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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捧花 霍衿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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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衿语的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发来的。季语桐当时正坐在苏黎世公寓的阳台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她手腕上那朵水仙花上。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语桐,我要结婚了。”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她想起高中时霍衿语说过的话——“语桐,以后我结婚你当伴娘好不好?”那时候她们还坐在晴兰一中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她说好,没想到这句话兑现的时候她们已经隔了那么远。
“什么时候?”她回复。
“下个月十八号。你能回来吗?”她在后面加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她没有犹豫,打了两个字——“能。”霍衿语发来一连串感叹号和哭泣的表情,说“语桐你太好了”。她看着那些消息笑着,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点燃。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慢慢升腾。她看着远处的山,想起高中时代那些日子——那些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在走廊上晒太阳的日子。那个会哭、会笑、会拉着她手说“语桐你真好”的女孩要结婚了,嫁给那个从高中就陪在她身边的男生。
陈让。他们从校服到婚纱,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她替她高兴。
烟被人从手里抽走了。她没有回头,苏淮安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火星子溅了一下,灭了,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第几支了?”
“第一支。”
“骗人。”
她笑了一下,没有反驳。苏淮安把她转过来面对着他。他在阳光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整个人好看得不像真的。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些时日了。她从苏黎世搬到了日内瓦,住在他的公寓里。
那是一栋很现代的房子,在日内瓦湖的西岸,离她父母的别墅不远。落地窗正对着湖和雪山,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日出。她喜欢站在窗前看着太阳从雪山顶上冒出来,金色的光洒满整个湖面。这时候他会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用那种刚睡醒的低哑声音说“早”。她也会说早,然后转过头亲他一下。他会在她退开之前加深那个吻,把清晨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安静。他上班,她上课。他做手术她写论文。晚上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在湖边散步。周末一起回父母那边吃顿饭,有时候去他家,有时候去她家。她的父母很喜欢他——沈若清说他稳重,季鸿远说他可靠。他爷爷见过她一次。老人家九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他握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淮安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不会改。他认准了你。”
苏淮安的脸微微红了。她第一次见他脸红,像做错事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爷爷。”他说。爷爷笑了,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年轻人的事。”
此刻他站在阳台上,阳光落了他一身。他的脸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有些冷,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微微弯起,像冰雪消融。他站在人群里,你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但你第二眼一定会看到他。
“小语要结婚了。”她说。
“嗯。”
“我要回去当伴娘。”
他看着她。“什么时候?”
“下个月。”
“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你不用上班?”
“请假。”
她看着他。她发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眨。他大概早就想好了,在她开口之前就想好了。她点了点头说好。
回国那天天气很好。他们从日内瓦飞到苏黎世,从苏黎世飞回国内。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靠着他的肩睡着了。他没有睡,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翻着航班上的杂志,看了几页又合上,转头看着窗外的云。他不知道这一次回去会遇见谁——那些人他都不认识,那些过去他都没有参与。但他知道她曾经在那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她在那座城市里笑过,哭过,爱过,也失去过。有一个人的名字,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知道那个名字,出院登记表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向栖迟”。那是另一个人,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在她生命里存在过的人。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国内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她报了地址,那是她家的老房子,在晴兰一中附近的老小区。她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上一次回来还是出国之前。她在车上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牌,熟悉的梧桐树。都还在,什么都没变,但她什么都变了。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她下了车,看着那栋熟悉的楼。苏淮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没有说什么,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们上楼,开门,进屋。屋子里很干净——沈若清提前请人打扫过了,家具用白布蒙着,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道。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想起很多事。想起坐在这张沙发上和霍衿语聊天,想起在那张餐桌上和爸爸妈妈吃饭,想起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那些记忆还在,像泛黄的照片,即使褪了色,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苏淮安把行李箱放进房间,走出来站在她身后。“还住得惯吗?”
她转过身看着他。“这里是我家。”
婚宴那天,下了很小的雨。细细密密的,像从天筛下来的雨丝。季语桐起得很早,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头发被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那件伴娘裙是霍衿语挑的——蓝色齐肩长裙,裙摆到脚踝,腰间有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裙子的颜色像日内瓦湖的水,又像晴兰一中秋天的天。她很少穿这种颜色,但穿上之后发现很适合她,衬得她的皮肤很白,气质很清冷。鞋子是一双白色小高跟,鞋面上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她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很美,美的不是五官,是那种经过了许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
苏淮安站在门口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眉眼很深,鼻梁很高,薄唇微抿,不笑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但那冷不是冷漠,是克制。
她转过身看着他。“好看吗?”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微微发凉。
“好看。”
他不是一个会说好听的话的人。这大概是他说过最动听的情话。
婚礼在晴兰一中旁边的一个酒店里举行。婚车到的时候,季语桐站在酒店门口。天已经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看见了霍衿语。
一袭白色婚纱,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她比以前丰腴了一些,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她从婚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了季语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提着裙摆跑过来,差点摔倒,陈让在后面扶了她一把。她跑过来,紧紧抱住她。
“语桐,你终于回来了。”
季语桐被她抱着,眼眶也红了。她拍着她的背。“小语,你今天好漂亮。”
“你也是。”霍衿语松开她,上下打量她,“语桐,你越来越漂亮了。以前就好看,现在更好看了。是不是谈了恋爱的女人都会变好看?”说着朝她身后站着的苏淮安看了一眼。
苏淮安站在不远处,西装革履,身姿笔挺。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霍衿语忍不住感慨:“语桐,你男朋友也太帅了吧。”
季语桐笑了。“嗯,是挺帅的。”
伴娘团有三位。除了季语桐,还有时芯羽和陆知衍的女朋友苏晚。时芯羽也变了很多,以前那个爱哭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大人,穿了一件浅粉色的伴娘裙,头发烫了卷,笑起来还是甜甜的很好看。苏晚穿了一件浅绿色的伴娘裙。
