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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途   季语桐 ...

  •   季语桐醒来的时候,浑身像被拆过重装了一遍。那种酸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说不清是哪里疼,又好像哪里都疼。尤其是某个不由分说的部位,隐隐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撑开过又合拢,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是她熟悉了快四年的味道——从他第一次在她病床边坐下来开始,就一直在这个味道里。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长长的一道金色。她伸出手指在那道光里划了一下,指尖被照亮了,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床垫陷下去一块。温热的胸膛贴上来,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来,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低很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醒了?”
      “嗯。”
      “几点了?”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他比她先拿到递给她。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已经接近午间,她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他已经醒了很久了,只是没有起来,她枕着他的胳膊,他怕动一下会弄醒她,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苏淮安。”
      “嗯。”
      “你的胳膊不麻吗?”
      “麻。”
      她笑了,翻过身面对他。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下颚有淡淡的青色胡茬,比平时穿着白大褂一丝不苟的样子年轻了很多,像一个大男孩。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扎着她的指尖,微微有些刺。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饿不饿?”他问。
      “还好。”
      “我去做早餐。”
      “你做的早餐不好吃。”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手还留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了。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昨晚——想起他的手指和她十指相扣,想起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她的脸微微红了,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几点的飞机?”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后天下午。”
      “那还有两天。”
      “嗯。”
      沉默。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上,从墙壁移到天花板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们交错的呼吸。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不像在问她,更像在自言自语。
      “桐桐,再待几天吧。”
      她没有说话。
      “……我们回瑞士。你去日内瓦,我回苏黎世。”她顿了顿,“你回你的医院,我回我的学校。”
      她不想拖他后腿。他是最好的外科医生,他的手术台在日内瓦,他要救的人也在日内瓦。她不能因为自己想和他待在一起就让他放弃那些。她学的是心理学,苏黎世有全瑞士最好的心理学专业,她的导师、她的同学、她的研究项目都在那里。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她以为他会答应。他不是一直这样吗?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这样——她往前走,他就在后面看着。她停下来,他也不会催她,只是安静地等。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有不想等的时候。
      苏淮安从身后把她转过来。他的眼睛很深很亮,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在手术台上的那种冷静和专注,也不是在她表白时那种克制的回避,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置疑的坚持。
      “桐桐,跟我待在一起。不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性,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她看着他,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倒映着的自己。她应该拒绝的——她有自己的规划,她的事业,她的病人。她不想依附于任何人。可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个“不”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从十九岁到现在,她好像从来没有学会拒绝他。他让她不要抽烟,她戒不掉但还是会躲着他抽。他让她好好吃药,她吃了。他让她跟他在一起,她答应了。他让她不要离开,她说不出“不”字。
      “好。”她听见自己说。
      苏淮安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从她的发间传出来。
      “桐桐,你再长大一点,就真的想跑都跑不掉了。”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快。“我也不会放手了。”
      她没有说话。她想——她已经不想跑了。
      他们在国内又待了两天。这两天季语桐没有闲着,见了霍衿语和陈让吃了顿饭,和时芯羽约了一次下午茶,陆知衍和苏晚也来了。她发现陆知衍变了一些,没有以前那么沉默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他会主动给苏晚夹菜,会在她说话的时候侧过头认真听。他看向苏晚的眼神,和以前看向窗外的眼神不一样,看向窗外是空的,看向苏晚是满的。
      时芯羽说她瘦了。她说没有,还重了两斤。时芯羽不信,让她上秤。她笑着说回国没有秤。时芯羽说“那你回瑞士了称给我看”。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国之前她还在苏黎世读书,现在她要搬去日内瓦了,不会回苏黎世了。她忽然有些不舍,那座城市她生活了好几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她在那里长大了,从那个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女孩长成了一个可以在心理咨询室里帮助别人的专业人士。
      但她没有后悔。去日内瓦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苏淮安让她留下来,是因为她发现她可以留在日内瓦。日内瓦也有心理咨询中心,她可以去那里工作。她可以住在他的公寓里每天早上和他一起出门,他去手术楼,她去门诊楼。晚上一起回家,他做饭她洗碗,虽然他的手艺一直没有进步。
      这些平凡的、琐碎的、日复一日的小事,她想了很久。
