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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6岁的伤 那天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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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日内瓦在下雨。不是很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雨丝,落在窗户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季语桐坐在办公室里,刚结束上午最后一个咨询。病人是一个中年女人,失眠很多年了,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她来心理咨询中心不是为了治病,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季语桐听她说了很久的话,没有打断她。走的时候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谢谢你听我说”。季语桐说“不客气,下周同一时间,我在这里等你”。那个女人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季语桐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花园里的树叶被雨水打湿了,绿得发亮。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叶,心里想着那个女人的事。失眠、焦虑、自我否定,这些词她太熟悉了,她自己都经历过。她只是在经历的时候不知道那些叫失眠、焦虑、自我否定,只知道睡不着、心慌、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敲门,是很急的,像是有人在外面等不及了。她走过去打开门,许诺站在门口。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很小的女孩,个子不高,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戴着,低着头,看不见脸。她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卫衣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在壳里不敢出来。许诺把那个女孩从身后轻轻拉出来。
“语桐,这是我朋友的表妹。她叫小蝶。”
季语桐看着那个女孩。她始终没有抬头,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小小的下巴,尖尖的,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许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个女孩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语桐,小蝶她……遇到了一些事。我朋友说她来这里之后一直没有好,换了好几个咨询师都不行。她不太愿意说话,我想着你也是中国人,也许她愿意跟你聊聊。”
季语桐让她们进来,把门关上,给许诺拿了一条干毛巾让她擦头发,给小蝶倒了一杯温水。那杯水放在小蝶面前的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拿,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有的指甲边缘有倒刺,被撕过的痕迹。
许诺擦着头发坐在小蝶旁边。她的手机响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出去接个电话”,然后推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季语桐和那个叫小蝶的女孩。雨还在下,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季语桐没有急着说话,在陈老师那里她学到过——不要急,不要催,不要替病人着急。他们的节奏就是他们的节奏,你要做的不是推他们,是陪着他们。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那杯水慢慢喝着。她不看小蝶,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知道她在,不急。
过了很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更久,小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一吹就会散。
“姐姐,你是心理咨询师吗?”
季语桐看着她。“嗯,我是。”
“你看起来好年轻。”
“我二十二了。”
那个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摘下了帽子。
季语桐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年轻到不该有那种表情——眼睛里是空洞的、麻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的空洞。那种空洞她很熟悉,曾经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她都能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一模一样的。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不是一天两天能熬出来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上有一块淡淡的瘀青,已经褪成了青黄色。
季语桐看着她,没有问那块瘀青是怎么来的,只是把手边的纸巾盒往她的方向推了推。那个女孩看着纸巾盒,没有拿。
“姐姐,你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吗?”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季语桐看着她。“见过。”
“她们后来好了吗?”
“有一些好了,有一些还在努力。”
那个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
季语桐没有说“你能好”。那太轻飘飘了,对于正在受苦的人来说那是一句比沉默更残忍的话。她只是说:“不需要急,慢慢来。”
那个女孩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流着流着就断了,断了又流。她说她在国内读高一,学习很好,是班里的前几名。她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那天是她朋友的生日,她们约好放学后一起去庆祝。她不知道朋友还约了别人,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她不认识他们,但朋友说“都是认识的人,没事的”。她们去了KTV,喝了酒,她不想喝的,朋友说“生日嘛,给个面子”。她喝了几杯,头开始晕,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衣服不见了,身体很疼,到处是伤。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太知道了。那几个男生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传到网上,传到学校的群里。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人同情她,有人骂她,有人说她是自愿的,有人说她是装纯,说“去KTV穿成那样不就是想勾引人吗”。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去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只是穿了一件喜欢的裙子。
那件裙子是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花边,妈妈帮她挑了很久。她很喜欢,一直舍不得穿,那天是第一次穿。裙子被撕破了扔在角落里,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后来警察来了,那几个男生被抓了。他们的家长来学校求情,说“孩子还小,不懂事,给一次机会”。她没有原谅他们。她恨他们,她恨他们毁了她的人生。
可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去那个KTV,为什么要喝那杯酒,为什么没有早点逃走,为什么,为什么——她有很多个为什么,没有一个是她有答案的。
那些骂声没有因为施暴者入狱而停止。有人在校门口堵她,往她身上扔鸡蛋。有人在网上发帖说“这种人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有人在她的课本上写着“去死吧”。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后来她妈妈带她离开了那座城市,离开了那个国家。来到了瑞士,以为换一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她换了学校,换了环境,换了语言。可是那些记忆没有换,它们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开始做噩梦,梦见那个房间,梦见那些人的脸,梦见那件被撕破的白裙子。她不敢出门,不敢见人,不敢去上学,不敢接电话,不敢看消息。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都在议论她,都在说“你看那个人,就是她”。她开始伤害自己,用刀片在手臂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不深,但很疼,那种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几乎听不见。
季语桐没有打断她,没有问“然后呢”,没有说“会好的”,她只是听着,安静地听着,像她曾经希望有人能听她说那些话一样安静地听着。
她想起了自己。想起那场车祸,想起那些在手术室里的夜晚,想起那些做不完的康复训练,想起那些睡不着觉的日子,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和绝望。她和小蝶不一样——她没有被那样对待过,没有被人骂过“去死吧”。她的伤口在身上,小蝶的伤口在更深的地方,在别人看不见的、碰不到的地方,那里被撕碎了,拼不回去了。
小蝶说完最后一个字,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团。
季语桐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过去,在那个女孩身边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季语桐握着它,让它知道这里有人,有人在听,有人不会走。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晶晶的。那只被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小蝶抬起头看着季语桐。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的声音很小,但这一次没有发抖——“姐姐,我还能好起来吗?”
