她麻烦了。他的女朋友用自己受伤的腿保护了这个女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诊室里只剩下季语桐和小蝶两个人。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小蝶哭了很久,久到眼睛肿得睁不开,久到哭不出声了只是抽噎。她的脸埋在季语桐的手心里,那只手的温度把她滚烫的眼泪一点一点暖凉了。
      季语桐没有催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很久以前爷爷拍着她哄她睡觉那样。小蝶的抽噎声渐渐小了,她从季语桐的手心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姐姐,你的腿……会好吗?”
      季语桐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层厚厚的白色纱布。伤口很深,缝了好几针。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但那条腿本来就有旧伤,这一下不知道要养多久。“会好的。”她说。
      小蝶看着她。“真的?”
      “真的。”
      小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姐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人在很久以前也帮过我。”
      “是谁?”
      “一个医生。”季语桐顿了顿,“他把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告诉我要好好活着。”
      小蝶看着她。“他现在呢?”
      季语桐笑了。“他现在是我男朋友。”小蝶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很轻很淡的,但确实是笑了。季语桐想,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小蝶笑。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上忽然有了光。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你笑起来真好看。
      门被轻轻敲了一下。苏淮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冰袋递给小蝶。敷一下眼睛,不然明天睁不开。小蝶接过冰袋,怯怯地说了一声谢谢。苏淮安点了点头。
      他走到季语桐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回家。”
      “好。”
      他从病床边拿起她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弯腰要抱她。她伸手挡了一下,说不用,自己能走。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霸道,她把自己撑起来想证明给他看,脚刚踩到地,左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倒。他一把捞住她,把她打横抱起,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小蝶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们,看着季语桐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看着他们这样依偎着走出了诊室。
      苏淮安抱着她走过走廊。很多人看着他们,他没有看任何人。
      “苏淮安。”
      “嗯。”
      “你生我气了?”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
      他没有说话。
      “苏淮安,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能看着那个女孩受伤。”
      他没有说话,步子迈得很大,但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生气、心疼、后怕、无奈,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很深很沉的情绪。他不是生她的气,他是在生自己的气。他气自己来晚了一步,气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气自己让她又受伤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她的安全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从她是他的病人开始,从她是他喜欢的人开始,从她是他的爱人开始。他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受伤了,他的心会疼。
      到了停车场,他把她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
      “苏淮安,真的不疼。”
      苏淮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季语桐,你骗人的技术一直不太好。”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的脸。她在疼,从上车到现在一直在忍,只是不说。他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雨后的日内瓦空气很清新,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小蝶说的那句话——“姐姐,你的腿会好的。”她会的。她还要帮那个女孩走出黑暗,不能倒在这里。
      到了家他把车停好,绕过来拉开车门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
      “苏淮安。”
      “嗯。”
      “小蝶那边,明天我还是要去。”
      他沉默了很久,抱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空间。她说过她不能倒下,那里有人在等她。
      “我送你去。”
      她笑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苏淮安已经把药和纱布准备好了。她坐在沙发上把左腿伸直,他蹲在她面前,把旧的纱布拆下来检查伤口有没有渗血,然后涂上药膏缠上新的纱布。他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她看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就是这双手曾经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就是这双手每天早晚帮她按摩那条受伤的腿,就是这双手在诊室里把那个伤害她的人按在地上。她低下头在他的头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她看见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
      “笑什么。”
      “笑你。”
      他没有问笑他什么,低下头继续缠纱布。她看着他的发旋。苏淮安,谢谢你。他缠好了纱布把她的腿轻轻放下来。
      “不用谢。”他说。他站起来去洗手,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很白天很蓝。她又想起小蝶,想着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再哭。明天她会去见她,告诉她——我没事,腿还好,明天见。
      她想到这里,在沙发上慢慢睡着了。苏淮安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她靠着沙发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那条腿还在疼。他轻轻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像一把小扇子。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那里微微蹙着的褶皱。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桐桐。”
      她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腕上。即使睡着了也不让他走。他没有走,就在床边坐着,让她握着他的手。窗外的月亮很亮,湖面上有月光。夜深了,她还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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