      回瑞士那天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她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变亮,苏淮安坐在她旁边在看一本专业书,她侧头看着他。他看书的时候会把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严肃。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在国内参加霍衿语婚礼的那个晚上,宴席上有人说向栖迟和她从前是一对。苏淮安没有问,没有闹。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在桌子下面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个人,她不想再让他不安了。
      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她推开公寓的门,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她换好鞋站在玄关处。这间公寓她来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她要在这里住下来,和他一起。
      苏淮安从她身后走进来,把行李箱放好。他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着客厅。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顿了顿,“就是觉得阳光很好。”
      “嗯。”
      他走过去把窗户打开,风从湖面上吹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窗帘被吹起来飘在半空中。
      日内瓦大学医院的心理咨询中心在另一栋楼。不是苏淮安做手术的那栋主楼,是西侧一栋独立的灰色建筑,四层楼,不大,很安静。季语桐的办公室在四楼,窗户朝南,能看见医院的花园。花园里有树和花,有长椅,有小路。天气好的时候病人会在那里散步。
      她刚来的那天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花园,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里的病人。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从窗户往下看,看见那些在花园里散步的人,觉得他们好幸运,可以在阳光下走来走去,而自己只能躺在床上。现在她也站在阳光下,不是病人,是医生。她要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等那些和她曾经一样痛苦、一样绝望的人走进来,听他们讲述他们的故事。
      她在日内瓦大学医院心理咨询中心的工作很快就上手了。她的德语已经很好,不需要翻译。她的病人大多是焦虑症和抑郁症患者,也有一些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她听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寻找切入点。她想起自己的心理咨询师——那位姓陈的、说话很轻、从来不会打断她的女士,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温柔,耐心,让病人觉得安全。
      她和苏淮安在同一家医院,但在不同的楼。他的手术楼在医院的东侧,心理咨询中心在西侧,走路要几分钟。午休的时候如果两个人都不忙,他有时候会来找她。他穿着白大褂脚步很快,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大概是在想这位年轻的苏医生为什么每天都往心理咨询中心跑。
      有一天护士长忍不住问了他:“苏医生,你最近怎么老往西楼跑?”他看了护士长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吃饭。”护士长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苏淮安的办公室在主楼,她忘了是几楼了。他带她去过一次,窗户很大能看见整个日内瓦湖。他的办公桌很整洁,文件分类归档,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她想起自己乱糟糟的桌面,忽然有些心虚。他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淡淡地说了一句“习惯就好”,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搬进他公寓的那天,他给她腾出了半个衣柜。她的衣服不多,挂进去只占了很小一角。他看着那半空的衣柜,皱了下眉说“周末去逛街”。她问他为什么,他说“衣服太少”。她说够穿了,他说“不够”。
      她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嫌她衣服少,是想把她的东西填满这个空间。衣柜,鞋柜,书桌,书架——她的书、她的杯子、她的牙刷、她的毛巾,一样一样地出现在他的家里。这个曾经冷清的、只有消毒水味道的房子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发现玄关多了一个鞋柜,她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他的鞋在旁边孤零零地放了两双。
      她看着那个鞋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把她的鞋放在显眼的位置,故意把她的书放在他书架最中间那层。故意在冰箱上贴着便签条写着“牛奶喝完了记得买”。
      他们之间的日子过得很快。她在这间心理咨询中心上班有一阵子了,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渐渐找到节奏。每个病人都是不同的,有些人愿意说很多话,有些人什么都不说坐在那里沉默。她学会了等待,等他们准备好了,自然会开口。
      陈老师教过她——不要急,不要催,不要替病人着急。他们的节奏就是他们的节奏,你要做的不是推他们,是在他们身边陪着。
      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用在每一个病人身上。
      而在家里,苏淮安的霸道写在每一个细节里。他会规定她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每天喝够多少水。她有时候觉得他把她当病人管了,但她说不过他——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永远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好像在手术台上说“止血钳”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们的关系好了很久。算起来从她在苏黎世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答应他到现在,已经快一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她二十二岁了,他二十八岁。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乘凉。她窝在藤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他在旁边喝茶,茶是她的,他喜欢喝咖啡但她觉得他喝太多咖啡对胃不好,硬逼着他改喝茶。他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也接受了。只是偶尔看她不在的时候偷偷煮一杯,她闻到他身上的咖啡味也不戳穿,只是会让他下次少喝一点。
      她看着远处的湖面问了一个很无聊的问题。“苏淮安,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她让他猜,他说大概是忙吧,忙起来就不觉得时间慢了。她笑了,说我们在一起都快一年多了。他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桐桐。”她等他继续说,他把她从藤椅上拉起来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风吹过来,湖面上有月光。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她想了想。“我出车祸的时候?”