季语桐看着那双干涸的、没有眼泪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却已经千疮百孔的脸。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她也问过这个问题——“我还能好起来吗?”没有人回答她。她自己找到了答案。
她对小蝶说:“你来找我,就是好起来的开始。”
她没有说“你能好”,她说了“你来找我”。你来找我——意味着你没有放弃。你还在找,还在试,还在相信也许有人能帮你。这就够了。好起来的第一步不是不疼了,是愿意让别人看见你的疼。
小蝶看着她看了几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季语桐给小蝶做了第一次心理咨询。不是正式的治疗,只是一次谈话。她问了小蝶一些基本的情况——睡眠怎么样,吃饭怎么样,有没有在吃药,有没有在伤害自己。小蝶一一回答了,声音还是很小,但她愿意说了。也许是因为季语桐和她一样是中国人,也许是因为季语桐看起来不像其他咨询师那样急着要“治好”她,也许只是因为她累了,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索性都说出来。
许诺来接小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小蝶站起来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季语桐。
“姐姐,我下周还可以来吗?”
季语桐说“可以”。小蝶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许诺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季语桐一眼,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语桐”。季语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关上门。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她看着桌上的那个水杯——是小蝶喝过的,杯子里的水没有喝完,还剩下大半杯。她看着那半杯水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淮安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点回去,有个病人。”
他很快回复了。“好。别太晚。”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在那页空白纸上写下小蝶的名字——名字下面写着日期,写下几个关键词。失眠,噩梦,自我伤害,创伤后应激障碍。她看着那几个词,觉得它们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住那个女孩受过的苦。但病历就是这样,把一个人最深的痛苦压缩成几个字。她没有再写什么,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想着小蝶,想着她那双干涸的、没有眼泪的眼睛。她太知道那种感觉了——想哭哭不出来。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哭不出来了。
小蝶是许诺朋友的表妹。许诺的朋友是中国人,在瑞士工作很多年了,小蝶是她表妹。出事之后小蝶的妈妈带她来瑞士,想换一个环境让她重新开始。但创伤不是换一个地方就能好的,它像影子,跟随着你,不管你走到哪里,它都在。
后来季语桐从许诺那里知道了更多关于小蝶的事。小蝶的妈妈很爱她,出事后辞了工作陪她来瑞士。她说“钱没了可以再赚,女儿只有一个”。可是小蝶不跟她说话了,不出房间的门,不吃饭,不睡觉,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换了好几个,小蝶都不愿意开口。她没有办法,托姐姐帮忙找找有没有中国的心理咨询师,也许同一种语言能让她卸下防备。
许诺想到了季语桐。季语桐听完那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让她来吧,我不收她的费。”许诺看着她说“语桐”。季语桐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她不需要钱。她只是想帮那个女孩,帮那个和她曾经一样、在黑暗里找不到出口的女孩。她自己是被苏淮安拉出来的,从手术台上从深渊边缘从那间病房里。那个女孩还没有遇到那个能拉她一把的人。
她想试试。
她没有告诉苏淮安小蝶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他今天遇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人侵犯了,被人拍了照,被人传到网上,被人骂“去死吧”。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太沉重了,压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但苏淮安看出来了。他发现她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一直不太说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拿着水杯不喝,只是捧着。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他没有追问,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他肩上。他没有问“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他只是让着她,让她知道他在。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苏淮安,我今天遇到一个女孩,她才十六岁。”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她已经不会那样哭了。
她把小蝶的事告诉他了。断断续续的,想到哪里说哪里。说到那些人在网上发帖骂小蝶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说到小蝶用刀片划自己的手臂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用力呼吸了几下才继续说下去。他说完后埋进他的胸口。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需要他说什么,她只是想说给他听。
过了很久,他叫她的名字。“季语桐。”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你不是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在说她自己。她在那间诊室里听别人的故事,帮别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但她自己也在那间诊室里被那些故事刺痛,被那些无力感压得喘不过气。她以为她是一个人扛着这些。
他不是在说她。他是在说——你可以跟我说,不用一个人扛着。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窗外,日内瓦的夜很安静,湖面上有月光。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睛肿了,久到鼻子塞了。她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苏淮安,你的衬衫。”
“没事。”
“我帮你洗。”
“不用。”
她看着他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每天听她说这些沉重的事,他会不会也很累。她问他了。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会。”
“为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因为是你。”
她靠回他肩上。窗外的月光很亮,湖面上有一道弯弯的银白色的光。
她又想起小蝶了。想起她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想起她那双干涸的、没有眼泪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姐姐,我还能好起来吗?”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好起来。但她知道,她会尽力。像苏淮安当年救她一样,她会尽力把小蝶从那个黑暗的、没有出口的地方拉出来。
她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不会走。有人不会因为她受了伤就嫌弃她,有人不会因为她不完美就离开她。有人会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她说,不管她说什么都会听。她在心里对着那个十六岁的女孩说:小蝶,我会在这里,等你。
夜深了,湖面上的月光还在。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这座城市睡着了。季语桐靠在苏淮安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她不知道明天小蝶会不会来,不知道她下周会不会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好起来。但她知道,只要她来,她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