伴郎团也是三位——陈让的朋友,陆知衍,还有向栖迟。陆知衍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比以前高了一些,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有变。他走过来看着季语桐,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不用说,她懂。“好久不见。”她说。
“嗯。”
苏晚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他看着季语桐说了一句“恭喜”,不知道是恭喜她回国还是恭喜她找到了那个人。她说谢谢。
然后她看见了向栖迟。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比以前瘦了一些,眼眶深邃了。他站在人群里,不高调,不掉队。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侧脸还是那样好看。她也看着他,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季语桐对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视线落在他脸上,不回避,不留恋,像看一个认识的人,也像看一个陌生人。
向栖迟站在那里看着她,伸出手,“好久不见。”她握住了他的手,很轻很短就松开了。
苏淮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他看见她和他握手,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婚礼开始了。霍衿语挽着父亲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走向陈让。陈让站在那里,平时那个不太笑的人眼眶红红的。霍衿语走到他面前,他把她的手从父亲手里接过来握住了。司仪问了很多话,他们说了“我愿意”。那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季语桐站在舞台一侧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她想起高中时霍衿语趴在桌上哭着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谈恋爱”,想起陈让站在操场边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那条种满梧桐的甬道。他们从十七岁走到了二十二岁,从校服走到了婚纱。真好。
扔捧花的时候霍衿语背对着人群,数了三下。捧花从她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束花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季语桐怀里。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捧花,粉色的玫瑰白色的满天星。她抬起头,霍衿语正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她笑了。
宴席开始了。季语桐坐在伴娘那一桌,苏淮安坐在她旁边。有人走过来敬酒,问起他们的关系。那是一个霍衿语的远房亲戚,中年女人,说话很大声,笑着问语桐这是你男朋友啊,长得真俊。她是今天第一次被人这么问,她看了苏淮安一眼。
苏淮安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看着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她没有躲开,靠在他肩上。“他是我男朋友。”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也是我的爱人。”
那两个字让苏淮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侧头看着她,她正对着那个中年女人笑,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补了一句。
散席之后有人聊起了从前。不知道是谁提起了高中时代,说起了季语桐,说起了向栖迟。说他们那时候是年级第一第二,说向栖迟总是考不过她,说他们在一起过,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了。
季语桐听着那些话没有解释。她已经不需要解释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快要忘记。
她抬起头看了苏淮安一眼,他在看她,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她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握住握得很紧。
回去的路上,她喝了些酒。不多,但她的脸红了,眼睛亮亮的,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苏淮安开着车。他的酒量很好,晚上没有喝几杯,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她靠在他肩上,说苏淮安,他说嗯。她说今天开心。他说嗯。她说小语终于嫁给了她喜欢的人。他说嗯。她说我们也会的。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车子停在了楼下。他熄了火,转过头看她。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睫毛微微颤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他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把她从座位上抱起来。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抱着她走进楼道,电梯门开,他走进去,门关。数字往上跳。他一直看着她怀里的她。
门开了,他抱着她走进屋,反手把门关上。玄关的灯没有开,只有客厅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昏昏黄黄的。
他把她抵在玄关的墙上。
他的嘴唇覆上来的那一刻她还来不及反应那是她今晚喝过的酒的味道、他今晚没有喝几杯、但他好像醉了、醉得比她厉害。他的手从她的肩滑到她的腰,蓝色齐肩长裙的布料很薄,隔着那层薄薄的面料,他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温度。
她抬起手解开了他的领带,暗色的绸缎从指间滑过。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松开。他从玄关把她抱到沙发上,吻从嘴唇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耳垂。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呼吸烫得惊人。
“宝贝。”他忽然说。她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他叫她“季语桐”全名。不带姓不带名就是全名。今天他叫她“宝贝”。他用嘴唇蹭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宝贝,我吃醋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
“我知道。”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苏淮安。”
“嗯。”
“我不喜欢他了。很久以前就不喜欢了。”
他看着她。
“真的。”
他看了她很久,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他的声音闷闷的。“宝贝,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她抱着他。
“不喜欢了。早就不喜欢了。”
“那喜欢谁?”
她笑了。“喜欢你。”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灭了。夜很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沙发上的抱枕掉在了地上,那条蓝色齐肩长裙搭在扶手边慢慢滑落。白色衬衫被揉皱扔在地板上,和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叠在一起。
她想起很久以前陈老师问过她的那个问题——“你觉得你值得被爱吗?”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知道答案了。她值得。因为他爱她,所以她值得。
卧室的灯没有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散在枕上的黑色长发上。她的头发很长了,从瑞士回来之前刚剪过一次,又长到了腰际。他伸手穿过那缕发丝,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她抬起手描摹他的眉眼,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他的嘴唇薄薄的,形状很好看。她以前偷偷看过很多次——他查房的时候他低头写病历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日出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她够不到的地方,现在他在她身边,在她身体里。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那片陌生的潮水中。
夜很长。他们都没有睡。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说起高中时代,说起光荣榜,说起那个人。她提起向栖迟的名字时,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她没有停。她说——“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但你不是第二个。你是最后一个。”他把脸埋进她颈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的力道重了几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凌晨三点,也许是四点。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还亮着。他坐起来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雾气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模糊了玻璃,模糊了一切。
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累到了极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撑着她,另一只手掬起热水帮她清洗。水流过她手腕上那朵水仙花,在灯下微微发亮。他握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那朵花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她动了一下没有醒,睫毛颤了颤又沉沉睡去。他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用浴巾裹住她,擦干她的头发,把她放回床上。他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睡得很沉。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她在笑,也许是在做梦。他也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这是他这辈子睡得最沉的一觉。