      “不是。”
      “那是……我在苏黎世给你表白的时候?”
      “不是。”
      她不知道了。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很低很轻的话,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在康复室里,扶着双杠站起来。疼得浑身发抖,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安娜让你休息,你不肯。你说‘我再试一次’。试了一次又一次。”
      她愣住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做完手术,腿没有力气,站几秒钟就浑身发抖。她不记得他说的是哪一次,因为她每天都在做那样的事。站不起来,摔倒,爬起来。再站,再摔,再爬。她以为那些日子没有人看见,他在,他一直都在。
      她靠在他肩上看远处的湖面问了他另一个问题——“苏淮安,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他皱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在说什么。”她说问一下而已。他低下头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季语桐,你听着。我不会不要你。你也不要想着离开我。”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容置疑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但她这一次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快。
      她后来把烟戒了吗?她没有戒。她只是学会了不让他发现。她把烟藏在他找不到的地方,趁他不在的时候抽一支。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戒不掉。尼古丁进入血液的那一瞬间,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会暂时退潮,她能得到短暂的平静。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肺不好,出车祸时受过伤。他不说,但她知道。他每次从她身上闻到烟味都会皱眉头,但他没有骂她,只是默默地把她藏起来的烟找出来扔掉,然后买一盒新的口香糖放在她包里——她不知道这是他的方式,不责备、不说教。他只是在用行动告诉她——“我不喜欢你抽烟,但我不会因为这个不爱你。”
      她在心理咨询中心见了很多病人。有些人来了几次就不来了,有些人一直坚持着,有些人好了,有些人反复发作。她看着他们就像看着曾经的自己——在黑暗里挣扎,想放弃又舍不得,想好起来又没有力气。她能做的就是坐在那里听他们说,不评判,不催促,不放弃。
      那些病人有时候会问她——“医生,你经历过这些吗?”她总是笑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她不想让病人知道他们的医生也曾经是个病人,不想让他们觉得她的帮助是出于同情而不是专业。但有时候她会想——也许他们知道也没关系。知道他们的医生也曾经在黑暗里走过,知道那条路虽然难走但不是走不通,知道有人走出来了,他们也可以。
      苏淮安不知道她抽烟。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真的没有发现。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在他下班之前通风散味、用漱口水、换衣服。她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直到有一天他比平时早回来了。她刚点上一支烟,他推开阳台的门站在门口,风吹起他的头发,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掐灭她的烟。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是很深,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海,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刚刚点的”,比如“我就抽这一支”。她看着他的表情,把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她把烟掐灭了,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苏淮安,你别生气。”
      他看着她,那目光沉沉的。“我没有生气。”
      那就是生气了。他每次都说没有生气,但他的眉头皱着,嘴角抿着,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说他在生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她没有哄过人的经验。最后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以后尽量少抽”。
      他沉默了很久,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她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声。“季语桐,你说话不算话。”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好”。她说了很多次“好”,一次都没有做到。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奈。大概是他早就知道她戒不掉,大概是他已经放弃让她戒了。他只是希望她少抽一点,希望她爱惜自己的身体,希望她能陪他久一点。她没有再说什么,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草的味道。远处有人家的灯一扇一扇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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